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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想好好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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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大地像是洗了个澡,空气中都是清新的花草树木味。
小狗睡着了,一阵风过来,它的身子受凉抖了抖。
白树抿唇,有些担忧:“能不能帮我拿下?”
“不可以。”何熙才刚擦完手,这只小狗再可爱,现在身上也是脏的,她才不要碰。
白树哦了一声,落寞地垂下眼,表情像个讨不到骨头的小狗。
何熙皱着眉头抽了两三张纸,盖在小狗身上。
手上一轻,白树有些意外地抬起眼,小狗已经躺在了何熙掌心上,被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纸巾,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真脏。”何熙表情全程嫌弃,把小狗擦干净后,又嘟囔了句,“真麻烦。”
白树有点想笑,拉开一半校服拉链才说:“给我吧。”
“给给给。”何熙迫不及待。
白树看着蜷缩在怀里的小狗说,“这样它就不会冷了。”
何熙切了一声:“它可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知道。”白树回答,“但它从小就没妈妈。”
“所以呢?”
白树嘴角勾起一抹宠溺,“如果找不到愿意领养的主人,它的家人只有我了啊。”
“我不对它好,谁对它好?”是和这句话一样温柔的声音。
何熙听不下去,双手抱胸,转身就走。脚上一动,雨水就从鞋底渗出来,何熙咬牙,眉心跳了跳。
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白树见状,揣着怀里的小狗跟上,“等等我,走那么快干什么。”
何熙转头,看见他脸上穿的是双高帮小白鞋,心里更气了。
“还能干什么?我着急回家!”
白树无奈:“何同学,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暴躁?”
“不知道。”何熙哼了一声,“可能在你面前我才这样吧。”
在他怔愣的目光下何熙又说,“所以多从你自己身上想想这个问题。”
“我猜你是因为经常饿肚子。”
被戳中心事的何熙:“你是不是想死!”
何熙看着白树脸色不虞:“想死你就直说!”
“我是想帮你。”白树感觉眼皮在跳,停下脚步,顿了顿,“我知道你不爱听,可是你听我说,你现在真的已经很瘦了,不能再瘦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
哇。
真是个好人。
现在不光要帮狗,还要好心帮她。
何熙拍拍手,在心里笑了。真感动啊,感动得都想给他发个好人奖了。
“你在心里笑我,对不对?”白树呼吸被呃在喉咙里一秒,正色道,“我也不是见谁都帮的那种烂好人。”
“用不着你帮!”何熙气势不减,“我又不是你怀里那只需要人帮的可怜小狗!”
说完她扭头,不管白树怎么想,踩着湿透的鞋子噗噗噗踩走了。
“更何况你也帮不了我。”她大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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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熙踩在体重秤上,看见数字不变,松了一口气。
可是随之是一股更大的惆怅。
身体没有,学习也没有,性格也不好,除了牢牢抓在手里的体重,她的人生彻底一无所有了。
张超梅回家,看见穿着睡衣的女儿又站在体重秤上发呆,气就不打一处来,“称称称,天天就知道就盯着个体重看!”
“你的身体不要了,是嫌进医院进的少吗?”
“还有你的月考成绩我也知道了,怎么和你以前水平差这么多?”
何熙被一把拽□□重秤。
对上张超梅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能,是我请假太多了吧。”
“你也知道!”张超梅冷笑一声,“我真是想不通,你为什么老是跟你的身材过不去?”
“是你先跟我的身材过不去的!”
何熙呼吸变重,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灼热,“你忘了吗?妈。”
张超梅愣住。
何熙帮她回忆:“是你在我躺在床上玩手机的时候说我‘直直摆在床上,像一头刚出栏的猪’,是你当着亲戚朋友面说我‘又懒又馋’,是你戳着我的脑门说‘我这么胖以后没人要可怎么办’……”
“你这是在指责我吗?”
张超梅瞪大眼睛:“拜托,那个时候你可是有170斤啊,我这当妈的怎么看得下去?”
“那为什么我都瘦下来了你还不满意?”何熙大声质问,“我是因为谁,才开始折腾自己身体的?”
没看到张超梅懊悔,她的脸上只有震惊,不可思议:“我有让你把自己折腾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
“还有,你的承受能力就这么差?被人说了几句,你就受不了啦?”
“难不成跟你说一句‘去死’,你还要真的听他的,一死百了啊?”
张超梅又开始戳何熙脑袋:“出息!”
何熙烦不胜烦,一把挥开,转身无数情绪在心底翻滚,委屈,震惊,怨愤,恍然……她再也受不了了,推开门躲进了房间里。
哭。
连日累积的情绪彻底爆发,她边哭边想。
委屈的事。张超梅小时候做饭总做多,回回拉她一起打扫剩饭,有一次她七点吃完晚饭,开始在房间里走,走到晚上十点躺在床上肚子还是涨的。
开心的事。张超梅晚上下班经常给她带零食回来,有时候是一个冰淇淋,有时候是一包巧克力饼干,有时候是一碗麻辣烫,每次她都吃的干干净净。
难过的事。父亲突然死了。
生气的事。胖的时候被张超梅说“像头出栏的猪”,瘦的时候被张超梅说“像副骨头架子”。
难忘的事。她没有剪掉长头发,张超梅夸,她穿上张超梅给她挑的衣服,张超梅夸,她把饭吃的干干净净,张超梅夸……只要张超梅满意她,她什么都不做,也会被夸。
房间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张超梅抹着眼泪,慢慢走进来。
跟着她哭:“我都是为了你好。”
她说:“你都长这么大了还不知道心疼人吗?你爸死后,我一个人养你,我容易吗我……”
何熙不得不开始冷静下来。没再挣脱张超梅的怀抱。
“我会把成绩提上来的。”她闭上眼睛,妥协。
这天晚上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她虽然闭着眼睛,却想了好多,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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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熙把咬了一口的包子,塞进塑料袋里,再也吃不下去。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哪怕身体已经向食物投诚,心理仍然在大声说No!
你,不可以!
课后练习册上的题目也看不进去。一朵乌云飘到她头顶,扑通一声打雷,她的世界开始下起了纷纷细雨。
为什么不是暴雨?何熙在翻过《在细雨中呼喊》这本书后抛出了同样一个疑问,为什么是在细雨中呼喊?
影视戏剧里主角面对分手死亡重生这类大事件的时候,总有一场应景的暴雨,让他们可以在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可如果是细雨呢?周围一切平静,只有你悄然破碎,一切如常,只有你知道——你不正常。
何熙不害怕破碎,她知道破碎的反义词不是只有完整,还有重塑。她怕的是破碎的过程,因为已经预料到结果,所以太像坐以待毙。
而当坏事即将发生时,何熙最做不到的四个字就是坐以待毙。可是不是你不想,所有的事情就都来得及。
她不想认命。可是当她看到月考成绩的时候她知道,她必须接受这个结果了。
看到积极的一面,然后采取行动做出改变。
尽管这个接受的过程更不好受。
何熙叹了一口气,把包子拿出来,大咬一口,放进嘴里用力嚼着。
一下、两下、三下……
呕!
她皱着眉跑出了教室,不顾其他同学异样的目光,对着垃圾桶大吐特吐。
她跑到旁边水池,打开水龙头,对着水流洗嘴。
她又一次拿起包子,香菇青菜馅的。青菜应该是清香的,香菇应该是鲜美的,饼皮应该是柔软的,味道应该是咸香的。
她闭眼就要放进嘴里。刚才那些美好的回忆全部消失不见,变成了深夜的眼泪,跑场上的汗水,扇在脸上的巴掌……
不,一定是这个包子有问题。
她不信邪,买来了一大堆曾经她喜欢吃的食物回家,有烤串,有奶茶,有猪脚饭,有奶油蛋糕……一一尝试,一一失败。
她不得不认命。不是食物有问题,是她有问题。
怎么办?她问自己。
答案是,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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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何熙在教室打开自带的饭盒。
一盒白粥,半个鸡蛋和一颗绿油油的青菜。
不由叹了一口气,弃之可惜食之无味啊——
何熙现在还是没什么胃口,只能吃一点,吃得稍微一多就和以前一样,恶心、想吐,然后忍不住吐出个底朝天。
为了有力气好好学习,也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健康一些,何熙就只能吃饭的时候强迫自己多吃一点点。
不敢再多——再多一点就要吐。
何熙郁闷极了。这个毛病是什么时候才好啊?
改变到适应都有个过程,所以她目前这种状况虽然不正常,但也只是暂时的,是暂时的……是吧?她自我安慰着。
生无可恋地一小勺一小勺往自己嘴里塞,双眼无神。
惆怅间,教室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男生迈着阔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