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孑然》姜一穷

1、第 1 章 初遇。

　　如果说记忆可以随意删除的话，那连雨乔最想删掉的大概就是今天了吧。
　　三十分钟前，比他小两届的师弟裴文清将他堵在浴室里，声情并茂地念完了3000字的情书，不，并没有念完，连雨乔实在没忍住，趁他忘词儿看稿子时翻了窗。
　　所以他现在在自己公寓外延伸出来的一小方平台上，只围了一条白浴巾，在个位数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他明明记得这个小平台是有可以连通他邻居家的啊，怎么不行了。这个楼层，跳下去死倒不至于，估计也得断胳膊断腿的，难不成再爬回去听裴文清念情书？？？
　　大丈夫能屈能伸，爬回去大不了揍他一顿再拿胶带封上嘴呗！有啥大不了的！
　　忽的，一道光柱打在他身上，“那个人！干什么的！”
　　此刻，连雨乔的内心是快乐的，他以为终于有人能救他了。

　　三十分钟后，他光着膀子在公安局打了个十分悔恨的喷嚏。
　　“给你穿。”连雨乔闻声抬起头，他本想拒绝的，但这秋末的风并不打算给他面子，他接过来那人的长款风衣，问道：“你不冷吗？”
　　那个人浅浅一笑，“总比你暖和些。”
　　“谢谢。”连雨乔蹲在那儿，仰头打量他，男人头发卷卷的，眸子带着淡淡的棕，他轮廓分明，下颌线勾勒出一股说不上气的帅气，就是目测比自己小点儿。
　　“蹲下！老实点儿！耍什么帅！”
　　男人翻了个白眼，跟连雨乔并排蹲在了一起。

　　这个警察估计是这么晚还得加班，不耐烦三个字就差印在他脸上了，他拽了一张椅子放在两人身前，一屁股坐上去，连雨乔甚至幻听到那椅子发出了一声惨叫。
　　警察看看连雨乔，又看看另外的那个男人，“行啊行啊，一个衣不遮体爬人家窗子未遂，一个假装洋人撬门锁未遂，你们这还是个组合啊！”
　　两人面面相觑，哈？？？

　　“那是我自己家，我有房产证明的。”连雨乔叹了口气，“我这是真有原因的！”
　　警察：“啥原因？”
　　“我，，，我我，，”连雨乔一时语噻，他总不能说自己怕被表白所以裹着浴巾躲出来的吧，虽然这就是事实但听起来就很不真实啊。
　　这时身旁的男人开了口，“警察同志连别人的情趣也要管？”
　　警察：......
　　连雨乔：......
　　连雨乔心道：“神tm情趣啊！”

　　一番解释后，已经是零点了两人才被放出来。
　　都市的夜带着一日的疲惫沉寂下去，碎星三两颗点缀着清冷的黑。
　　“那你是真走错房间门了啊？”连雨乔裹紧了风衣，问道。
　　“嗯。”男人叹了口气，“刚回国，记不大清走错了楼。”
　　连雨乔：“很不错了，最起码你还记得小区。”
　　“说的也是。”

　　两个人沿着路边往回走，一个踩着拖鞋光着脚踝，一个穿着连肤色都能透出来的衬衣，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去。
　　也得亏了距离并不算太长，不然两个人谁都逃不过场重感冒。
　　到了小区门口，连雨乔想要将风衣还给他，刚要拉下来拉链，就被冷不丁的一阵风的压迫下打了个哆嗦，男人轻轻一笑，帮他把拉链拉到最顶，“你先穿着。”
　　被一个比自己小的男士照顾的感觉怪怪的，连雨乔道：“那我加你个联系方式，找时间还你！”连雨乔伸手去摸裤兜，才想起自己裹着的浴巾。。。
　　男人像是早知道了一样，说：“不急，有缘自会再见。”
　　“也行。”连雨乔指了指最近的一栋楼，“那我就回去啦？”
　　男人点了点头。
　　走了两步，连雨乔回头，那个男人还在原地，像是目送，“那个，我叫连雨乔。”
　　“姚磊。”

　　连雨乔拿地毯下的备用钥匙开了门，轻手轻脚地往主卧走......
　　“师哥。”
　　连雨乔：......祖宗啊，这咋还没睡！！！
　　他缓缓循着声音转过身，只见裴文清靠着沙发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仿佛全世界都崩塌了，连雨乔叹了口气，打开灯。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连雨乔去热了杯牛奶，放在裴文清面前。
　　“师哥。”
　　连雨乔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裴文清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又过了许久，久到连雨乔打了第三个哈欠，才缓缓开口，“师哥，你相信爱情吗？”
　　连雨乔没有轻易回答。
　　裴文清接着说，“恋爱的人去赴他情人的约会，像一个放学归来的儿童；可是当他和情人分别的时候，却上学去一般满脸懊丧。莎士比亚说......”
　　“停！”连雨乔赶紧打断道，“敢情你刚才不说话，是在想你3000字情书上的词儿？？？”
　　裴文清并没有轻言放弃，“莎士比亚说，适当的悲哀可以表示感情的深切，过度的伤心却可以......”
　　连雨乔这次没有心软，连裴文清带他的莎士比亚一起封印在主卧外。
　　裴文清不屈不挠地敲门，“师哥！你要相信我是真爱你的！”
　　连雨乔：“再敢多一句废话，明天你就给我搬出去！”
　　裴文清没再敲门，“莎士比亚说，我荒废了时间，时间便把我荒废了。”
　　连雨乔瘫在床上，听他的脚步声逐渐远了，他心想，神tm莎士比亚啊！

　　生活总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意外，而连雨乔感觉自己则是在意外中谋生活。
　　落地的窗帘闪出一条缝，似有若无的月光钻进来，缠绕在连雨乔半抬起来的指尖，那个人应该也到家了吧，他想。

　　早九点，连雨乔已经坐在了自己的科室。
　　他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医生，普普通通的长大，普普通通的毕业，连雨乔给窗台上的风信子洒了些水，从他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医院对面的店铺——律师事务所、医疗设备专卖店、康复中心、寿衣花圈......可谓是形成了一片城中产业群。

　　连雨乔每次看到那个寿衣店就牙疼，这什么鬼才啊，在医院对面开店，竟然还越做越大了。
　　叩叩叩——
　　连雨乔回神，赶紧套上自己的白大褂，“进！”
　　来者是一对老夫妻，还有一个女生，看样子刚成年，应该是两位老人的女儿。
　　“大夫啊，我家闺女这打球摔了腿......”
　　又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日就这样开始啦，连雨乔心想。

　　给小姑娘开好处方，连雨乔在医院系统上“已接诊”的框里打了勾，然后他就瞥见下一栏——待接诊：姚磊。
　　有点眼熟，之前来过吗？
　　连雨乔没想起来，点击了“接诊”。
　　“请姚磊到5号科室关节外科就诊。”
　　“请姚磊到5号科室关节外科就诊。”
　　“请姚磊到5号科室关节外科就诊。”
　　广播响了三遍也不见人来，连雨乔见怪不怪，直接跳到了下一个患者。

　　直到夕阳渐没，连雨乔伸了个懒腰，普普通通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连雨乔心想，如果，没有堵在科室门口的裴文清的话。
　　“好巧啊师哥，一起下班回家呗！”
　　连雨乔：“行啊，顺便再一起帮你搬个家？”
　　裴文清陪着笑脸，“师哥你这么好，怎么会忍心真赶我走？”
　　“那你保证不再背你的莎士比亚。”
　　裴文清赶忙应下，不背莎士比亚，他还有荷马、但丁、歌德，实在不行他还有汤显祖！裴文清为自己的聪明才智点了个大大的赞，拐着连雨乔下楼了。

　　还没到一楼大厅，两人就听到一阵吵嚷声。
　　宽敞的大厅乌泱泱的患者家属围了一圈，护士站的一旁，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抹眼泪，一个女人坐堵在大厅门口歇斯底里，“你们这儿是医院！是让人看病的地方！不是让人死的地方！”
　　护士站的护士们避过女人犀利的目光，仿佛只要不看，就能置身事外一样。护士长估计也是被烦狠了，“你看你这是什么样子，你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
　　女人也不卑不亢，指着那出头的护士长，吼道：“态度？你问我要态度？我公公好好一个人地送过来，你们不管不问，早上推下午，下午推明天，我公公都休克了才急急忙忙知道抢救了，病轻的时候不救，非等人不行了才想起来自己是医生，那你们这医院还开什么？直接转行开殡仪馆得了！！”
　　“我们不是非要闹事！我们就想要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你们这群畜生手机号没少给，一个能解决问题的都没有！来来回回就会打太极！！”

　　连雨乔这时没穿白大褂，他随手拉了一个小护士问情况。
　　“连医生啊”小护士指了指地上的老太太，说：“她老伴儿可能是有些慢性疾病，来了之后巧了张副院今天不在，我们就让他们再约时间，谁知道这老头刚才突然就不认人了，指着老太太问你是谁，没过一会儿就休克了。”
　　连雨乔：“人现在送去抢救了？”
　　小护士点了点头，“连医生，这可怎么办啊？这女的在门口坐着骂了快一个小时了，对咱们医院影响也不好啊。”

　　连雨乔也有些苦恼，一般有医闹的时候，他都尽量躲着，这种事情是说不清的，患者家属本身就满腔的委屈，你现在再跑过去说你不能哭，会影响我们医院形象，你看看这些家属会不会把你整个扒一层皮下来。
　　“等她一会儿消停了，好生安抚一下，该道歉的道歉、该治疗的治疗。”

　　连雨乔叹了口气，刚要转身离开，只听砰的一声，那老太太冲着一个男人磕了个响头。
　　女人也不嚎了，兵荒马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接过男人递过来的名片，像是看到了黑暗中的一缕光一样，终于流出了坚硬外壳下的第一滴眼泪。

　　连雨乔定睛一看，这人，不是上次借自己衣服的人嘛，好像是叫，姚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