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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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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天后,安静得略显荒凉的九峰寨终于来人了。有九峰寨的兄弟,也有徐司令的兵,一样的是都负了伤,不能重回战场的重伤,有的甚至活不久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侯夫子也回来了。
侯夫子瘦了不少,标志性的小山羊胡子稀疏了,没有打理,有些打结。他黑着一张脸,很不友好地对子规说:“瞧你那鬼样,又没上战场,要死不活的。”
“有什么我能做的,二当家尽管吩咐。”子规笑了笑,没往心里去。他看得出侯夫子已经很疲惫了,身上的血腥味、药味也重,应是照顾伤兵忙了好些天。
侯夫子一副看不上子规的样儿,但嘴里还是说:“我要去睡会儿,那些伤兵你看着办。“
从九峰寨出去再回来,这一去一返,侯夫子就没歇过。留下的男人不少是有家有口的,他们的女人孩子天天盼着男人平安过去,侯夫子就是带着这样的使命回来。谁知一回来就赶上打战,到处是逃难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他能救的就伸把手,等找到青龙部队时,更是二话不说就开始救治伤员。
战争从最初的激烈到后来的胶着,受伤的兵塞满了青石镇,不得以,侯夫子带着这些重伤员撤回九峰寨。
子规按伤重程度把人大致分了一下,为了方便救治大部分集中在议室堂。侯夫子睡醒过来后,哼了一声没有异议,其实心里是挺满意的。九峰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最近他两条腿都快跑断了,实在没精力再到处走。
挤挤挨挨的议事堂很快就充斥了各种难闻的味道,加之药品短缺,没有多少怜悯之心的侯夫子毫不留情的剔骨剜肉,时不时传出惨叫声,整个议事堂仿佛炼狱般瘆人。
子规本想建议专门辟出一间屋子当手术室,但人手实在不够,几个留下的老人负责做饭收拾已经忙得很,他自己又是个没用的,只得无奈作罢。
“先生……”子规背着装药的布袋在简易搭设的板床之间挪动,突然有只无力的手搭在他肩上。是寨里的一个小兄弟,面色灰白衰败,眼睛暗淡无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不久于人世。“先生……我,是不是……快死了……”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语气里满是害怕与不甘。
子规转过身,郑重其事地看了看小兄弟的脸,又翻过他的掌心看看,然后肯定地说:“死不了,你命硬着呢。从小没爹没娘,被卖了几次都死里逃生,现在这点伤算什么,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放心吧。”
似是子规的话起了作用,小兄弟的眼神亮了些,他努力扯动嘴角,想露出点微笑,但精力不足,很快就昏睡过去。
侯夫子站在议事堂门口,逆光看着子规。子规泰然自若,小板凳一前一后慢慢往外挪,从侯夫子身边经过时跟他打了声招呼,没有停下。还有伤员等着他去换药,他现在专职干这个,不仅了解各种药品,手法也更是娴熟。
“能赢吗?”侯夫子哑着嗓子在子规背后低低地问。
子规身形一顿,头也不回地摇了摇,继续走,只是动作比刚才略显沉重。
当晚,小兄弟再没醒来。
一周后,交战双方停火,但谁都明白这是暂时的。徐司令保住了地盘,也损失惨重,没有援兵的话,再次开战恐怕就要失守。他匆匆赶往省城,能否搬来救兵却是个未知数。
子规以为青龙会回来,可只有老梁回来了,而且在侯夫子屋里聊了半天就走。看着老梁身上原有的文人气息彻底不见,眉宇间尽是杀伐冷厉之气,子规有点不敢想像青龙会变成什么样子。
徐司令到底没搬来救兵,九峰寨的议室堂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大雪纷飞时,战火再次平息,徐司令退守青石镇,青龙带着剩下的兄弟们回寨。
从外表上看,青龙变化不大,挺多就是更沉稳,如宝剑入鞘般,收敛了所有寒光锐气。直到夜晚降临,他将子规压在床上时,子规才发现自己错了,也第一次感到害怕。
青龙像头受伤的猛兽撕咬子规,一点儿不在乎他疼不疼,好像要把自己受到的全部伤害转嫁到子规身上。愤恨、痛苦、暴戾、哀伤……子规承受着青龙积压的各种情绪,最后仿佛沉入深不见底的寒潭,整个人都窒息了。
半夜,子规被青龙压抑的低吼惊醒时,青龙还在梦里厮杀,可子规才一动,还没来得及推他,他经翻身南昌起,一手狠狠地扼住子规的脖子,一手稳稳地拿着枪,黑黝黝的枪管紧紧顶在子规前额,动作之快真是迅雷不及掩耳。
子规憋得满脸通红,但他依旧没有一丝挣扎,静静地与青龙对视,直到视线变得模糊,青龙才松开手,无限懊恼地说了声对不起后,颓然地倒回床上。
空气大量涌进,让子规咳了好一阵。平喘后,他不顾身上的疼痛,伸出胳膊将青龙的脑袋抱过来,像安抚孩子一样顺着他紧绷的后背,轻声道:“放松点,睡吧。”
战争的残酷与血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回寨的每个兄弟性情上都有所变化,哪怕是没有上战场的子规,再通晓命理玄学,这段时间见了那么多死伤,也无法承受。
新年在肃杀与萧条中到来,除夕之夜,议事堂里人坐不到原来的一半,气氛也很沉闷。
“走吧,识时务者为俊杰……”侯夫子一直在动员大伙尽早撤离,“开春后再打也赢不了,命就一条,不要白白牺牲!女人和孩子还等着呢!”
老梁皱紧眉头,他很矛盾,国家危难之际,总要有人站出来保家卫国,但在座的每个人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他没有权力替人决定,因为事关生死。
青龙则面无表情地一杯接一杯喝酒,侯夫子终于按捺不住,冲他喊道:“老三,你倒是说句话啊!难道看着兄弟们去送死!”
老梁虽然是大当家,但打战这事大家都以青龙马首是瞻。青龙抬首环顾四周,见兄弟们看着自己,深深叹了口气说:“走吧,跟二当家离开。”
“三当家!”三锁子第一个站起来。他青涩的脸上已经不见当初的意气风发,更多的是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倒下的悲愤与不甘,战争将他打磨得如一柄钢枪,挺立而决绝,“我不走!反正人早晚都得死,我要留下打鬼子,打死一个算一个。”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要留下,一个个义愤填膺,誓与鬼子决一死战,为死去的兄弟报仇血恨。
“打鬼子有的是机会,现在不是时候,等我们再攒攒人力物力不迟。”侯夫子苦口婆心地劝了一阵,见没效果,气得猛拍桌子,指着兄弟们怒斥:“徐秃子都要跑了,你们留下干什么,当英雄啊!打战是当兵的事,你们是土匪,土匪……”
大伙都知道侯夫子这么说不是贪生怕死,是真的在乎他们,所以都沉默不语。一时间,议事堂里鸦雀无声,空气中流动着悲愤的情绪。
“我觉得二当家说得没错,此时以卵击石是不明智的。”子规打破僵局,缓缓说道:“况且打鬼子不是只有一种方法,正面不行,就侧面,徐秃子靠不住,总有靠得住的人。”
子规的话让大伙又来了精神,老梁主动问:“先生,有何建议?”
青龙也看着子规,他回来后,两个人从没谈过打战的事,甚至很少交流,因为青龙变得更沉默寡言。
子规回望青龙,很坦荡地说:“我和田秀珍一直有联系,他们有支部队在北边两省交界的山里。”
战争爆发后,田秀珍就来信一再催促子规撤离。随着形势的变化,他们计划前往根据地与大部队汇合,重新整编部署,届时将途经九峰山,田秀珍希望子规跟她一起走。
“他们是真的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为百姓着想,为国家和民族的未来抗争。比起现在的政府,我认为他们更可靠。”子规语气坚定,环顾四周,“如今天下大乱,未来谁主乾坤,不一定……得民心者得天下。”
九峰寨的兄弟也不是孤陋寡闻之人,知道有些地方在进行游击战,颇有成效,青龙也曾深入了解过。
“他们什么时候到,去拜会一下。”青龙凝视着杯中酒,有种壮志未酬的抑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