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也许真如侯夫子说的,子规命贱,半个多月后身体就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冻伤了肺,落下病根,一受风就咳,入夏后虽好了些,却不见消停,依旧断断续续。
以为固若金汤的北营被炸,牢里的犯人也逃了几个,徐司令气得暴跳如雷,明知是九峰寨干的,又没证据,只得满城搜捕九峰寨的眼线,城门也加强警戒,每日进出青石镇的人都要被仔细盘问。
再去摆摊已经不可能,青龙也不许子规离开寨子。可是当米虫的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夏夜的一声枪响,拉开了神州大地战乱的序幕。
“不会打过来吧。”寨里所有人都聚集在议事堂,很多人还觉得事不关己。
“会!只是快慢问题。”青龙面色凝重,掷地有声,“日本人野心勃勃,东北早就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怕什么,来了就打。”三锁子和几个年轻人一点儿没有战争的概念,还兴奋得很。
“打个屁!”侯夫子训斥道,“怎么打,拿什么打!以为手里有几杆枪就天下无敌了!”
“现在最重要的不仅是弹药,还有粮食。这几年不是旱就是涝,收成不好,战再打起来,地就更没人种了,到时有钱都买不到吃的。”老梁皱着眉头,叹了口气,“百姓日子苦啊。”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脸凄凄然。日子能过得下去,谁愿意当山贼当土匪。九峰寨除了青壮年,还有妇孺老幼,这些年也接济了不少人,可终究是杯水车薪。
“北边怕是很快就不通了,我们要争取多走几趟。接下来没得休息,大家辛苦一下。”青龙细说他的计划,为了多储备物资,时间安排得很紧,风险也成倍的增长。
能干活的都出动了,寨里一时显得很安静。没事做的子规闲不住,撑着他的两只小板凳天天往后山跑,有时一去就一整天。后山路本就难走,对他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摔得灰头土脸是常事,寨里的人私下猜测着他的行踪,却没人敢当面问他做什么去了。
出去帮忙了一阵的二柱回来时,子规正在缝划破的衣服。他曾自嘲这样的身子以后省衣服料子,也省鞋,但如何看得开,摔倒时还是恨得咬牙切齿,把死去的那些强盗通通骂一遍。
“先生!”二柱眼尖,一下子就看见子规从裤子下露出来的左侧残肢伤痕累累,“谁欺负你了……”
“放手……放手……”子规拍打着二柱试图掀开他裤腿的手,“没人欺负我,谁敢欺负我……”
常年包在裤子里的残肢很白,上面除了截肢时缝合的疤痕,还有细细密密的小伤,伤口不深却红肿,有的还渗着血丝,看上去有点惨不忍睹。
二柱性子直,子规知道不说清楚他可能会把他衣服都扒开,所以只得简单说了一下。二柱听完后,红着眼睛就往侯夫子那跑。
“一点小伤抹什么药,不知道现在药品紧缺吗!”侯夫子不满地碎碎念,可还是找了些跌打损伤的药扔给二柱,见他看着自己不走,瞥了一眼凶巴巴地问:“还有什么事?”
二柱摇摇头,诚恳地说:“二当家是好人。嘴巴坏,心里好。”
“好个屁!”侯夫子臊得很,就越发凶恶,“我巴不得姓杜的掉下山崖摔死!快滚!”
托二柱的福,子规伤口有药涂,但他还是频繁地往后山跑,所以旧伤才好又添新伤。好在随着天气渐凉,衣服越穿越多,他身上的伤口少了,只是衣服没完没了地缝缝补补。
第一场雪落下时,青龙回来了,他惊讶地看着子规一身补丁,而子规震惊地看着他走路再次一瘸一拐。
“在后山被树枝划破的,没什么。”子规耸耸肩,不以为然。
“我去战区看了下,被流弹打中,不碍事,过两天就好。”青龙也是轻描淡写。
都是成年人,自己的事自己负责,也不是女人,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所以两个人都没再问。不过青龙当天就拿钱让下山的兄弟顺便带两身衣服回来,而子规又开始尽心尽力服侍伤员的日子。
几月不见,两个人都渴求对方的温暖,迫不及待地汲取着。
“出门在外小心点。”子规抚着青龙腿上的伤,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嗯!”青龙郑重地点了下头。其实这次出去他已经比以往注意了,因为有了子规,他觉得不该让他担心,也想跟他长相厮守。“这场战恐怕会打很久,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子规轻笑道,“我这半条命是你救回来的,人也早就是你的了,以后你在哪,我就去哪。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值了。”
青龙抱紧子规,曾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有了负担,心里却更踏实。
冬天到了,北边走不通,南边生意也不好做,所有人再次聚在议事堂商量着接下来如何安排。
“南边到底安全些,我想让女人和孩子先走。”老梁皱着眉头说,“只是去哪,怎么去是个问题。现在不安全,人被杀,东西被抢是常有的事。”
“往西入川即可,我老家那多山,找个山头安家落户不难。就是路途遥远,要保证安全,怎么也得分出一半男人跟着。”侯夫子一边抽烟一边计算着,“寨里储备有限,聚在一起还能撑上一段时日,分开了就紧张啊。”
“打过来没这么快,等春天再走来得及,这段时间我争取再走几趟。”青龙希望尽自己的努力,让大家先过个年。
可他虽这么说,大伙都知道很难,不管走哪边生意,都不安全,即便生死早已看淡,但内心里谁不想活着。
“都是冒险,不如就近去抢。”子规语出惊人,“这一带除了徐司令他们几支部队,九峰寨最强了。部队不能明着抢,如今又要打鬼子无暇分身,我们去河阳县城劫几个大户也能赚不少,只要他们还没走。”
所有人都看着子规,一时没反应过来。九峰寨成立之初确实是靠抢,但朝不保夕,青龙来了之后,重心慢慢转移,如今的九峰寨更像是有武装的商行,黑白通吃。
“对啊!咱们本来就是土匪,打劫去!”三锁子一脸兴奋地喊起来,“先生对河阳县熟不?”
“熟。”子规笑着点头。做生意的最信风水,而且当年他也是那些贵妇小姐的座上宾,对各个大户自然了若指掌。
子规简要地说了河阳县城里几大商户的情况,包括仓库位置和宅第布局。青龙让三锁子带几个兄弟先去探查一下番,再做决定。
几天后,三锁子回来了,说精明的商人已经开始举家搬迁,昔日繁华的县城正日渐萧条。时间不等人,九峰寨迅速拟定计划,差不多倾巢而出,兵分几路同时对各大商行的仓库动手,接着是宅第。
一时间,河阳县风声鹤唳,未能幸免的娱乐场所,甚至赌场都纷纷关门,老百姓虽然没有遭到侵害,但天色一晚,也都闭门不出。
收官当夜,子规随青龙来到了河阳县。
出事后第一次回来,子规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青龙的马上。白雪覆盖了焦黑的痕迹,夜色下曾经的家早已不复存在,他凝望着断壁残垣久久没有言语,直到青龙提醒他该走了才指着某个地方让青龙帮他挖一下。
青龙二话没说就翻身下马,很快,一大一小两个坛子被挖了出来。
离开时,子规望向夜空,心里默默地向师傅道别。有时,咫尺却是天涯。这一走,也许余生再也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