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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苹兰阁 ...

  •   1.
      多年后立于昆仑山巅,严觉回想起那个下午,他必死的命运被突然闯入的愣头青生生扭转。
      宁水县正值夏天,门前的河里有妇人在锤洗衣裳,街上人群往来,偶尔蹿过几辆电瓶车,喇叭按得哔哔响。
      外头熙熙攘攘,挂着“苹兰阁”牌匾的店铺却门可罗雀。
      习习夏风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愣头愣脑地走进店里,问他道:“老板,这里招人吗?”
      深深的柜台后,严觉抬起头,摘下眼镜,道:“招。”
      “那你看我怎么样。”
      严觉上下打量一番,直接说道:“月薪2000。”
      年轻人有些为难,“这……老板,我还得吃饭租房。”
      “包食宿。”
      “那行。“年轻人一口答应。
      严觉点点头,重新把眼镜戴上低下头,“店里呆着吧。”
      年轻人却急道:“欸欸老板,结钱的事还没说呢,怎么结,什么时候结。”
      严觉头也不抬,“月底,现金。”
      “好嘞。那我每天都要干什么啊,什么活我都能做的。”
      “除灰,接客。”
      “就这么简——”
      严觉这才抬了头,看了他一眼,冷淡道:“安静点。”
      这模样很有点师长训诫学徒的意思,年轻人被唬住,讷讷道:“哦。”然后躲到门口扫地去了。
      门前人来人往,可直到关店,也没有一个人走近他们店里。年轻人一边乐得清闲,一边又害怕倒闭发不起工资。
      他一个下午都在搞卫生,门口和大堂都干净了,就提着扫帚往大堂左边的一扇小门走。不料老板冷不丁开口,说:“里面不用管。”
      “哦。”年轻人无事可做,坐到接客的椅子上发呆。
      他扫视四周,发现店铺纵深比很不协调,门面看着不大,但进门却深,两边贴墙列着两人高的柜子,有些摆满了,有些空着,老板柜台在最尽头。
      柜台后边有一道黑帘子,老板有时会进去,此外大堂尽头左右两侧各有一扇门,左侧有一条通向上的楼梯。
      这真是一间相当清冷的店铺。
      店里只有两个活物,年轻人的目光难免飘到老板身上,说实在话老板长得相当小白脸,特别是左眼下的一点泪痣,堪称一绝。
      可惜小白脸的身上穿着中山装,五粒纽扣一丝不苟,领口也非常板正,纯纯一个老古董。
      年轻人百无聊赖,憋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道:“老板,咱们这有电脑不。”好歹让他上上网。
      柜台后面一个眼刀刮过来,“做什么。”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扯谎说道:“额,查查资料什么的……”
      他那点心思老板门儿清,冷声道:“安静呆着。”
      “哦。”年轻人撇撇嘴。
      不过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这家店铺有一个极其特殊的地方,这里没有任何现代用品,别说电视电脑,就连照明设备都是油灯。
      这苹兰阁像位遗失孤立的老人,时间遗弃了他,忘了把他带上现代化进程。就连看似年轻的老板也一副沉闷乏味的气质,看起来相当腐朽。

      晚上严觉抱了床被子,让年轻人掌灯,两人沿着大堂左侧的楼梯向上走,木板被踩得嘎吱作响。
      年轻人跟在后面,瞅着老板笔直的背影,惊觉这人从不弯腰驼背,这一天里都站如松坐如钟的,完全没有当代年轻人七歪八扭的坐姿。
      老板在阁楼停下,放下被子,说:“你就睡这里。”
      “好的。”年轻人接过被子,自己铺陈起来。
      严觉在边上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孔晨,早晨的晨。”
      “嗯。”严觉说,“店里没什么规矩,唯有一点,除了底下大堂和这阁楼,其他地方你一律不能去。”
      “明白。”
      严觉点点头,又叮嘱了一遍,道:“绝对绝对不能进入其他地方。”言罢转身离开,孔晨却在身后叫住了他。
      “嘿,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楼梯上的严觉微微侧过身子,露出线条冷冽的侧脸回应道:“严觉。”
      严觉慢慢踱下楼梯,片刻后,大堂里的最后一盏灯火熄灭。
      孔晨腹诽这人冷冰冰的,店里生意这么差,怕不是客人都被他冻跑了。说归说,孔晨还是十分庆幸能找到这份工作,毕竟他已经碰壁不下十次。
      虽说是夏天,但夜晚宁水县温度不高,阁楼里没有风扇也分外凉爽,孔晨一夜好眠。
      隔日,他翻身起来,想着去开店门,可一下楼,门已经开了。
      严觉依旧坐在柜台后面,戴着眼镜看不知名的书籍,一切都和昨天他初进门时一模一样。
      孔晨再次嗅出一种陈旧古老的感觉,这个地方好似被时间遗忘了,被永久地尘封在这里。
      严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说:“早餐在那。”
      “哦,好”。
      相安无事过了一个礼拜,期间孔晨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客人,偶尔有人走进来,他还蹦起来想招待,可老板却对他摇了摇头。
      客人走后,他疑惑道:“老板,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客人上门咱们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
      严觉却高深莫测道:“这不是我们的客人。”
      “啊?来者皆是客啊。”
      严觉却又不想说了,道:“安静呆着。”
      这家伙看着年轻,却和老年人一样,话少,又静,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活力。
      一周后,严觉看孔晨一直没有出岔子,便时常留他一个人在大堂,自己摘下眼镜,撩开黑帘子走到后面。
      这下好了,店里只剩下孔晨一个人,他一天能按吃饭的次数搞卫生,可还是打发不完时间,就净发呆。
      单说那片黑帘子,他就脑补了很多故事,从蓝胡子的妻子到异形,应有尽有。
      唯独发生了一次不同寻常的小插曲,那天上午孔晨清扫柜子灰尘时看见了一只黑玉髓手环,呈放在白玉架子上。
      这些柜子他清理过许多遍,但之前从没看见过这只手环,一种好奇涌上心头,他忍不住放下鸡毛掸子,轻轻捏起了玉髓。
      几乎同一个瞬间,黑帘内严觉的手腕传来异样震动,并且阵阵发热。
      他万年冰封的脸上竟然显露出惊讶,他迫切地撩开衣服,手腕上俨然一只黑玉手环,和外面那只分明一模一样。
      严觉惶惶张望四周,一无所获,思量片刻,他赶忙撩开帘子钻了出去。
      孔晨还在为手中玉髓忽然发热震动而手足无措,就听身后一声厉喝:“放下!”
      这一下可谓是心惊胆战,他手一抖,险些把玉髓给砸了。
      “还不放下!”
      孔晨第一次见老板发火,有些战战兢兢,连忙把玉髓轻轻放回原位,“放、放下了。”
      严觉看着年轻,长得又美,但此刻发起怒来,竟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格外畏惧。
      “为什么乱动东西?”
      孔晨低头不语,一副任批的样子。
      严觉凝视他半晌,眼中闪现出一些复杂情绪,没有多加训诫,而是说道:“以后柜子不用打扫。管好你的手,不要有下次,去外面待着吧。”
      孔晨离开后,他注视着柜子上的玉髓,神色极其复杂,像震惊,又像激动。
      他缓缓取下自己手上的玉镯,又拿起柜子上的,两只完全相同的玉镯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少顷,他将两只玉镯合并到一起,玉镯边缘的线条遇到了另一半自己,严丝合缝地镶嵌到了一起,宛如齿轮颗颗嵌合。
      它们合二为一。
      或者说,这才是它们原本的模样。
      严觉回想起那个童颜白发的顽童,他们一同生活了整整七年,淡淡的怀念涌上心头。
      他怔怔看着手中的玉髓,又望了望门口罚站的孔晨,喃喃自语道:“师父,这世上难道真有两个灵魂一模一样的人吗。还是说……轮回转世,你又回到了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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