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北有荷华》林栖迟

10、第 10 章

　　浮生却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 ——唐·杜牧

　　“战是为了不战，杀是为了不杀。他们只是一队迷路的战士，为了回到故乡可以做到一切。那就有趣了——因为头曼能给的，我们也能给。而头曼不能给的，我们还是能给。”赵荷华虽然这么说，却并没有欣喜的神色。“寻求他们的帮助，只是为我的命数多谋一分胜算。就算他们不答应，我的计划依旧会执行。”赵荷华的眼睛里有只有军人才会有的坚毅，“诺敏为了保族人的平安，只能选择成为头曼的奴隶。我想救她和她的族人，也只有这一个办法。”

　　赵荷华一直在提她的计划，但蒙恬并没有明白她的计划是什么。她好像胸有成竹，但听她的语气又好像笃定自己会死。“蒙恬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赵荷华眯起眼睛看他，“直到现在，你都没有明白我要做些什么？”她嗤笑一声，“传说中的帝国将星，也不过如此。”

　　蒙恬委屈，但蒙恬不敢说。赵荷华盯着他看，他只能别扭地移开目光，突然他听见了她的笑声。

　　“傻子。”她说。

　　赵荷华是真的在笑，发自内心地笑。“开玩笑的。”她转头向外走去，“你想不到最好，你都想不到，头曼就更不会想到了。”

　　“如果你想到了，一定会说我是个疯子。”

　　在掀起帘门的那一刻，赵荷华脸上的笑像冬天落在塞北草原的第一片雪花那样消融了。蒙恬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走入天光，却仿佛是孤身一人走入无边雪原之中。“她好像很难过。”扶苏突然出声。

　　蒙恬这时候才意识到帐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因为帮我，她失去了自己的家。是我···对不起她。”

　　“我不是说这个。”扶苏摇了摇头，“她的身上有一种幻灭感，一种对一切都无能为力，所以干脆什么都不在乎了的无力感。”扶苏盯着那幅地图出神，“她和我很像，但又不太一样。我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她。”

　　蒙恬并不能理解什么是“无力感”，因为军人最不缺的就是信念感，但他能明白扶苏想表达的意思。从他第一次见到赵荷华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她身上戈壁一般的荒凉。她好像看透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不曾看清。

　　将军们不太敢打趣将军，但这次不太一样，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蒙将军对赵姑娘的态度不一样。蒙恬本来也觉得没什么，不过军中多是粗人，他还是暗自嘱咐了那群碎嘴子的小兵，营里说说得了，千万别教赵姑娘听了去。

　　这下子越描越黑，某个识字的小兵偷偷记了几笔：蒙将军还没成亲就已经开始怕老婆了。补充，也不一定会成亲。

　　小兵们说什么并不重要，傍晚时分，暮色熔金，操练了一天的士兵们也没多余的力气去八卦了。蒙恬绕到自己营帐前的时候，正遇上一个端着饭食的侍女。“怎么没给赵姑娘送去？”他皱着眉头问。

　　章邯曾说他的脸止小儿夜啼，其实也没冤枉他。蒙恬的眉毛鬓角本就生的浓密，轮廓又比别人硬朗，人又生的高大孔武，眉头一皱简直就像要吃人。那个侍女吓得脸色都变了，手抖得差点把托盘上的杯子弄掉。

　　“送去了，只是赵姑娘···”侍女结结巴巴地回答。“赵姑娘午时的饭食也未动过？”蒙恬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侍女的手也抖得更厉害。“是。”蒙恬烦躁地摸摸后颈，“给我吧。”

　　侍女如蒙大赦，消失得飞快。

　　蒙恬走进营帐时，赵荷华正背靠着床榻坐在地上，望着手中一只样式古怪的铃铛出神。她的眼睛生的最漂亮，现下了无神采，宛如泥胎木偶。蒙恬心下一紧，将托盘放在案上，盘腿也在她身边坐下了。

　　“拿出去吧。”赵荷华头也没抬。

　　蒙恬不动。赵荷华是倔强，可蒙恬固执起来比她还要倔。“赵姑娘午时便未动过饭菜，还是吃些吧。”他反正不是第一次被无视了。“还是说军中饭食粗浅——”

　　“我流浪漠北十余年，戈壁走过，雪山翻过，什么样的日子没有过。”赵荷华垂下的浓密睫羽遮住了眸中的莹润水光。“若不是师父年纪太大，我们也不会在上郡落脚这么多年。”

　　“拿出去吧，我看着心烦。”

　　蒙恬沉默半晌，到底还是这样问了。“赵姑娘，你没事吧？”

　　“我？我当然——”赵荷华还没说完，就见蒙恬从旁边伸过手来，小心翼翼地擦掉她颊边的水珠。

　　赵荷华吓了一跳，不知道是被蒙恬还是被自己的眼泪吓到了。“失礼了。”蒙恬道歉，“只是赵姑娘——”他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她的样子，无论如何都不像没事。

　　对于赵荷华而言，失去那片胡杨林，和再经历一次两年前的死别没有太大的区别。“师父说，荷华这个名字不适合我。”她手中的铃铛发出清泠的响声，“我生了一副中原人的样貌，却比草原人还能吃苦，好像在沙漠中也能扎根的胡杨。他流浪多年，看似了无牵挂，心中却一直有个心结未解。几十年来，积郁成疾，医者也难自医。他在上郡种下这篇胡杨林，度过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年时光。我遵照他的遗愿，把他的骨灰洒在林中。他说，他知道自己永远回不到故乡了，睡在胡杨林里，即使有一天我漂泊远方，也好像还在陪着他一样。”

　　“只是现在，全都没了。”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压低了声音抽泣起来。住在师父栽种的这片林中，她又何尝不是在怀念自己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只是现在，师父遗骨，安身之所，全都毁在了那茫茫火海之中。

　　蒙恬终于知道为什么了，为什么她会去李牧那里见他，为什么几番拒绝也没有对他下狠手，为什么到最后她还是愿意伸出援手，因为她没有变过，她依旧是多年前赵国军营中骑在叔伯们肩上的小姑娘。战火煅烧了她的意志，却从来没有让她的心变硬。见惯了生死，却未改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