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笼杀》途茗

9、姐弟

　　容颜若月，眉目清绝，天生便是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丹青，静默不动时便足以让人迷恋，倘若有了动静，便像水墨流转，会吸引人全部的注意力。
　　眼角眉梢那始终萦绕的冷感，与那刻意疏远的清冷气质，好巧不巧，越来越让宿公子感兴趣。
　　当真是个勾人而不自知的绝美尤/物啊……
　　回忆着月白说那番话时的神态语气，宿痕觉得身体某处躁/动起来……何止是想上/他？简直想把他从头到脚一点一点的啃掉，拉着他大战三百回合，卷在罗帐里夜夜笙歌，只是睡一次又怎么可能让宿公子满足呢？
　　可惜了月白小王子非比寻常的清醒妥协，却终究少经人心，不明白宿痕这种人的可怕之处。
　　他看上他了。
　　那迫切之心比今日之前更为热烈。
　　不过，心急却是成不了事的。
　　宿痕姿态懒散的靠坐在窗沿上，目光流连着天边的云彩，脑子里却是月白的一颦一笑，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笑起来，笑的像个变态。
　　没过多久，窗下出现一个黑衣人，浑身裹的严严实实，左襟有一个铜钱大小的鹰隼刺绣。
　　他跪地行礼，唤：“少主。”
　　然后呈上来一份信函，小小的，用竹筒盛着。
　　宿痕接过来看了看，随手放在一边，对黑衣人道：“我有一件紧急的事要你去办。”
　　“少主请吩咐。”
　　“别这么叫我，弥罗教未来继承大位的人选已定，我可不想管那摊子事，”宿痕扶了下额头，道，“你回一趟西泠，帮我取一样东西回来。”
　　“是。”

　　将军府送来的名贵花草都摆在院子里，香霁卿一株也没有往屋里挪。
　　她喜欢饲养花草，但那只是闲趣，不是疯狂挚爱，并不希望得到所有的花草。
　　不知分寸的投其所好只会让人疲累。
　　不过这些于她来说都不重要了，因为她已然不是单纯的风尘女子，对这拜倒在她裙下的恩客一言一行都怀着目的，自己的喜好便藏在伪装之下，无足轻重。
　　一切都是她自愿的。
　　“姐姐。”
　　月白站在门外。
　　香霁卿放下正在做的针线，看向他。
　　虽然尽力掩饰过，他的脸上仍是能看到一丝狼狈。
　　“宿痕找了你？”
　　月白点头，道：“我能应对。”
　　香霁卿道：“小白，我还是想让你南下去褚国。”远离是非之地。
　　月白闻言沉默，良久之后道：“姐姐，我常常在想……被人陷害后就只能接受现实吗？我爹从没有做过恶事，却被污名下狱，家族惨遭灭门，我是家中活着的唯一血脉，除了报仇，我还想帮他们洗刷污名，我……我还想再回到月州城。”
　　那是他从小生活的故乡。
　　他从来不肯细说心事，今日不知被什么激起了心中的委屈，终于愿意多说一些了。
　　“只恨我太弱小了。”
　　他一直都想变得强一些，恨自己小时候只知道贪玩享乐没有认真修习穹山剑法，离开月州之后便每日勤奋练功……这些事情即使他不说，香霁卿也看的出来，所以她拜托画芊这位高手授他武功。
　　“可是天子昏庸、朝廷腐/败，当初遍寻帝都却找不到一个清正之官，没有人愿意为我家的事做主，姐姐，暗诛是我的希望。”他说，“即使我的力量微如浮尘，我还是想出一份力。”
　　而不是一个人逃到天涯海角逍遥自在。
　　香霁卿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面前：“小白，以后我不会再劝你。”
　　以前劝他，是不想他小小年纪就裹挟在仇恨之中，她很想让自己身边的人活得好一些。
　　画芊说的没错，月白与她无亲无故，不过是她心软时救助回来的孩子，可是……她还是想让他好，她自己的人生一团糟，不值得期待，所以她把对美好的期许放在了月白身上。
　　月白道：“我明白姐姐是关心我。”
　　正是明白这份心意，他才更舍不得她。
　　“你的理由是什么？”
　　香霁卿低眉，轻声道：“换一种方式生存罢了。”
　　至于还有没有别的原因，也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他们两个虽不是亲姐弟，某些方面却很相像，比如都不是话多的人，与人相处更偏向于倾听，他们两个坐在一块除了必要的事并没有很多话聊，但就只是安静坐着，也不会觉得无趣。
　　见仙楼再加上暗坊，里头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却只有香霁卿这里能让月白安心。
　　诉说完心事之后，香霁卿坐回去缝制衣物，月白就在她身边复习青藤教给他的辅杀要领，宿痕的事他则没有多说，他觉得自己可以应对，虽然一想起来那个混蛋便会心神不宁。
　　香霁卿看出了他心神不定，稍作犹豫，决定把从画芊那里打听出来的一些关于宿痕的事情告诉月白。

　　画芊很晚才回到暗坊，她总是风尘仆仆，手头的事务从来没有断过，面具还来不及摘，便先听心腹瞰鹰汇报了几件紧要的消息。
　　“主上要找的那幅画已经有了眉目。”
　　“尽快找到，送到我面前！”
　　“是。”
　　她摩挲着面具的边缘，抬眸看了眼北六院中的慕卿阁的方向，问：“月白这几日如何？”
　　“月公子在接受辅杀的训练，没有异常，只有……”
　　声音被一阵拍门声打断。
　　暗坊之中能够如此横行无忌的只有一个人。
　　果然，宿痕的声音传了过来：“在不在啊？不在我就破门进去了。”
　　画芊挥手让下属退下，扬声道：“滚进来！”
　　宿痕就从善如流的滚了进来，非常熟练的找到她的房间，推开门，提了一个酒坛给她：“初云居买的，要不要尝尝？”
　　画芊摘下面具，露出那双狐狸眼：“你这小子最怕担事，轻易不在我这里露脸，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
　　宿痕倚着她的桌案，见她不喝，就自己喝酒，道：“教主大人想退出江湖养老，命你赶快回去继承大位。”
　　画芊“啧”了一声：“又装病了？她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宿痕瞥向她：“因为说了也没用，她让我劝你。”
　　画芊：“你看我像是能抽身的样子吗？”
　　美酒味道极好，宿痕叹了一声，道：“所以我跟她回信，说爱莫能助。”
　　他笑道：“傻子都会知道你怎么选，区区一个西泠弥罗教怎么可能比得上中原的万里河山？你不可能放下这里。”
　　画芊把玩着那雕刻有华丽图纹的弯刀，沉默不语。
　　宿痕灌了一大口酒，继续道：“不过你也不能违背誓言，弥罗教借给你力量，帮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你的血脉。”
　　江湖第一暗杀组织暗诛，不过是她借用弥罗教的势力组建起来的伪装罢了，好方便实现她更大的企图。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画芊：“姐，你还记得现在你的姓氏是‘澹台’吗？”
　　刀锋锐利，画芊却用它指着宿痕：“自然记得，你一个纨绔就不要操心那么多事了，我记得我是澹台画芊，我也不会辜负弥罗教。”
　　宿痕伸出一根手指把刀刃弹开：“那你要如何选择？”
　　“为何非要做出选择？”画芊笑起来，既媚又毒，“我就不能全都要吗？西泠魔教，晋国天下，本就该都是我的。”
　　他们这对姐弟却是两个极端，一个野心勃勃，揣了一肚子的阴谋算计，什么都想得到，一个却是潇洒随性，什么都不想管，只凭喜好行事。
　　“你当然可以全都要，只是东西太多，小心伤了胃呀。”
　　画芊抽了他一巴掌，打他肩膀：“管好你自己！”
　　“啧！”宿痕把空了的酒坛扔她桌子上，“走了。”
　　等人走远，瞰鹰才回到画芊身边，说出心中疑惑：“公子为何一点也不想教主之位？”
　　画芊道：“他就是个奇葩。”只知道吃喝玩乐，不是他喜欢的事多分给他一件他都觉得累，她能跟别人说那位子是宿痕非要让给她的吗？估计都难有人信，在西泠人眼中，是她这个不在教主身边长大的长女一出现就抢走了他们少主的继承人之位……
　　吐槽了一句，画芊想起宿痕来之前的话题，吩咐道：“让人看好月白，不要让他有任何危险。”
　　“若是月公子想执行任务呢？”
　　“遂他心意，”画芊道，“又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该锻炼锻炼了。”
　　“属下明白。”
　　又吩咐了几件事，画芊稍歇息了一会儿，起身往慕卿阁走去。
　　就在卿儿那里梳洗沐浴吧。

　　次日，月白照常练功加训练，表面上看不出特别的异样，只比往常更冷淡孤离不好说话了些，青藤深感宿公子造孽，这状况肯定跟他脱不开关系。
　　早上宿痕让人送来了几样初云居的美食，月白一样也没碰，全塞给了青藤。
　　没多久宿公子又亲手折了几枝娇艳海棠，插在白玉瓷瓶里，叫人送到了月白的案头，月白一眼也没看。
　　宿公子热情不减，月白这边认真学习，他在不远处的楼阁上吹箫寻趣，知道月白不待见他，他特意没像以前一样明晃晃的露脸。
　　见仙楼虽是远近闻名的寻欢作乐之地，但极致欢乐都在夜晚，白日并不如何热闹，丝竹管弦也只在前方主楼奏响，所以宿公子的箫声便没有外因阻隔，特别清晰的传入了月白耳中。
　　月白还没有说什么，见仙楼的管事鸾夫人先觉得不妥了，见仙楼毕竟与暗坊有区分，不是人人都是暗诛人，所以不是人人都认得宿公子，他若日日这样活跃难免引人生疑，被外人发现暗坊的存在就不好了……想告状。
　　不过她没有那个胆儿，只委婉的出面劝宿痕。
　　宿痕完全不当回事，并道：“不要坏我的好事。”
　　鸾夫人：……算了，跟人说他是见仙楼的客人吧，一个正在对楼中美人死缠烂打的难缠客人。
　　到了晚上，月白的表情更冷了，跟在冰窖里冻过了一样。
　　青藤关心道：“你没事吧？”
　　月白拽了拽他脸上的毛，心里被治愈了一点点，道：“我没事，明天还要继续麻烦你。”
　　说罢便与青藤分别，僵着脸悄悄往痕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