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天已远扬》歌苓

32、我没办法 两人又沉默

　　两人又沉默下来。
　　“你知道吗？”这次先开口的是秦予凡，他的语气已经没有刚刚柔和，而是带着一股生硬：“陈望远小时候，曾经出过一个事故，”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却看到宋天扬面上没有任何反应，秦予凡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今天来这么一趟：“当时就在他家附近的小公园，阿姨不在身边，他就跟别的小朋友玩，结果把腿卡在了健身器材里，疼得他开始大哭所有小孩子当时都跑了，也没有大人来管他，陈望远试着自己动了动，结果越卡越紧。”
　　宋天扬眼睛一直低垂着，随意拿起面前桌上的饮料喝了起来。
　　“他就那样卡了好久，直到阿姨回来之后发现，叫了警察过来把那个器材锯开，陈望远才获救，之后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再晚一会，就来不及了。”秦予凡一脸冷淡的讲完了这个故事，宋天扬的脸已经有些苍白。
　　秦予凡的话让她想起了从前初中的时候，那时候她和陈望远还是很好的朋友，一切都还没有开始，运动会过后，宋天扬好奇问起来陈望远腿的故事，却只看见陈望远冷着脸叹了口气：“我不想说这个。”
　　“好吧。”宋天扬也不知道陈望远为什么忽然就发脾气，他经常这样，自己也没办法，就只好趴在桌子上不去想。
　　过了几天，陈望远才主动跟她说起了小时候发生的一件事，整件事虽然很轻描淡写几句话说完，可宋天扬还是很难受，甚至有点要哭的征兆：“对不起啊，”她是真的不知道这是陈望远的痛处，宋天扬不自觉的用手碰了碰陈望远的腿：“那你现在，腿还会疼吗？”“不疼了，当时送到医院也就是买了点药，没什么事的。”陈望远没想到宋天扬会碰他的腿，一时间愣了愣，脸竟马上转到另一边去：“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可我还要坚持问你。”宋天扬听着陈望远不咸不淡的话，又开始抽鼻子，陈望远皱眉看着面前的宋天扬，觉得看着她哭实在是很心烦，一时间也没控制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别难受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话说完，他的脸有点泛红，赶紧咳了几声又转过去看书了。

　　“之后上了小学，别的同学都笑他跑步的时候像怪物，甚至有人因为这件事在背地给他起外号，联合起来孤立他，他锻炼了好几年，才把腿慢慢练的和正常人看起来一样。”秦予凡的话把宋天扬从回忆里拽了回来，宋天扬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开口，秦予凡看着她，终于也死心了，最后问：“宋天扬，这件事，陈望远有告诉过你吗？”
　　宋天扬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他告诉过自己。
　　“陈望远不喜欢提起这件事，在他看来，那不只是一个简单的伤口，也承载了他童年的不幸，如果他能主动把这件你告诉你，那说明什么你心里明白。”秦予凡起身：“好了，我先走了，看来真的是他一厢情愿，还有，”他转身最后补了一句，语气很认真：“宋天扬，你不喜欢他，就跟他说清楚，然后离的他远远的，谢谢。”说完就出了店门，宋天扬整个人马上垮下来。
　　“不是，不是只买了药吗？”她低低的自言自语，声音就像要崩溃一样：“那为什么秦予凡说，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不是只是买了药吗，不是没什么大事吗？
　　那为什么他会被同学笑呢，那些人为什么给他起外号孤立他？
　　他又为什么锻炼了好几年才变得和正常人一样？
　　“陈望远，”宋天扬脸上似哭似笑：“你又骗我是吧。”
　　你又骗我。
　　到底什么时间的你，才是真实的你，明明以前初中时候的你那么令人生厌，可现在重来一次，什么事都在改变，你做过的事就像是海浪翻滚般推倒重来，让我产生一种从不敢想的错觉——
　　难道，其实你喜欢的，一直都是我吗？
　　宋天扬骑着车飞奔回家，锁了车马上冲上了楼梯，却在陈望远家门口轻轻停了下来，她知道他就在里面，他在里面等着她，这一个月来，陈望远一直都在等着自己主动开口，他没有逼迫她，而是让宋天扬自己选择，宋天扬双手一直在抖，她的指尖触到了门把手，上边的冰凉感让她一瞬间又把手缩了回去，刚刚好并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冲动在此刻消失不见，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却像是隔着一道坚不可摧的堡垒，宋天扬习惯性的又低下头，半晌，轻声笑了笑。
　　“就这样吧。”
　　楼道里响起低低的声音。
　　“如果没有道别，没有解释，就这样逃避，就不用面对他，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重活一次，宋天扬还是做了胆小鬼。

　　陈望远并不知道这一天下午都发生了什么，只是回了家开始复习，自从宋天扬不和他说话之后，他的听课效率直线下降，有时候做个题都能走神，老师叫起来提问也半天说不出来，期中考完的第一周，老师正在讲期中卷子，虽然成绩还没下来，可考的比较早的语文基本分数都已经出来了，班主任讲着讲着瞟向了陈望远，用手敲敲黑板：“陈望远，来，站起来回答一下这道题，怎么你考试就能做错呢？”陈望远本来就没听，这下被班主任叫起来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班主任本来就在气头上，看她这个样子终于有要爆发的征兆：“考试做错，现在上课也不听了是吧？”说到一半，她皱着眉拍了两下讲台，音量比刚刚大了不少：“年纪第一怎么了，在这种小题上都能出错，即使是年纪第一也得挨骂！”
　　班里本来就安静，现在不少人都朝站着挨骂的陈望远看过去，宋天扬面上淡淡的，心里已经急了，陈望远这人骄傲，整个初中三年都没有老师这么骂过他，按他的脾气估计一会下了课得难受很久，讲台上的班主任还在持续输出，而宋天扬一边悄悄扯过陈望远的卷子写上正确答案，一边在心里暗骂班主任的臭嘴，她的动作十分迅速，正好卡在班主任低头看卷子的瞬间，陈望远只感觉手下卷子动了动，他低下头，看见原本空着的题上写了个答案，班主任还在骂着，周围无数视线汇集过来，可他却只是稍微转头，去看了看同桌。
　　身为同桌的宋天扬并没有说一句话，还是像往常一样平静的看着黑板，陈望远的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抬起头，声音比刚刚要开朗很多：“老师，这道题我听懂了，选D。”
　　班主任哑住了，陈望远说的确实是对的，她也不能继续骂下去，只好让他坐下，班里人也陆续收回了目光，前排的陈彦也知道陈望远的脾气，心里暗叫不好，便悄悄回头想说几句话，结果一转头，看见好多天没怎么笑过的陈望远脸上藏不住的笑。
　　“这，这是？”陈彦不明白怎么回事，难不成陈望远是难受疯了？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次陈望远笑得很正常，但还是笑着的，那样子看着是真的高兴，陈彦蒙了，摇摇头又转回去，陈望远看着卷子上那个匆匆写成的字母，只感觉心里忽然涌出了无限的力量，他抬头看着黑板，身体却慢慢向宋天扬移过去。
　　两人距离拉近，宋天扬一直绷着脸，眼睛直视黑板，陈望远嘴角勾起一点点笑来，班主任背过身去写题，而他趁着这一小会的时间，轻声开口：“谢谢同桌。”说完马上移了回去，宋天扬低下了头，眼睛一直看着桌上的卷子，没有开口。
　　第二周，考试成绩下来了，宋天扬意外超过陈望远拿了年级第一，虽说陈望远只比她总分低了两分，但这也又一次在宋天扬心里炸出了一个大坑。
　　“我，又拿第一了？”宋天扬迷茫的看着面前发下来的成绩单，神色还是如常，倒没有第一次那么高兴，盛艳艳看得羡慕，不禁开口：“你这表情难道还不满意吗，连陈望远都超过两次了。”“我没有不满意，”宋天扬抬手揉眉心：“就是觉得这一切发生的都超过我的意料，我害怕。”最后半句，她说的声音很小，盛艳艳没有在意，接过成绩单又看了半天才放下，眼睛忽然睁大了些：“哦对了，后天家长会。”“什么？”宋天扬皱起眉，在她的印象里初三最后一次期中考之后并没有开家长会：“谁通知的？”她的表情变得太快，盛艳艳被吓到了，马上回答：“就刚刚老师在教室说的，你那时候不在呀？”
　　宋天扬摇摇头，把头又低了下去，这一次的家长会来的奇怪，跟从前的初三一点都不一样，宋天扬叹了口气，觉得最近事情发生的实在太多，她接都接不过来，于是放学回家后想着先把家长会的时间告诉妈妈，哪知在家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宋天扬眼睛瞬间睁大。
　　她抖着手用最快的速度从书包里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打开门就直冲妈妈的卧室，发现没人之后又在家扫视一圈，汗都下来了，确定家里没人之后，宋天扬终于拿起手机给爸爸打电话，没半分钟，电话接通，爸爸那边很吵，宋天扬也只能用最大的声音问：“爸，我妈怎么不在家啊？”她声音太急切，爸爸沉默了两秒：“没事，我跟你妈在外边逛街呢，你在家好好写作业啊，我们俩今天晚点回去。”宋天扬还没说话，爸爸马上挂断，她没办法，靠着卧室墙慢慢坐到地上，眼睛空洞。
　　他们俩，没去逛街。
　　宋天扬很清楚，平时爸妈绝不会挑她放学的时候出去，更何况去逛街，这个蹩脚的理由只是用来让自己安心的方式，而真正的原因宋天扬心里明白。
　　“妈妈的病装不下去了。”
　　宋天扬靠在墙上，只觉得周围冷极了，日暮时分，家里没有开灯，卧室慢慢黑了下来，宋天扬呆坐在地上，双臂环抱住自己，一句话都不想说，悲伤凝聚成实体，化作黑暗遍布在她周围，宋天扬发亮的眼睛慢慢黯淡下去，像是对生活没有了希望。
　　忽然，她想到了他。
　　“陈望远，”宋天扬轻声呢喃，声音轻的像是出口就散：“我没办法了。”
　　“对不起，这一次是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