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的帝国》鄢陵守夜

14、第十四章 势均力敌的谈判

　　楼梯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可惜那个声音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某一层戛然而止，当塞德里克好奇地探出头向外张望时，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孩正走在通向阁楼的木楼梯上，他的双手叉在风衣的口袋里，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茶色眼镜遮住了眼睛的颜色，无法想见他的神情。塞德里克只觉得他好有气质，破旧的楼梯在他的脚下仿佛Ｔ台般耀眼，那种从容的气质使人为之折服倾倒。男孩站在阁楼门口的梯子前，抬起头的同时摘下了眼镜，幽黑的眼瞳与塞德里克的目光相遇，那一瞬，塞德里克有一种被洞穿了的感觉，仿佛自己所想已经完全暴露于这个人之前，那犀利的眼神中没有任何凌厉，却多了一份冷漠：“雷•艾斯特拉，请求谒见莱姆少爷和阿不力札先生。”
　　“……”塞德里克一时语塞，他突然觉得无论用任何语言回答这个人都只会显得苍白伧俗，没有什么语言能匹配来者优雅的举止和风度，他语无伦次地说道：“进……唔，请进。”
　　雷走进那间破旧的小屋里，他整齐而正式的着装在杂乱的房间里显得相当不协调，不过也许是面前四个人的打扮太过奇怪，雷见了他们“扑哧”一声轻笑了出来：阿不力札穿着白色的衬衫，牛仔裤，算是四个人中最正常的了；莱姆的灰色长衣是塞德里克的，上面连着帽子，帽子的边沿有一对长长的大灰狼的耳朵，——当然，莱姆一度拒绝穿这样幼稚的衣服，可是，他的风衣被阿不力札洗净，正挂在天台的衣架上，他只好铁着脸穿上了这件幼稚的外套，渐渐地，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着装风格，而雷出现的当天，莱姆还系着一条粉色的围裙，在厨房忙碌着，与帝国杀手“夜”的名号实在有着相当大的反差；一旁的小雪莉穿着背带裤，卷卷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像一个淘气的小男孩快乐地在一旁帮忙；还有那个出现在雷的调查表中的塞德里克，穿着工人样的牛仔装，系着和莱姆一样的围裙，正一脸傻像地望着他。
　　莱姆看见雷的一瞬，脸上闪现出现愠怒的表情。该死，偏偏让雷看见了自己这个样子。他用毫无感情的语调说道：“你来了，一起吃饭吧。”
　　雷的笑容在一瞬间收敛，恢复了一个管家应有的气度：“是，少爷。”

　　饭后，喧闹的阁楼里安静了下来。大家坐在一起，共同商量着今后的安排。莱姆•迪恩，阿不力札，雪莉，塞德里克，四个人围坐在地毯上，雷则跪坐在莱姆的身后，他温文尔雅的微笑与莱姆缺乏表情的冷漠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什么事吗？”莱姆问雷。他知道从阿不力札来到这里开始，雷就已经存在于暗处，监视着这所房子里所有人的动向，一旦在人前出现，一定是有了他一个人无法解决的问题。
　　“是的，少爷，在您不久之后的生日宴上，将会有各界名流出席，为您庆祝十八岁生日。”雷的意思很明显：莱姆和雪莉应该回去了。
　　阿不力札心里一紧，虽然没有几天，但他已经习惯了家里的吵闹，习惯了照顾小雪莉的生活，习惯了有莱姆在他身边的日子。

　　“雷，我困了，要睡一会，剩下的事在我醒来前办妥。”说完这番任性的话，莱姆倒在地上的床铺闭上眼睛，仿佛没有听见众人的抗议一样，进入沉睡状态。
　　“是，少爷。”雷•艾斯特拉微微欠下身，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庞，再抬起头时，像任何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一样，开始不折不扣地执行主人的命令。此时的雷•艾斯特拉一脸冷漠与骄傲的神情，以一个谈判者的姿态出现在阿不力札和塞德里克面前。
　　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的雪莉终于摇摇头，站起身问：“阿不力札哥哥，我去收拾行李了，你要带点什么？”
　　阿不力札看着她，很肯定地说：“抱歉，雪莉，我是不会和你走的。”但是小雪莉像没听见一样，已经开始整理墙角的一叠乐谱了。
　　“您有选择留下的权利，我是不会强迫您的，这完全是您个人的自由，”雷友好地笑了笑，“但是，这个世界有很多危险是无法避免的，和我回去只会让您更安全而已。”
　　“不必了，我做人很谨慎。”阿不力札冷冷地拒绝了。他以轻蔑而冷静的目光看着雷，回应着对方有意的威胁，微微扬起的嘴角清楚地表明他在这个问题上坚决果断的立场。阿不力札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有必要向面前的这个人展示他“凶狠果断”的一面。
　　那么一瞬间，雷突然觉得阿不力札的神情很像莱姆•迪恩，那种对待一切危险特有的从容和轻蔑，面对任何敌人所表现出的藐视。但是，阿不力札并没有莱姆那样凌厉的气息。
　　雷笑着说：“我想您是误会了。为您制造危险的人绝不会是少爷。危险完全源自您散发出的‘诱人’气息，想想您是怎样带着我家小姐离开希德斯的——雪莉小姐的护照是假的，如果有人告密，您绝对会被怀疑是诱骗少女；而在诺伊斯特的赌场，您展示了那么精湛的赌术，试想您的行踪被泄露的话，又有多少人会预谋绑架您，利用您那纯熟的技术和聪明的头脑挣钱；而在离开诺伊斯特当晚，那场凶杀案的现场出现了两个陌生人的指纹，如果其中一个不幸证明是您的话，那么在找不到真凶的情况下，您被当作替罪羔羊的事也极有可能发生，而且，就算警方一直无法取证，但以司法机构的工作效率，您在课堂上至少要缺席一两年之久。”雷从容不迫地解释着。
　　“即使我跟你走了，也同样无法上学吧。”阿不力札一针见血的指出：“但是，只要我不同意，您的立场也将很难办——只有单方获益的交易通常不是那么容易达成的。”
　　面对威胁，阿不力札在精密地计算着自己可能获得的最大利益，他冷静全面的分析利弊，回敬对手，在身处不利的形势下，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在别墅见过阿不力札精彩的辩论之后，雷充分了解眼前这个谈判对象的厉害，他甚至也无法肯定对手的真正实力。凭着直觉，雷觉得在与弗罗斯特先生的对峙中，阿不力札的实力至少有所保留。那种沉着冷静的分析能力让在勾心斗角的社交界早已阅人无数的雷也不禁暗暗赞叹。不过，作为莱姆的管家，雷有自信能在更棘手的事件上处理得同样漂亮——只要少爷需要。
　　“这点请您不必担心，我会亲自把各科的书籍文献为您带回去，如果需要，各科教授的讲课录像我也一样可以为您提供，而且根据您过去的学籍档案记载，您有着相当不错的成绩——即使您已经抽出了相当一部分出勤时间致力于打工挣钱，这样看来，您的头脑应该相当不错，所以自学的话完全不必担心。而且——”雷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如果您和我一起回去，我也会以优厚的报酬按时计价，算作您打工的一部分。”
　　干练的雷很少会对同龄人的头脑给予这样充分的肯定。面对这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他完全明白，在这次谈判中，自己唯一的王牌仅仅是情报上的优势：经过粗略调查，眼前这个和少爷有着同样面孔的孩子恐怕已经是身无分文了。
　　聪明的阿不力札也在快速盘算着：不仅仅是生活费，开学后——如果他补考通过而没有被劝退的话——第一笔学费仍是完全没有着落。
　　“恩，那我要干到什么时候呢？”阿不力札只能完全把它当成一次打工来考虑了。
　　“最迟不会超过这学期期中考试——少爷并不打算每次考试都交白卷，毁掉您的前程。他不过是想要休假而已，一个简简单单的、轻轻松松的假期。”
　　雷望着莱姆熟睡的脸，像一个父母看着自己在外奔波劳累的孩子一样，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只有阿不力札注意到这个细节，微微叹了口气，不知是为自己，还是别人。
　　“那，就这样——到期中考试之前。”
　　谈判成功。

　　雪莉看着雷，叹了口气：她看过太多次雷这样精湛的表演，而这次也同样漂亮地达到了目的。可是，她知道，在雷和莱姆之间完全不存在多余的情感，有的只是主仆间绝对的服从和完全的信任。
　　而一直惊异地望着这两个人，丝毫没有发言权利的塞德里克也突然意识到，在这场他完全听不懂，也完全插不上嘴的谈判中，他成为了最大的受害者——他必须继续与那个以敲他脑袋为乐的家伙享受“二人世界”。
　　“不要，不要留下我一个，我不要和那个家伙一起住！小阿！”
　　“放心，我会很快回来。”阿不力札坚定地告诉他，他已经打定主意：只要赚够了学费就马上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