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吉原遊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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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永琴子蹲坐在阴暗的巷子里，外面灯火通明，人潮涌动。初秋桂花清甜的香味与巷子里排水渠散发的腐臭纠缠不清，白色的花朵绽放在污浊的泥水之中。她屈膝坐着，把头埋入双臂中，想枕着人间喧嚣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人将她的手脚捆住，抬着运到了什么地方去，四周非常吵闹，男人和女人的调笑声，怒骂声，哭声，好多声音包裹住了她，可她不想醒来。怎样都好，没有尽头的黑暗也好，无边的孤寂也好，最好太阳也不要升起。
在梦境里，她看到了荒芜的原野，听到了破碎的声音，闻到了朽木腐败的暮气，还有——布满枷锁的自己，不要醒来。
“宿傩大人，琴子呢？”
里梅抱着用厚布包裹着的衣物和首饰，看到手里揣着几本书的两面宿傩一个人走过来，心重重的揪了一下。
两面宿傩看了一眼里梅，想了一下松永琴子眼泪要掉不掉，转头离去的样子。
“大概蹲在哪个角落里哭吧。”
他只留下一个背影，大步走开了，剩里梅一个人站在原地。
里梅抱着东西跟上他，“那我们要去找她吗？”
“不用。”
三个人一起离开的府邸，回来时却只有两个人。
“去做饭吧，里梅。”两面宿傩刚准备回房间，觉得手里的书碍眼得很，扔到里梅抱着的包裹上，“她给你的。”
几本书并不是很重，里梅却觉得有些沉甸甸的，犹豫道，“这些衣服，是买给她的，需要扔了吗？”
“留着吧。”
两面宿傩扔下这句话就打开房门走了进去，房门被关上的吱呀声在昏沉的夜晚回荡，地面潮湿，空气寂静，树叶沉默。里梅抱着东西在院子里站了半晌，收起了落寞的神情，在走廊处消失不见，厨房里传来食物的香气。
松永琴子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了。
昏暗的房间里没有光亮，外面的灯火和喧嚣传进了房间，少女灰蓝色的眼睛失去焦距，思绪还停留在早前几经敲碎的梦里。
这里是哪里？
不是两面宿傩给她住的房间，不是她住过的村庄，更不是她狭小的公寓。
踉跄着走到窗前往外望，无数的行人在繁闹的大街上徜徉着，明黄的光普洒在这闹市中，对面的店内歌舞升平，衣袖飘荡，鸣钟击磬，乐声悠扬。窗内红烛摇曳，窗沿处点起的檀香，烟雾缭绕。莺莺切切中享受着糜烂与纸醉金迷，寻欢作乐之声不绝于耳。
这样一副景象，连千年后东京新宿的歌舞伎町，也不遑多让。
这里就是平安京中最繁华，最明亮的地方，吉原遊郭。
她怎么会来到这里？破碎的梦境一直纠缠着她，现在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松永琴子跌跌撞撞地拉开门，全身都没有什么力气，扶着墙想要离开，她不能留在这里。
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拦住了她。
“你醒啦？”
女子扶起她快要跌倒的身体，挽着她的肩把她带到了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明亮华丽得多，榻榻米上的床被绣着华贵的花纹，铜镜置在精致的雕花装饰梳妆台上，一把三味线立在角落，满屋子都弥漫着馥郁的幽香。
松永琴子被扶着坐下，房间里的香气让她舒缓身心，不由地对眼前这位容貌出众，气质温和的女子产生一些莫名的好感。
“妾身名叫紫月，是这里的遊女，老板娘让我来看看你醒了没有。”
“我叫琴子，我……”她头很痛，比刚刚醒来时更甚。
紫月看着松永琴子没有再说话，叹了口气，声音更加柔和起来，“你也知道这里是哪里吧？你不必再为那个男人伤心了，他既把你卖到了这里，就不要再留恋了，只是个负心人罢了。这里虽不是个好去处，但至少吃穿不愁，如果你早一些想得通，就能早些出头。”
“你在说什么？我被谁卖到这里了？”
“我听老板娘说你是被一个男人卖到这里来的，这里总有不少年轻的女孩遇人不淑，被自己的心上人卖到这地方来。不过你别害怕，与其呆在那种男人身边，这里倒是个更好的容身之地。”
松永琴子微微发愣，紫月以为她又是一个被男人哄骗卖来的女孩，到现在还不相信自己的心上人把她给卖了。看着她的眼神也更加柔软，抚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安慰她。
“不……不是的，我记得我……”松永琴子轻轻地抓住她的手，头更疼了，身上的馨香倒是能缓解一些头痛，“我记得我不认识什么男人啊？对……我记起来了，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感觉有人绑着我，我醒来就到这里了。”
她在平安京认识的人也就只有里梅和两面宿傩两个人罢了，两面宿傩刚刚让她滚，他怎么会把她卖到这里来？这个人的性格惯恶劣的，但绝对不会做这种下作的事情。
紫月眼神微动，搂住琴子抚摸她的发顶，“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既被卖到这里了，也没有能给你讨个说法的了，你千万不要在老板娘面前提这件事。老板娘为了买下你，花了不少的钱，现在去找那个男人也找不到了，她最忌讳亏钱的事了。虽然不是你的错，你要是在她面前说你是被人拐来的，想要回去，她是会迁怒于你的，那日子可就没有那么好过了。”
她的动作温柔，像温暖的水流拂过面颊，连妈妈都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对待过她。
“紫月！那个小姑娘醒了没有？我得好好看看，花了那么多钱，可不能做赔本的买卖。”
老板娘的声音远远地从走廊处传来，接着门被拉开了，一个衣着鲜艳，年约四十的女人进来了。
一进来，她的目光就牢牢锁定在松永琴子的身上，严肃地打量了她一番，忽地嬉笑了起来。
“不错不错，送来的时候没有仔细看，果然是个出众的，看起来倒是不比紫月差，叫什么名字？”
松永琴子看着这个老板娘说了一堆，心情复杂，张了张嘴，没说话。
“怎么，莫不是个傻的？”老板娘皱着眉头凑近了盯着松永琴子的眼睛，手用力推了推她的头。
“我叫琴子。”
“名字怎么这么难听？这样，以后你叫真珠，听懂了吗？”
“为什么？我叫琴子，我不叫真珠。”
「ことこ」，一个叫起来很绕口的名字，大部分人都不觉得好听，所以大家都叫她松永，但是琴子这个名字，是她所拥有的，她为数不多不厌恶自己的地方。
老板娘看着琴子的眼睛，很漂亮，却毫无波澜，像一块冰冷的宝石，没有温度。拥有这样眼神的女子，她见得并不少，这些人的下场无非就是沦落到最低贱的店里，这样的一块璞玉，倒是可惜了。
“你跟我过来。”
跟着老板娘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店内有不少姿容出众的女子围绕着一个又一个的男人，陪着他们喝酒聊天，或是弹琴唱曲，包厢里隐隐约约传来男女之间的昏糜之声。
“你知道要怎么做吗？来了我这里，就要和她们一样。”
“我知道怎么做，但是我做不好，也不想做。”
松永琴子天生就比别人迟钝不少，但是她明白她来到这里会得到怎样的命运，可那又怎样呢？
她现在，实在没有心情想什么以后的日子能不能过好，她不想挣扎了。
老板娘原本严肃的嘴角往上翘，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好，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了之后你再考虑说这句话。”
她们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来到一个昏暗脏乱的巷口，巷子里有一家店。
刚踏入巷内，糜乱之声就不绝于耳，越靠近声音越嘈杂，不同于在店内听到的愉悦又痛苦的声音，这里的声音只有绝望的嘶吼。她知道，这些声音的主人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店内阴暗破旧，由于终年不见阳光，昏暗潮湿，墙皮早已脱落了，墙上凹凸不平。明明还是初秋，这里却犹如冰窖一般寒冷。
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被一个男人从门口处一直拖进了走廊最里间的屋子，那个女人的眼神空洞，就像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躯壳。
很快屋子里传来藤条抽打在人身上的声音，伴随着低低的呜咽。走廊很深，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房间，时而传来刚才那样的闷哼声，更多的是撕心裂肺的叫喊以及持续不断地叫骂殴打声。
松永琴子呆呆地看着走廊深处，她好像望着远处什么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灰蓝色的瞳孔放大，暗流涌动，嘴唇翕动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板娘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不免得意起来，拔高了声音，语调尖细地威胁她。
“怎么样？如果你乖乖地和我店里的其他女孩子一样，学会卖弄自己的皮囊姿色，学会讨好男人，你想要什么珠宝绸缎，我都会给你。如果你做不到，这里就是你的归宿，如何选择？你自己想想吧。”
一个声音从她的脑海中响起，如恶魔的低语。
「要不然，把她们都杀掉吧，一起死掉吧。」
松永琴子转过头去，眼神晦涩不明，朝着老板娘开口，“好。”
老板娘的眼神欣喜。
一时间，松永琴子弄不清，自己是在回答谁。
回到原来的店里时，紫月站在楼梯口担忧地看着她。
“琴子，你没事吧？不……既然你回来了，那么现在应该叫你真珠了。”
“嗯。”松永琴子低低地回应她，“我的房间在哪里？”
紫月露出欣慰的笑容，语调也不由地轻松起来，“老板娘对你很好，没有给你安排和别的孩子一起住，就在我隔壁的房间，我带你去。”
七星已落，已是子夜时分，她仍独卧在陌生的床铺上，久久无法入眠，心中充满了深渊和雾霭。恍惚中，声音响起。
「带走，带走她们。」
「带到哪里去？」
「死亡。」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