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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魂不附体 月色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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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很好。
我迎着那盏澄净的灯笼一路向西,没有星星,它是眼下唯一的照明。地上的磷粉反射着月华,绿光点点,引着我走过熟悉的街道。
这城市并不贪眠。然而月过中天才偏一点,却是万籁俱寂。深夜游荡在酒吧附近的浪荡子消失了,平时守在十字路口的巡逻民警也不见了。经过火车站时,出租车长龙倒还一如既往,待仔细看去,驾驶座却是空空荡荡。马路两侧楼影僮僮,无论商用楼或民居,无一例外地没有灯光。路灯和交通信号灯徒留一个壳子,这让街景看起来更为异常。而今天是元宵节,本应华灯尽放,通宵达旦。
我打了个哆嗦——尽管没有起风。
与其说我在走,不如说是在飘。虽然双腿的动作和平时无异,但感觉不到来自地面的反作用力。没来由地想起同事正在做的一个牌子,他们的广告语是:人车合一,贴地飞行。
想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魂不附体”。
不一会儿已经穿过高架路来到中环。
磷光指示的方向没有变,但是离市区越来越远,我试图看清沿途路牌上的字,然而总像蒙了一层雾,明明看得到轮廓,却念不出上面写的内容。慢慢的两旁的建筑物也认不出了,我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区域。
感到些许不安,我本能地把右手伸向腰际,想掏出手机来看时间,像以往迷路的时候一样,上网查一下自己的位置。这才想起来今天穿的是苏狐狸给我的飘飘衫,身上没有带任何电子设备。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这么个鬼地方,怎么可能有电有信号,这不是傻了吧~长期依赖无线通讯工具、一直享受无处不在的信息网络的家伙,即使进入了非现实领域,也摆脱不了这种现代化强迫症,真是无药可救。
我甩了两下脑袋,把开小差的冲动抛到一边。抬手轻轻抚过胸口,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却意外发现一个沁凉的、勾玉形的东西安静地贴在那里。
和地上充满了未知的磷光相比,脖颈间的绿意让人觉得很可靠。
我徒具形式地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不久磷光的痕迹离开了大道,拐进了较窄的支路。换在夏天,这里应该是一幅荫荫可人的情景,可是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此处却让人不寒而栗——法国梧桐交错的枝桠将夜空和月亮肢解得支离破碎,青灰色的路砖全无生气,脚下的荧光闪烁得暧昧。越往林荫道的深处走,绿光便越密集。终于,星星点点绿光在一座充满欧洲风情的黑漆铁门前,汇集成了一条光路。
看来很接近了。
靠近铁门左边的砖墙上钉着一块铜牌,显然应该是门牌号。我徒劳地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果然还是看不清。视线上移,冷不丁门楣上四个大字倒清晰可辨——
明珠雅苑。
于是不再研究大门,试探性地伸手去推。两扇看上去非常沉重的铁门顺从地向后滑去,毫无声息。
我却没有多余的时间再为此惊奇或被惊吓,一进到苑子里面,总觉得“身体”变得沉重而粘腻,感觉并不很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个念头,压路机一样一遍一遍在心头碾过:尽快完事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迈步向前,速度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只好一步一步挪过精致的小楼旁边。这里看来不是一般的居民小区,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并没有看到高层或小高层,尽是两、三层高的小楼,外形虽近,仔细看又各具特色,比如墙壁的颜色深浅、屋顶的形状起伏、门廊的立柱式样、院子里的花草布置,都经过仔细琢磨,多半是哪个有钱人住的别墅区。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将这些别墅串联起来,仿若漂亮的珠链串起别致的宝石,对于初入此地的我,同时也是一座豪华的迷宫。我在迷宫里打着圈,渐渐发觉到了让我不舒服的原因。
那是一股甜腻的香气。
我并不讨厌植物,像大多数正常女人一样,我不会拒绝花香。然而现下氤氲的香气却让我头昏脑胀。
磷光路标并不理会我的苦恼,继续向香气最浓郁的方向蜿蜒。
最后我发现自己停在了一片栀子花丛中。
这些矮灌木做的栅栏,警惕地把一栋白色的别墅围在正中。大朵大朵白腻的花盛放着,盛了夜露柔媚地摇曳,那姿态若在平时能说美,在无风的当下则显得十分怪异。
不知什么时候,空气里腾起暮霭,和着令人反胃的栀子花香,让屋子里的情形更加模糊和遥远。
几次想穿过庭院进到屋子里,却被生生逼退。看着轻轻一跃就能跨过的矮小灌木,每次试图要越过去,手脚都像被糊了胶水一样。这张无形的网如果有主人,看到我四肢并用、像虫子一样挣扎的狼狈相,一定会很得意。
毫无办法。
幸好磷光并没有就此在雾中消失,我循着光带前进的方向,果然透过二楼的窗户看到了一样东西。
和苏狐狸给我看过的一样,那是一颗碧绿的、浑圆的小小珠子。
“呼——”松了一口气。
苏狐狸交代的活儿,说实话原本心里并没有底。如果说我有接下这事儿的胆子,有八成还是从苏狐狸那充满信心的表情里借来的。不管怎么说,这次冒险还算成功,物有所值。
正思忖着怎么回去,要不要再走原路的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股别样的气味,应该是陈年木料燃烧的馨香。我举目四望,竟有一条金线垂在不远处,线的一端曳地,另一端——连着天上那个大得不像话的月亮!
月为心眼,“月轮”,现在我明白它真正的意思了。
没有人指示我,我却毫不犹豫地攀上那根金线,转眼间已腾空而起,向着“月亮”的方向飞升而去,身轻如羽。
中途忍不住回望了一下栀子花小楼,元丹发出的莹莹绿光,依稀还在。不仅如此,旁边还多出了一对如豆的绯色珠子,我并没有在意目标物以外多余出来的东西,转过头,一口气穿过了“月亮”……
当时的我被幸运冲昏了头脑,如果再多留心一点,或许就不至于增加一段多余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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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还是把苏狐狸那件事儿看得太简单了。
狄灿双手抱在胸前,一语不发地看着我。
他的视线并不锐利,但是钝刀子割肉更疼——再被他盯下去我的脑勺要被敲出窟窿来了。
渐渐觉得电力又蓄足了,我叹了口气,掀开被子站起来弯去厨房。狄灿倒也没拦,跟着进了来。
我从今天的战利品里翻出一只童子鸡,杀好的,剪掉鸡屁股,剥掉脖子上的皮,掏空了内脏,洗好了以后里里外外给抹上盐,放在旁边备用。然后从吊橱里取出一包东西,放到水槽里泡着。接着拿出一把小葱,切了两片老姜,统统收拾干净了,撩起水槽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了鸡肚子。最后把整鸡用平底盆盛了,淋上料酒,架上蒸锅。
我忙活的时候,狄灿始终倚在厨房门旁。
“看不出豆芽菜还挺像模像样。”
“那是~你不想想,你到这儿头一天吃掉的两斤蛋炒饭都是谁掌勺的?”我暗自得意,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一手合上盖子,一手“咔”地点燃了煤气。
“你说能咸死人的那顿?”
“……”
“说正经的,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不是要上烹饪课吧。”
“苏狐狸可不是开慈善机构的。现在还不知道开‘月轮’是不是他动了什么手脚,不好直接过去敲门兴师问罪吧;就算是他故意阴我,万一……”
“万一他装傻,自己先把事情说开了反而被动——到时候他就真的坐地起价了。”
我笑笑。
“所以,先要给他一个理由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