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所有的狐狸都姓苏 那天我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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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他，银灰的头发和无瑕的肤色，玉砌一样站在那里，风姿卓然，傲雪欺霜。
当时我正从菜场里晃悠回来，带着一身肉臊气和水腥气，一脚深一脚浅。湿漉漉的天气弄得我浑身发痒，没有电梯的公寓更让我抓狂。
然而一个这么令人沮丧的日子，却透进一丝月底的光芒。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他，及腰的长发和无瑕的肤色，玉砌一样站在那里，风姿卓然，傲雪欺霜。地上的积雪衬着他绯红的薄唇，艳丽到刺眼。进门的时候和他擦肩而过，他优雅而礼貌地略一避让，给狼狈不堪的我拉了把防盗门。我也冲他点点头：
“谢谢。”
“不客气，我是新搬来的。”声音比夜里落下的新雪更柔软。
“真巧，我也是。”
“我姓苏，叫苏凝，住604。”
“嗯，我在你隔壁603，以后多多照应。”
我扭头自顾上楼，并没有告诉他我的姓名。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人。
进出楼门的时候会偶尔还会碰到苏凝，大冷天他也一直爱穿浅色衣服，特别是白色的长大衣。一度我认定这种款式无比骚包，然而不得不承认很适合他，适合他作为一个男生罕见的长发，纤韧的体格和闲定的步态——虽然依然藏不住他身后一蓬毛茸茸的大尾巴。
这条尾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看得很清楚，尽管他的房东老头对此一无所知。由于有时“视力”比别人好一点，不管愿意或者不愿意，一些不必要的东西还是会闯进我的视野和生活。前年秋天从大学毕业以后，我离开了出生的小亭子间自己搬出来住，几个月前租下了内环边上这个老式居民小区的朝南的一室户，由此老妈的絮絮叨叨从直接攻击改为了光纤传导。
好不容易远离了那个阴郁潮湿的住处，我不想再主动招惹麻烦。把名字告诉这种奇怪的邻居，想想也知道没我什么好处。不过另一方面，如果没有利害关系，他也不见得会打我的主意，毕竟他也要在这城市混饭吃。这种成了人形的妖怪，到底知道要可持续发展，不会任意妄为。而对于我来说，我只想过日常的生活。
不过我好像错了。
过完春节长假回来，空关了一周的房子冷得像冰窟。我赶忙打开空调增温。老妈给我的风鸭腊肉火腿足够吃上十天半月，须要仔细挂到外面，否则一下就坏了。
我开了阳台门，正打算把干货吊在那儿，忽觉一双眼睛从隔壁的阳台悠悠望着我，无声无息，我惊了一下子。
是苏凝。
“早，你回来了？”不紧不慢，软软的轻轻的声音。
“嗯。”镇定，镇定，要像对“人”那样正常地跟他对话。
“这挂的什么？”
“家里人给的干货。”我顿了顿，还是觉得应该例行客套一下，“你要不要尝一点？”
“哦好啊，那我现在就过来。”
自掘坟墓！原本一句客套话，谁料他竟顺水推舟，害我沦落到要让这个妖怪进家门。我思忖着有什么办法别让他进来。
“还是我切好了给你送来吧。”我有点想哭。
“这么着可真麻烦你了～”他歪头一笑，突然轻轻巧巧直接从隔壁的阳台直接跳了过来！他轻得像团新雪，白色的骚包外套翻飞如云，下一秒就站在了我阳台的栏杆上，玉砌一样的身姿，如果属于舞台上的哪个演员倒也养眼——偏偏属于站在我面前的这只妖怪，我又沮丧起来，完全赏心悦目不了。
“你看得见我的尾巴？”他蹲下身平视我的眼睛，那姿势像只猛禽。
“你说什么？什么尾巴？你家养宠物了？”
“我是说，这个东西。”
他依旧紧紧盯着我的眼睛，那里好像有两口深渊，有什么东西压得我脖子很沉。
转身他从那蓬尾巴上拔下一小撮来，在我面前轻轻一吹，眼看着它轻轻飘飘越过我落到身后的火腿上，落下的瞬间“碰”地一声，炸出一朵妖娆的青色火花，转眼我一周的配菜就变成了锅底灰，纷纷扬扬撒得好不畅快，同时我的冷汗也流得好不畅快。
“现在看见了么？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还是进去吃个点心吧，胡小皋。”
我叫胡搞，胡乱的“胡”，乱搞的“搞”——才怪。我姓胡名皋，年方三八，现在独自一个人租住在中环边上的一个老式居民小区里。今年是我本命年，和往年一样的霉运，比往年更甚的精彩。一早我就被一个从阳台闯进来的强盗指使着泡茶端点心，早知道我就戴上老妈给我的开光护符了，挡不了煞气好歹也能挡点霉气。也怪我低估了狐狸的社交能力，就算我不说我的名字，小区里那些围着他转的七大姑八大姨也会碎碎念得他不得不记住。
“我带过来的蜂蜜柚子茶，自己腌的，好喝。”
“小区门口张阿婆做的桃酥，刚出炉的，好吃。”
“你家就没些像样的茶杯餐具么？好东西盛在里面真浪费。”
“你家的空调真破，房间里很冷很冷啊。”
“你有毛，冷个毛。”我一面忙着烧水倒茶擦盘子一面狠狠地朝房间里丢出这句话——当然仅仅是从心里。这个混蛋进门以后就完全没有平时的文雅作派，狐狸都是演技派明星，一旦撕掉伪装的皮简直聒噪得令人发指。
“苏先生请。”我皮笑肉不笑地摆好茶点，活像个最敬业的服务生。
“客气客气，叫我苏凝，客人都这么叫。对了你也吃嘛～”他朝我歪过头，黑葡萄似的眸子里藏不住的开心快活，饱满的嘴唇微微上挑，我总觉得嘲笑的就是我。
“不用了……”
“别客气嘛，刚刚火力太猛，桃酥和柚子茶给你压压惊～”
“真的不用了——你的胡须掉茶杯里了。”
“……”
姓苏的狐狸干咳了一阵，不过半天没咳出个啥。
“我说小胡～我们邻居一场，也算有缘。你帮我个忙，替我找一样东西，好不？”
“你的东西？我不是开侦探事务所的……”我一面吃桃酥，一面东想西想，看有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以你的能力，方便得很。你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我没说错吧。”
“……”
“博士伦睛彩系列不错啊，你看原来的颜色还真看不太出来了呢。目前为止，你应该看到了很多不属于活人世界的东西吧？”他笑开得像朵喇叭花，“银色的阴阳眼不仅仅能辨人妖、察阴阳，只要运用得当，还能卜卦或者占梦。”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悠悠然打量着我——确切地来说是我的眼睛。那里有双银色的瞳孔，如果我出生在西伯利亚，或者我的1/4或1/8的老祖宗来自俄罗斯，那倒也不奇怪。问题是，我亲爱的老爸老妈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正宗亚裔中国籍无产阶级群众，黑发黑眼。他们得了我这个孩子以后经常开导我“就算你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老爸老妈还是有责任把你拉扯大的是不？放你出去危害社会还不如危害我们一家——你看我们的情操就是这么高尚。”到我大了一点又说是他们吃多了洒农药的蔬菜造成基因突变，以至于生出一块银色眼睛的叉烧来。好在科技昌明，彩片在市场上出现后，我再不用压着帽子眼神闪烁，躲闪那些属于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要说对他的话不感兴趣，那是骗人。
我捻下隐形眼睛，银色的眼珠子朝他翻了两下：“然后呢？我不是术士，占梦之类的我从来没弄过，也不懂怎么做。”
“很简单，这个我知道。到时候你的身体和你的眼睛暂时交给我保管一会儿，完事儿了还给你，干净利落不留痕，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反正对你没损失，对吧？”
“但是也没好处，对吧？”真把自己交给他，还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一直在背后摇曳生姿的尾巴停摆了，一道精明的眼光扫过来：
“你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状况？”
我点头：
“‘媚生’近来生意还好？”
“媚生”是距离这里八个街区开外的夜店，按照狐狸的习性，他在那里经营的应该不只是酒。有次路过附近，苏凝正擦着酒杯，和吧台周围的客人调笑。如无必要，我想他也不希望我搅了他的生意。
“还不错。”他恢复了从容和文雅，“我们向来是很重视服务质量的。这位客人你需要点什么？”
“找东西的事儿我尽力而为，不过眼睛不能交给你——你可以教我怎么用。”
苏狐狸放下茶杯，低头抓了几下自己的尾巴，就像女人想事情的时候会绕几下自己的长头发。
“反正你又没有损失。”我看他这样，又补了一句。
“好吧，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我长出一口气，妖怪唯一比人好的一点是，他们会敷衍，但不说谎。
“最后一个问题，苏凝是你的真名？”
“当然，”他飞快地啃着桃酥，头也不回，“你不知道么，所有的狐狸都姓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所有的狐狸都姓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