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拂曉清風

2、往事·人祸 一九九八

　　一九九八年冬，农历十月中旬，川北某镇的一个贫困小山村——东兴村。
　　这一日，村民们一大早起来就发现连续下了一周小雨的天气终于放晴，太阳照得大地一片暖洋洋。大家都忙着趁冬日里这难得的好天气晒洗衣物，开始了日复一日祥和安宁的新的一天。
　　然而，这一天却又是不祥和安宁的，因为在这天下午东兴村出了一件大事——老周家爱管闲事的幺儿子又惹祸了！
　　人们奔走相告，蜂拥着朝村子南面的赵大友家跑去。
　　“谢二，周老幺又闯祸了，这次惹得可不是一般人，是东城法院的，听说他把人家法院的车都给砸坏了。走！赶紧看热闹去！”平日里爱嚼舌根的胡大麻子叫住刚赶集回来的谢二，一脸的兴奋之情。
　　“你个黑心黑肺的！那周老幺逗你惹你啦！这么不想人好！你也给你家土狗子积点德！别一天到晚老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谢二斥道。
　　胡大麻子见讨了一鼻子灰，知道谢二秉性梗直，若再表现的兴哉乐祸，恐惹他唾骂。本想伸出去扯他袖子的手也赶紧收回，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门儿，讨好地讪笑，“那你不去啦？......你不去，我可去了！”说完，转身便朝赵大友家跑去。
　　谢二站在原地看着胡大麻子跑开，心里不禁叹了口气，这周老幺人是不坏，就是太爱管闲事了点！才招得这些居心叵测的人老看笑话。不知道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听胡大麻子口气，竟然还惹上官家了？那可麻烦大了！那个多灾多难风雨飘摇的家庭，可再经不起什么天灾人祸了！
　　想到这里，不由心里一急，跺了跺脚，也随着胡大麻子的身后跟去。
　　到了赵大友家，才发现院里院外的人已经是围了个水泄不通，竟然连邻村的人都有，人们议论纷纷，喧闹嘈杂不堪。
　　谢二身材短小精干，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他用力推开人群，挤了进去，才将情况看了个一目了然。
　　只见周老幺正站在法院干事的一辆吉普车上，手舞足蹈，兴奋地声嘶力竭地说着什么，而周老幺新娶的媳妇则蹲在地上无可奈何地看着陷入疯狂的周老幺，已然接近痴傻。
　　车子四周围了一圈法院的执法人员，约有十来人，双方正争执不下。
　　谢二努力地试图要听懂周老幺说的话，却因为噪音太大听不清。转过头看了看左右两边，想找个熟悉的人问一问，却见自己左手边站着的正是队长赵贵的老婆田桂芳，赶忙问她，“这是因为什么事，闹成这样？”
　　田桂芳平时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也是个唯恐别人比她好过的主。见谢二询问，便凑过她那个鸡窝似的脑袋，挨着谢二耳边嘻嘻哈哈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
　　原来是赵大友家的哑巴媳妇要跟抽羊角风的大儿子离婚，理由是赵家大儿子不能人道。可是赵家不肯，这才申请的法院强制执行，今天正进行财产分割。
　　而周老幺家正与赵家是一壁之隔的邻居。偏又恰遇周老幺这天赶集，刚喝完马尿回来。这不，就撒起了酒疯。若在平时，就算借他天大的胆，也不敢跟官家斗！
　　完了！这可是妨碍正当执法！会吃官司的！谢二看情况不妙，心想得赶紧把周老幺给拉走！最好躲起来越远越好！连忙四面瞧了瞧，见周老幺的大哥周华也正夹在人群中观望。
　　谢二连忙挤到周华旁边，扯了扯周华的袖子，“得赶紧把你弟弄走，你姐不是在云南吗？最好是把他送出去躲个两年，还好不算是什么大罪，躲两年再回来应该不会有人追究！”
　　“我根本就劝不住，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幺他喝了酒跟大力士似的，你看连法院那么多人都架不住他！”
　　“那咱多找几个人试试？看能不能把他给拖走？”
　　“现在行吗？法院的人给让走吗？”
　　到也是。谢二正发愁不知该怎么做才好，而周老幺那边却是情况突变。
　　一个稍年轻些的执法人员趁周老幺不注意绕到他身后拦腰便给了他一警棒，只见被电击了的周老幺瞬间安静了下来，摇晃着欲从车上跌落。而围在一旁的几名执法人员一拥而上，立即将周老幺给铐了起来，连同他老婆一起拖上了车。
　　谢二和周华见此情景，急忙冲过去，拉住一个看起来官衔比较大的法院干事，“你们要把周老幺怎么了？他是喝了酒才这样的！你们不能抓他！损坏的车辆，咱想办法赔就是了！好么？”
　　“不行，人我得拉走，叫你们村长到东城派出所去，这事情节太恶劣了！我们给了他机会的，但是他却反而越闹越凶，若个个都这样，那我们还怎么执法？”
　　说完，便上了车，拒绝任何谈话。
　　几分钟后，东城法院的几辆小车便陆续地转上公路，开走进了城。
　　而看热闹的人们却意犹未尽，三三两两的东一群西一群的高声谈论着。有说大家快想想办法，让周老幺尽快回来，马上又要农忙了的。有说周家闺女快要高中毕业了，可千万别让她知道影响孩子学习的。更多的是不怀好意之人说这下周家可惨了，看那周老幺以后还能不能像个螃蟹似的横行霸道嚣張无比，到处乱管闲事不？
　　谢二和周华在旁边听后，不由苦笑。看来这周老幺平时也得罪忒多人了！这下怎么办，届时派出所派人下来调查，肯定会有人落井下石。他俩还想着能统一众人口径，争取把周老幺给保下来呢！看样子是行不通了。
　　果然，第二天派出所的人就下来了，说是已经立案。将当时围观的众人逐一叫到村办公室，各个录取口供。
　　轮到谢二时，录完口供后，谢二从兜里掏出一条红塔山(这在当时算是比较高级的香烟了，一条要一百多块)，递给派出所刘干事，问道，“刘干事，周老幺的事不知道法院要怎样查办？”
　　刘干事看了看烟，起身再看看四周无人，便伸手接了过来打开公文包放好，才又坐下对谢二道，“实话告诉你，这事若在平时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就是拘留半个月，赔钱了事。但是，周老幺刚好碰上法院严打，处理死案的刀口上。而且，你们村里的人怎么回事？好像个个巴不得他倒霉似的，主要录口供的三十个人就有二十来个说的对周老幺不利，我看呀，多半他是躲不过去了，要判刑，具体判多久我就不知道了，你们最好是看能不能托人走走关系尽量判的少些。唉！你说说你们这些人，好好的种你们的地，过你们的日子就行了，为啥要去管这些不该管的闲事？这不是惹火烧身嘛？”
　　“是，是……”谢二忙着点头道谢，“多谢刘干事！我们这就想办法去！”说完两眼泛着希冀的光，紧盯着刘干事看，心想这条烟果然没送错人，还想着能否再问问看找谁帮忙最好呢，却见刘干事摆摆手，说﹕“那行，既然这样，你出去吧，我还得继续。下一位……杨光琴！”
　　刘干事也是个精明人，说话点到即止。眼见着谢二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晓他的打算。开玩笑，这个忙就算他帮得起也不敢帮！连忙找借口打发了他出去。
　　出了村办公室后，谢二又紧忙着去了周华家，见周华家门窗紧闭，不见人影，便大声吆喝着高喊，“周华，周华，有人在家吗？”
　　“谢二，你在鬼叫什么呢？”屋后传来周华的声音。
　　谢二忙朝屋后走去，见周华正在劈着一个大竹头。竹头很耐烧，农村里冬天都是用它来生火驱寒。
　　“嫂子呢？”
　　“上山刨红薯去了，唔，帮我扶着。”
　　谢二见竹头中央卡着根楔子，忙上前扶好，以便周华用大捶击打将竹头劈开。
　　“村办公室里正录口供呢！”谢二蹲在地上，一边扶着楔子一边对周华说道。
　　“嗯……”听见周华漫不经心的回应，谢二顿时只觉心底一股鬼火冒起，站起来一把将楔子拔出扔到一边。“他是你的亲兄弟！你就不为他着急么！”
　　周华见谢二发怒，却只是呆立一旁，不发一语。
　　半晌后，才无奈地啐了一口唾沫，抱着头一屁股蹲在地上，对着谢二说道﹕“你以为我就不急么？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既无权又无势，就老实种地的农民一个！”
　　“仔细想想看，你家亲戚可有人能帮得上忙的？”
　　“没有，我们家家底你还不知道？全都是正宗的无产阶级，倒是有一个远房亲戚听说在哪个局里上班，可是这都十多年没有走动了，别人肯帮你么？”
　　这下可是真的没辙了，只能等消息听天由命了。谢二也丧气地蹲坐在地上，从包里拿出烟点上，又递了一支给周华，两人一时均默默无语。
　　抽了几支烟后，谢二才对周华说﹕“先不要通知消息给周倩，别影响姑娘学习！等看看情况再说。”
　　周倩在云南姑妈家上学，没有人通知应该不会知情。
　　“嗯……我现在能为老幺做的事也只能是这些了，不知道会关多久！半年一年还好，倩倩读书我还能先应付应付，可是……若时间太长，你也知道，我家小明也正读大专呢，怕是负担不起！”周华低着个头，磕了磕鞋上的泥。
　　是呀，这年头，农村税收重得很，一年的收成光税就交了三分之一，农民赚点钱都不容易，而孩子读书学费却高得吓死人，真不知道如今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而周老幺却是更难！他早年丧妻，一个人好不容易辛苦着把闺女拉扯大，稍微好点才又娶上个新老婆。姑娘也挺争气，会读书，现在正读高三，听说是要考个好的大学呢，眼看着好日子快到了，怎么又惹了这么一出事！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