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被子外的人停止了脚步,被子里的潘却闭着眼睛像是等待最后的判刑。然而,被子外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磁性且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那一瞬间,潘却涌上喉头的恐惧像是在坐过山车一般落入心脏,高压之后的放松,使他的大脑急性缺氧,鼻子的呼吸系统也短暂休克,他用盈满铁锈味的口腔喘气,但是氧气卡在喉咙下不去,呜咽声也变作“空空”的响声卡在了喉头。
被子外的人听见这异常的动静,吓得急忙解释道,“我不是坏人,我看不见,刚刚想去走廊透透气,但是现在好像走错了房间,实在对不起,我是个盲人,我看不见……”
潘却已经没有力气说话,直挺挺地瘫在床上,口中还带着血腥味,眼泪也被随意地糊在被子上。他觉得既然那个盲人已经知道自己走错房间了,应该很快就会离开,但是被子外的那个盲人并没有离开的打算,定定地站在病床一米外的地方。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和着外面雷鸣,潘却听见那盲人开口,“你害怕下雨吗?”
潘却很意外盲人会如此自来熟地向自己搭话,但是他并不想回答盲人,依旧保持着沉默,两个人之间又只剩下窗外暴雨砸地的声音以及雷电的暴怒。盲人又说话了,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清脆温和地问潘却,“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呀?我好久没看见下雨天了。”
潘却依旧没有回答他。紧张过后的放松让潘却头脑空白,这几日的压抑好像在刚才的紧张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潘却现在只是觉得无力疲倦。
盲人也不恼,自顾自地说道,“我看得见的时候还是个有脸面的画家,那时候我的画展办得可好了。或许你听过‘益子’这个名字吗?希望您听过并且看过我的画,我最开始的事情就是把各种色彩绘在一张白纸上,那是最享受的一件事情,可惜在收尾我最后一幅画时,我的脑神经压迫视网膜一头栽倒了地板上,再也没能见过那些色彩。如果那时我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完成我的色彩,我一定不会只顾着画画,我会仔仔细细地用眼睛描绘那只小天鹅起舞的轮廓,让小天鹅永远活在我心里的伊甸园。”
潘却依旧没有说话,沉睡已久的感情却在蠢蠢欲动,他竟觉得被子外面的那个人真可怜,大概是他们的遭遇产生了共鸣。潘却缓缓地挪动着头顶的被子,发颤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将被首轻轻地挪下来一些,尝试着将眼睛露出被子。
盲人听见了被子挪动发出的窸窣声,忽然停止了述说,抿了抿嘴唇,眉眼处流露出一丝怔愣,脸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说道,“对不起,误入您的房间,还说了这么多唐突的话,希望没有打扰到您休息,但是我衷心希望您不要再哭了,我没有恶意,今天晚上感觉很抱歉……”
“现在的雨下得很大。”潘却将脸露出被子,对着盲人虚虚地喊了一声,便把下半张脸埋回被子中。
盲人愣住了,潘却回顾了自己方才说的话,觉得多是废话把对方吓到了,慌得用眼睛死死地注视着盲人,却隐约觉得盲人有些眼熟,哪里见过哪里见过?潘却想不起来了,他如今的记忆力很差,过去的人很多都不认得了。他想,或许他听说过益子,还见过益子的画展。
盲人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噘了噘嘴巴说,“我还以为您被我吓哭了,您的声音真好听。”
潘却的耳根顿然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没有。”
盲人摸索着四周,摸到了椅背的边缘,他朝着潘却的方位屈了屈身子,礼貌地询问道,“我可以坐下来和您聊聊天吗?护士医生很忙,我没有家人,所以我好久没有和人聊天了。”
潘却看着盲人清亮却空洞的眼睛,脸上不变的礼貌和温柔,鬼迷心窍地点了点头,但是很快地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自己点头,便轻声地“嗯”了一声。
盲人听见潘却在被子里面发出的闷闷的应允,缓慢地摸索着椅子,坐在潘却的病床旁。
“我最喜欢画的就是小天鹅,我记得我最得意的一幅白天鹅,那个时候阳光照在它周围的水面上,闪闪发亮,就像女孩子美好的亮片眼影一样,它洁白的脖颈就那样的修长美丽,而且它的羽毛又亮又光滑,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它更美好的事物了,它简直是造世主给我这种庸人最大的恩惠。它在湖中慢慢地游着,岸上有很多花孔雀正在开屏,但是我的眼里只有那只美丽的天鹅,但是很可惜的是我拙劣的画功无法描绘它的万分之一美好,就算是如此,我依旧觉得他是我最得意的一幅画……”盲人不急不缓,慢悠悠地阐述着那一幅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的画,“或许有机会,您可以看看那只白天鹅,相信您会和我一样,从此无法忘怀。”
潘却轻轻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心头却涌上一股悲哀,自己如今断了双腿,哪里还有机会去看什么白天鹅呢?
盲人好像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又接着说,“我总觉得您很不快乐,但是我想,能够看见各种颜色的日子不会难过到哪里去的。我叫做程益,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潘却没有跟上盲人那跳跃的思维,愣了四五秒才结巴地回答道,“潘……却。”
“潘却,潘却,拚却,您的名字真浪漫,好多诗句里面都有这个词呢。”盲人不禁赞赏道,“和您聊天真让人愉快,如果您能用您好听的声音同我多说两句话就好了。”
潘却的下半张脸闷在被窝里面闷得发红发热,他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要说什么,前些日子他不是在呻吟就是在咒骂,这些日子他不是在发怔就是在昏睡,他已经习惯紧绷着精神,如今忽然放松下来,却意识到自己几乎丧失同人交流的能力了。他的眼神飘向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窗外的雨弱了很多,雷声也停止了,风缓了下来。他又转过头看向一直带着温柔微笑的程益,小声地说道,“外……外面的……雨现在……变小了很多,我……我的窗外有棵……树,树叶……很大,雨水全部……被……叶子盛了起来。”
程益笑意更甚,那双空洞的眼睛也弯出一道月牙般的幅度,“谢谢您,您的描述真美好,总让我想起那些还看得见的日子。如果有机会,希望能多听听您口中的世界像您这样温柔的人,眼里的世界一定也非常美好和温柔吧。”
潘却没有再回答他,浑身的神经却在不由自主地放松软化,在同程益交流的过程中,潘却短暂性地忘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随着窗外暴雨减弱,雷声暂停,风声驱微,潘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
后来,程益经常来潘却的病房里坐坐,同潘却聊聊他那些画过的小天鹅,以及每一只小天鹅背后的故事,他的言语和神情给潘却构建了一个多彩美好温柔的世界,好像这些就能弥补被囚禁的两年里潘却看少的那些风景。
潘却的话比之前多了起来,与此同时,不一样的还有生活,除了昏睡和发呆之外,潘却又多了一项“听程益讲话”的生活项目。
潘却在程益陪伴的那段时间内总会忘记过往的疼痛,甚至忘记自己断了双腿。生活的颜色逐渐从灰白变得多彩,他像一个复明的盲人一般,贪婪地从程益的描述中捕捉着人间一点一滴值得的东西,那些东西让潘却放松并且快乐,那些东西让潘却的神情不再木讷,甚至有了些许的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