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梨》沈鹿竹

12、美人计

　　包子馅很足，才第一口就露出了里面的馅。
　　是奶黄包。
　　背影很好认，总是穿着白色衬衫将身姿挺直。
　　是傅子安。

　　凉城的清晨雾气将散，傅子安在吃奶黄包。

　　颜梓接过粥和包子径直坐到了傅子安对面，那人吃相斯文，被盯了十来秒后抬起头看她。
　　他轻轻擦了擦嘴唇，将卫生纸丢进垃圾桶里，这才开口，“怎么不吃，我脸上有花？”
　　“我吃相比较不雅，不想让你看到。”颜梓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她心说，你脸上没有花，你就是花。
　　“就你事多。”他说这话的语气没有一丝不耐烦，倒是听出来几分宠溺，傅子安声音好听，柔和得像四月的春风。
　　他吃完了早餐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然后默默转动身子背对着她学习起来。

　　“这孩子真认真。”郑姨过来收碗。
　　“随手翻着看看。”傅子安轻轻道，仿佛手上的是一本课外书。
　　还真是课外书，他拿了一本数学竞赛书，不算课内书籍。

　　颜梓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又拿起包子，一口就咬下来大半，奶黄包不宜太大，容易过腻，郑阿姨店里的包子除了奶黄包是偏小的一个，别的都是大包子。

　　傅子安安静地看着书，他心算很强，遇到简单的题目直接跳过，难的会在脑中进行思考和计算，翻了一页又一页。

　　颜梓吃饭速度并不慢，但她突然很享受这样的时光，大概是因为美好的事情大多都归于慢慢吧。
　　比如外婆织的毛衣，比如外公读的医书，比如郑姨熬的甜粥，再比如坐在她对面安静读书的傅子安。

　　宁静温馨的氛围被何谋打破，连输好几把的何老丢不起人了，起初是他和陈源两人决斗，输了也就输了，总归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时候他还能面色如常，后来逐渐有人前来围观，老爷子面子就挂不住了，本来就技不如人，再受到外界影响便更加糟糕，一路败北，脸都绿了。

　　找借口说去看看摔倒的外孙女，以防事故发生，颜梓不禁为他竖起大拇指，心里连连叹气，是个狠人，自己面子丢了，买一赠一再抛出自家外孙女的面子，这样是能够使他平衡吗。

　　敢怒不敢言，借肢体语言让他醒悟这个方法很显然无效。
　　因为何老精神更加抖擞了，像是寻到了希望，他直接忽略站起来的颜梓，来到傅子安面前问道，“小伙子，会下象棋吗？”

　　傅子安合上书，“马走日象走田。”
　　“聪明，待会跟我出去一趟。”何老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了，眼睛里是忽略不掉的光芒，闪得颜梓脑袋疼。
　　离谱，病急乱投医，要是她会，她就上了，可她实在不感兴趣，以前学了太多不感兴趣的东西，现在不愿意了。

　　几分钟后。
　　拿着何老一路上的倾囊相授，傅子安来到了巷口树荫下，坐到了陈源对面，在颜梓那里就是“赶鸭子上架”，落在何谋眼里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一旦开局，观棋不语，落子无悔。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人聚集得越来越多，爷爷们在腰后背着手，奶奶提着买好菜的篮子立在旁边，起初是叫老伴儿回家，后来不知怎地又放下揪耳朵的手加入其中。
　　可能是十来岁的少年和六七十岁的老人这种组合不多见，他们不猜哪边会赢，全都围成一个圈，竟将平日里空荡的地带哄闹成了“景点”。
　　到了关键时刻，所有人一起屏气凝神，生怕一个出声一个动作会扰乱结果，做到了真正的观棋不语。

　　“将军。”傅子安落下棋子，陈老被击得连连后退。

　　没看出来，懂得马走日象走田的少年深藏不露，进退有度落一观十，还真就赢过了不败老将陈源。
　　“承让。”他谦卑有度。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陈老摸着才被老伴剃掉的胡须道。
　　僵持许久的棋局解开了，胜负已定，众人散场归家。

　　“外公～”颜梓叫他。
　　何老直接忽略她，拉着傅子安的手，特别亲切地问，“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傅子安。”他站了起来，然后轻俯下身子和何谋视线平齐。
　　“子安啊，你叫我何爷爷就可以了。”虽说不是自己亲手打败的，但好歹是他拉来的人，粗略地，也可以说成是他赢了。
　　扬眉吐气后，何谋可把傅子安当宝了，理都没理自己亲外孙女。

　　颜梓见状，转头对身后说，“外婆，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一句话，和傅子安聊得火热的外公终于注意到她了，准确地说，是注意到了“外婆”这两个字。
　　“你怎么来了，我马上回家……”何谋猛地转身，速度像练过的一样，嘟囔出两句后看着除了颜梓外空无一人的巷子顿时停下了“狡辩”的语言。

　　呵呵。
　　颜梓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对这一切了然于胸，唯有外婆能治得了眼前这人，人未至威力不减。
　　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何老愤愤然瘪了瘪嘴，模样委屈极了，“小梓，你骗我。”
　　“你先忽略我的。”颜梓不吃他那套。

　　何谋转而向身后人诉苦，“子安，这个家她是没法待了，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他最近陪老太太看一些家长里短，台词信手拈来。
　　眉头一扬，甩给傅子安一句，“你把她带走。”
　　颜梓：“？”
　　傅子安：“？”

　　何谋在四目睽睽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颜梓瞧着老爷子年迈却仍不减健朗的模样，不由想起昨天下午，傅子安送摔倒的她回家。

　　外婆在身后低声叫她，她看着傅子安的背影渐行渐远，却并不觉得难过，有些人的离开是真的离开，而她和傅子安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颜梓眨了眨眼，心想：行吧，没生气就好。

　　她转身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外婆比外公跑得快，已经探身去看渗出血的膝盖了，校裤是蓝色的，此刻被染上暗色，一旁的外公推着自行车。
　　颜梓挺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的，外公外婆的爱情让人羡慕，从一而终，从青丝到白发，外公会记得外婆最喜欢吃巷尾的那家桂花糕，最爱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夕阳慢悠悠地落下，岁月静晃晃地逝去，他就这样陪在她身边，一年又一年，转眼间相守半生。
　　外婆爱四季山水，爱坐在沙发上编织毛衣，爱看满屋温馨，最爱外公。

　　在两年前，颜梓认为自己的爸妈也和外公外婆一样，可现实就是打得你措手不及。
　　是年代变了吗？还是人不如旧了？
　　真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外公外婆那样？可是在她记忆的中，父母是互相深爱的，至少曾经是。
　　颜梓接收事物、获取信息的能力很快，对新环境的适应也快，虽说没有成年，但好歹也是常年将理性放在感性之前的人，她不怪颜淮，相较之下，她甚至还觉得颜泽亏欠了颜淮。
　　在某种程度上，自己或许也……适可而止，点到为止，她不是圣母，也没有那样一颗顶顶善良的心。

　　相忘于江湖这句话说的好。
　　她不怕自己会喜欢上一个人。
　　她没有丧失喜欢一个人的能力。
　　受外界影响的人多之又多，但是清醒的人也不少。
　　她属于后者。

　　原生家庭带给她最多的应当便是自信、洒脱，因为从未失去过，所以什么都可以释然。
　　她和颜泽的缘分就到这里了，凉城这座城市也不比禾汐差，她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会遇见应该要遇见的人。
　　一辈子那么长，谁又能绝对说清未来的道路是否真的会沿着脑中设想的那条道走。
　　顾及太多反而束手束脚，她不做庸人自扰的事情。

　　于是她就跟着傅子安去图书馆待了一早上……
　　图书馆人不是很多，她拿着一本地理图册跟在傅子安身后，最后坐在靠窗边一侧的桌子旁，桌子有方的也有圆的。傅子安坐在一个方桌上，颜梓则坐在傅子安后面的圆桌上，她不太想打扰这个人学习。
　　自己可以不学习，但绝不能够妨碍别人学习。鲁迅先生说过，浪费别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颜梓铭记在心。

　　不得不说图书馆里的环境确实很安静，傅子安从头到尾似乎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低着头看书，时不时动笔记记算算，然后翻页。
　　像一个只会奔赴前程而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逐梦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没起身过，没离开过桌面，厚厚的数学竞赛书竟被他翻看了一大半。

　　对面的少年格外耀眼，安安静静地，平白生出一种岁月静好之感。或许老天爷是对一些人莫名偏爱的，给他得天独厚的条件，又让他温和恭俭，篮球场上肆意潇洒挥斥着青春热血，图书馆里认真书写属于自己的痕迹，亦狂亦侠亦温文。

　　清风微微吹起书角，颜梓合上了手中图册，忽然想起颜泽所说的痕迹，她好像能够看到傅子安一步步成长的痕迹，长的短的，好的坏的，都在她眼前慢慢清晰。

　　人逐渐多了起来，颜梓保持同一个姿势，此刻脖子有些疼，她活动着脖子，无意间看到了左娴，见她认真，颜梓没有打算过去找她。
　　哪有轻而易举的成功啊，还不是默默努力着，第一名的奖状只有一张，一等奖的奖杯也只有一个，想要什么就拼命去拿，踩着荆棘又何妨，没有光亮又如何，心里盛开希望，何管周遭杂草丛生。
　　颜梓太早知道不前进就会被淘汰这个道理了，岁月大浪淘沙，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
　　时代造英雄，时代也敬佩平凡。

　　青春不止密密麻麻的白纸黑字，还有一颗炙热的心，它们组成了最美的年少时光。

　　颜梓发现左娴被人搭讪了，她去还书的时候，有人偷偷放了一张小纸条。还挺有趣，不想打扰她，又不想错过她，颜梓期待后续情节，一直盯着那边，直到左娴回来。
　　然后颜梓看到左娴拿上书包抱着桌上的几本书离开了，那人把纸条放在书旁边，而这位学霸误以为在她离开后有人占了这里，极其大度地让位，而后重新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继续学习，又或许是她并不想为了口舌之争而浪费时间。
　　再或许是因为尤厚。

　　如等左娴离开才悄悄放下纸条的男孩一样，图书馆里注意到傅子安的女孩们也不愿意打扰他，梦幻一点讲，连岁月都不想阻止他的脚步。
　　可是颜梓不知道，多年后，傅子安也同岁月一般，未曾阻止过她的脚步。

　　等颜梓回过头才发现自己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冒出来了一张纸条，上面还很认真地问道：你的梦想是什么？
　　有励志鸡汤那味了。
　　再抬头，傅子安压着那纸条，眼底的意味很明显，图书馆是学习的地，不学习的话右转慢走不送，现在，就写下你的梦想，然后勇敢地逐梦吧。
　　于是颜某人起身和傅某人挪到了同一张桌子上，以示自己学习的态度。
　　接着回答了他的问题。

　　颜梓将便签轻轻地贴到书的一角，尽量不妨碍他的视线。
　　傅子安目光浅浅。
　　默念那四个字。
　　历经山河。

　　傅子安拿出书包里的书签，低头在书签上写了一句话，然后顺手拿起她那本已经合上的地理图册，在颜梓看不到的地方把它放了进去，傅子安在收拾书包。
　　颜梓明白，他这是要走了。
　　她站在了他旁边，看着他把书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和他一起出了图书馆。

　　“颜梓。”傅子安停下来。
　　“怎么了？”她不明所以。

　　傅子安勾了勾唇角，竟然是对她笑着，少年在光影下意气风发，颜梓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羞涩，转而先红了耳廓，明明欲言又止的人是他，为什么殃及的又是她。

　　几秒钟后，情绪总算是酝酿好了。
　　“砸你窗户是我不对，泼水那件事我很抱歉，军训时谢谢你替我解围，吃东西的速度不宜太慢，那样看书很伤眼睛，歪着脖子会难受，”他顿了顿，“很高兴你今天能陪我来图书馆。”
　　傅子安切换暖心频道了，怎么这么温柔。
　　颜梓云里雾里，连忙说道：“我在家也没事，估计就是转转地球仪，所以……”

　　“所以，书包你来背。”傅子安打断了她的话，把书包丢给她，特别好心地帮她提着，直到颜梓背好才松手的。
　　还蛮重的，敢情前面都是铺垫，目的是让她背书包，突然被摆了一道，颜梓在思考自己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
　　美人计这一招古今通用，颜梓还自我安慰道，傅子安背来的，她背回去，这个分工很合理啊。一秒钟后，书包看起来没那么鼓，可为何沉甸甸的，合理个锤子，一点都不合理，他的东西为什么要让她背，颜梓清醒后明目张胆地瞪着傅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