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瞳冥

1、惊变

　　安意如端着个饭碗，吃得很开心。事实上，这算是她自父亲去世后的过的最舒服的一段日子了。不用每天早起干活，不用伺候婶婶，不用和堂弟斗智斗勇，不用每天听那些磨的耳朵都起茧子的废话。
　　她甚至都胖了，前天偷偷试自己的喜服，发现腰那里有点紧，想想还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这点不好意思很快就被她丢到了脑后，安意如毫无心理负担地端起碗继续吃，这时候小桃掀帘子进了马车，看见安意如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阻止她，
　　“姑娘少吃点吧，我刚才听李夫人说，这几天要加紧赶路，待会儿马车颠簸起来要肚子疼。”
　　安意如忙把嘴里的东西囫囵嚼几口咽下去，任由小桃把食盒收走，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好像刚才扒了一大口饭的不是她。
　　小桃看着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她边收拾桌子边安慰她：
　　“李夫人刚吩咐下去，让咱们这几天加紧时间赶路，没准会比原先早到个几天呢。到时候到了滁州城，姑娘说不定可以先不用忙着成亲，咱们就可以去城里逛逛，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安意如在水盆里净手，一边随口答应着，末了突然有点好奇，就问小桃：
　　“之前不是说已经算好日子了，正常走完全来得及吗？怎么突然开始着急起来了？”
　　她眼睛一转，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于是鬼鬼祟祟地凑近小桃跟她咬耳朵：
　　“是不是，崔二公子病情加重了？”声音里还带着揶揄。
　　小桃吓了一跳，忙伸手要捂住她的嘴，
　　“姑娘，你可千万别就这么问外面的人啊！这种话一定要烂到心里…”
　　“我知道，连提都不能提。”
　　安意如很顺畅地接上了下半句。
　　“那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吗？”
　　对上小桃迷惑不解的大眼睛，
　　“加紧赶路的原因。”安意如提醒她。
　　“这个啊，”小桃拍了拍胸口，“不知道。”
　　“哦…啊？你不知道？”
　　小桃很无赖地一摊手，一看就是这几天被她带坏了，
　　“姑娘，我只是一个丫鬟而已，我哪能什么都知道啊。”
　　安意如悻悻然坐回去，以手托腮，撩起窗子上的帘子往外看。
　　“好吧，能早点到也挺好的，每天窝在车上，好——无——聊——”她拉长了调子，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小桃收拾完东西，提起食盒正要下车，闻言抬起脸笑她，
　　“要不是姑娘上次出去休息，跑到河边打水漂让李夫人逮住，也不至于现在出不去啊。”
　　“哼，你不也玩得很开心吗？”
　　小桃吐了吐舌头，走了。
　　留意如一个人待在车厢里长蘑菇。
　　这个李夫人，其实也没什么大来头，她是滁州的崔家雇的媒婆，这次远嫁的诸多事宜，全由她一人经管，是以周围人都尊称她一声夫人。
　　不久小桃回来，见她闷闷不乐的，便找出来一截绳子，两人玩起了翻花绳。
　　安意如兴致勃勃地玩了一阵子，突然停了下来，接着问小桃：
　　“你现在知道李夫人为什么要加快赶路吗？”她直觉这个问题对她很重要，必须得弄清答案。
　　小桃摇了摇头。
　　安意如在她这里找不到答案，更加好奇了，
　　“到底为什么啊！”
　　“你说，我现在去找李夫人然后问她，她会告诉我吗？”
　　小桃跟着她的问题思索了一下，然后诚实地回答：
　　“不知道诶。姑娘问问试试？”
　　得到鼓励的安意如马上支棱了起来。
　　“好！我就趁晚上大家安顿的时候跑去问她。“
　　主意已定，两人又找了点事情消磨时间，好不容易等到黄昏车队停下来，李夫人在领队的陪同下指挥人干活的时候，安意如带着小桃，找了过来。
　　夫人正跟赶车的吩咐什么，见到安意如过来，停下了对话，向她问道：
　　“意如，你过来干什么？先说好，这会儿也不能随意走动啊。“
　　安意如按照这几天学的规矩向她行了个礼，抬起头笑道：
　　“夫人放心，我绝不会的！你看我这两天都没出去过。我这次过来，就是想找您问点小事儿，问完我就回去！”
　　李夫人不耐烦道：“问吧问吧，横竖有什么事情，再过个三五天，咱们就到了。”
　　“为什么一下子突然要急着赶路啊？“
　　李夫人对上少女清澈的眼，突然生出来点不忍，但是她很快就把这种情绪掩藏了起来，转而换上了一副笑模样，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崔家娘子传信说想早点见到你，所以稍微加快了一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几天休息的时候，你要是想下车出去玩，就去吧，只是不要走太远。“
　　安意如得了她这句话，激动地两眼放光，拉着李夫人说了好几声谢，两人又闲话了几句，期间安意如把李夫人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给李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话毕，就拉着小桃，迈着轻飘飘的步伐回去了。
　　两人回去激动了一夜，列了一大堆接下来出去该怎么玩的计划，待夜色深沉，睡下不提。
　　到了第二天，那股子兴奋劲过去一半了，安意如还是很开心，在车上哼着小曲自娱自乐。等到中午休息的时候，果然拉着小桃下车玩了，过不久在夫人身边伺候的小红也过来了，三个人蹲草地里斗草说悄悄话，安意如给她俩编蚂蚱玩。
　　小红看上去兴致不高的样子，有点强颜欢笑，安意如觉得自己快乐，就想让身边的人都高兴，于是越发精心对待自己手中的活计，她修长又带着点薄茧的手灵巧地在草叶中穿梭，很快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蚂蚱就出现在眼前，她向着小红递了过去，
　　“给你，看！我的手艺不错吧~“
　　小红双手接过蚂蚱，低头夸她：“姑娘真是生了双巧手，这个蚂蚱看起来活灵活现的，谢谢姑娘。“
　　三个人又玩了一会儿，小红把玩着手里的蚂蚱，情绪越发低落，正想着找个借口离开，突然听安意如叫她，声音里都是关切，
　　“小红，你今天是不舒服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小红顺势答应着，站起来要走，却见安意如留她，说：
　　“你不用回去，就在我这里休息好了再走，你要是过去了，万一夫人让你干点什么，又不得安生。“说着就也站了起来，拉起小桃，就要一起回去。
　　小红听到这话，红了红眼眶，跟着她们主仆俩回到马车上，安意如果然给她腾了片地方供她睡觉。
　　三人便在马车上歇晌，期间小红背对着她们，把身体弓成一个虾米，安意如只当她不舒服，便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
　　等到快启程的时候，小红提前起来要往李夫人那里去，她掀帘子出去前，突然转过身来，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过来对安意如说：
　　“姑娘，我要对你说一件事，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安意如见她神色凝重，又一下想到了李夫人昨天让加快行程的事，直觉和这有什么关联，便也郑重起来：“你说，我听着，小桃，你帮我看着外面，不要有人接近。“
　　小桃答应着掀帘子出去了。
　　小红深吸一了口气，
　　“姑娘，我要说的事，你可千万别害怕，“她顿了顿，又吸了口气，”崔家来信，崔二公子 死了，听说是前日夜里的事…”
　　小红说完就回去了，独留安意如坐在那里发呆，不久小桃回来了，看见她脸色不对，疑惑地叫了声姑娘，才见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小桃忙上前关切地问她：
　　“姑娘，发生了什么？”
　　安意如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有绷住情绪，脸上透出惊惶的神色来，
　　“为什么啊。”
　　她哆嗦着说完这句话，便伏在小桃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小桃虽然一头雾水，但也忙回抱住她，
　　“没事的，没事的，姑娘有什么难处就说出来，总会有办法的。”
　　少女的声音从安意如头顶传了过来，一贯的温柔妥帖中带着点不知所措，她哭了几声，情绪也发泄了一些出来，两人便分了开来，小桃想着找帕子替她擦去泪痕，却见安意如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走，边又急急地对她说：
　　“小桃，这件事你一定要帮我，”她又重复了一下“一定要帮我！”
　　小桃被她这种情绪感染了，反握住她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便忙回应她，
　　“姑娘你说，但凡小桃能做到的，我肯定会替姑娘分忧的。”
　　安意如又呜呜哭了起来，“小桃你真好。”
　　这次的情绪平复的很快，安意如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端在手里喝了几口，等觉得自己完全冷静下来了，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小桃。
　　“什么！”小桃惊讶地叫了一声，“二爷死了？”
　　她接着确认了一遍，“这是真的吗？姑娘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安意如回答她，
　　“小红刚才亲口告诉我的消息，多半是真的。只是你不要往外说。”
　　“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你去，，”小桃整个人有点凌乱了。
　　安意如这时候已经冷静下来了，她很平静地开口，
　　“你们崔家已经从我婶婶那里把我买下来了。现在这意思，大概是要我生是崔二公子的人，死就是他的鬼吧。”她自嘲地笑了笑。
　　小桃有点难以相信，“崔夫人那么和善的人，夫人不会的，会不会是这其中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安意如这时回想起小桃是崔家的家生子，想到她可能不会帮助自己，一股悲凉涌上心头，她往后挪靠坐在车厢上，语气平静地仿佛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不可能的，消息不会有错。没有人会故意传这种消息咒崔二少爷死，更何况这是送给李夫人的信。现在这么急急地让我过去，大概是想趁着人刚死没几天，丧事冥婚一起办吧。”
　　他们这里的习俗，有些青年男女尚未婚配便遭不幸的，家里人为了安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便会给自己的孩子结上一桩冥婚。有的还会再给他们过继一个孩子过去，好让他们死后有人摔盆打幡，哭灵守孝。这多发生在家境富足的人家。
　　而冥婚的对象，因为都是死人，有时还有那种因为钱权所迫，杀女以结冥婚的。
　　安意如原本的这桩婚事对于她来说，其实还算不错。崔家是滁州有名的大户，崔二少爷又是个纨绔，风流成性早早糟蹋坏了身子，她叔婶本来的打算是，让安意如以冲喜的名义嫁进崔家，等到崔少爷死了，就安心待在崔家守寡即可。
　　她婶婶自觉辛苦养了她十来年，颇费了不少粮米，便四处搜罗途径要在她的婚事上占便宜，本来是想把她卖给有钱老鳏夫家里当小妾的，但是因为彩礼的问题挑挑拣拣了好几家都没定下来。
　　如今碰上了这样的大户人家，偏又是想要个知书识礼的娘子装点门户的，彩礼什么的都好商量。安意如死去的父亲是个老秀才，虽然去世的早，安意如没能学到点什么书什么礼，但勉强还可以拿去吹上一吹，是以这门亲事便这么成了。
　　她婶婶送她走的那天，整个人喜气洋洋的，拉着安意如的手装模作样的嘱咐了她好久，说什么，让她去了那里一定要尽心伺候公婆，过节时多过来走动走动，不要忘了她叔婶养了她这么几年的恩情云云。
　　于她自己来说，这桩婚事勉强算个两全的买卖。她不能赖在叔叔家不走，又阻挡不了她婶婶让她出去嫁人。幸而崔家颇富，单是给的礼金，以及这段时日的吃穿用度，就能料想到以后兴许能够过得不错。
　　即便崔少爷恢复健康，以他一贯喜欢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本性，多半也是去当个摆设。
　　只要在崔少爷活着的时候嫁进崔家。
　　谁知道崔少爷死的这样快，她还没到便先去了，按理说这门亲事就算黄了，她应该被送回原籍，然后由她叔叔出面退还崔家的礼金。
　　谁料到崔家如今竟然这样行事。也是，自己本就是被卖过去的，不过比那些卖身为奴的稍体面些，想来崔家应该认为，他们既然买了自己这个人，那么自己是死是活，就全由他们来定了。奴婢不也是任打任杀的吗？
　　但是他们让我死，我就一定要乖乖去死吗？
　　安意如转过身看着小桃，这是崔家拨给她使的丫鬟，据说是嫁进崔家的人，必须得有的体面。也是她现在，破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