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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狗子 壹 到禹 ...

  •   壹
      到禹城已经半年,仍是讨厌这般阴冷的天气。阴郁渗人,穿再多再厚的棉服也除不去沁骨寒意,就像那个人给我的感觉。
      寒风吹过,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我裹紧身上的衣服,低着头往前走。大街上,士兵还在排查,一路走来已遇到三波搜查兵。我知道他还在抓我,只是我不明白,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为何还要将我赶尽杀绝?
      转过大街进入深巷,我才敢抬起头来,长长地吁了口气。尽管我已易容改作老妇模样,但还是担心被认出来,又被送回那个地方。若是一年前,我必然为自己这怂样嗤笑不已,如今,只有深深地恐惧与无力。
      我是真的怕了那个人——怕再和他相见,哪怕只是一面;怕过去发生的一切再次重演。我已经心力憔悴,难以应对。如若重来一次,我不晓得自己是否还有力气继续活下去。
      想来也是讽刺,我堂堂星辰宫宫主竟会被人逼迫至此。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穿过深巷,拐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我细细地看过左右,确定没人跟过来,才撬门进去。身后幽深的长巷伴着呜呜刮过檐角的寒风,随着木门沉重的吱呀声一并消失在门外。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摸索着爬上阁楼。武功被废后,又在王府水牢里困了几日,这身子越发不中用了。
      我此时藏身之处乃城南一家书楼后仓,楼里收集的皆是废旧之书,不易引起追兵注意,然终究不是安全之地。只要我还在禹城一日,在那个人势力范围之内,就不是安全之身。
      曾经无比温暖的怀抱无比安全的地方,如今成了我的死牢。
      窗外寒风呼啸,夹杂着雨水刮进阁楼,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身上的衣服抵挡不了寒气,我蜷成一团,缩在书堆中昏睡过去。只是不想一梦梦到一年前......

      贰
      三日前阿爹突然消失,回来后身子便不好了。容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才三日就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体力也越来越不如从前,原本的帅大叔变成随时可以撒手人寰的老人。我总觉得阿爹体内有什么东西吸走了阿爹的生命,可星辰宫的医师不断给阿爹诊断,却什么也查不出来。我问阿爹发生了什么,阿爹只是皱眉不说。无奈,只好加派人手前去打探消息。
      我一个人坐在星辰宫大殿上,木然听着探子的汇报,心下冰凉。
      派出去的探子没有查到消息,没有人打探到阿爹出去那三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星辰宫探子打探不到消息这事更是让我吃惊——建宫一百年来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我自小接触星辰宫秘事,知晓星辰宫养的探子是江湖上搜集情报的一等好手,而宫内外桩点遍布这片大陆,如同一张紧密又敏感的蜘蛛网,没有什么消息是星辰宫探子打探不到的,哪怕是守卫森严的大内皇宫。近日与星辰宫有仇的人也已一一排查,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到底怎么回事?
      阿爹生命危在旦夕,我却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若是加害阿爹的人再次出手,我岂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我在明敌在暗,太危险了。而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敌手面前。不管是谁干的,那人都犯了我的大忌。
      我一面吩咐探子查明真相,一面起身,疾步出大殿,往阿爹的院子走去。殿外日光正盛,我却感到一股股寒气从脚底冒上心头。阿娘生下我后染疾没了,阿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能让他出事!
      推开阿爹的房门,阿爹闭着眼正倚在床头休息。我一头跪在阿爹床前,望着阿爹皱巴巴的脸,红了眼眶。阿爹本才四十岁出头,身材颀长,面容俊秀,加之平时修炼习武,身体健硕,精神气十足,看着就像三十岁出头的俊美大叔。现今被那不知名的东西折磨至此,我却一点消息也没有,这让我如何忍得下?
      我说:“阿爹,妍儿有事请教!”
      阿爹缓缓睁开眼,定定看着我,神情竟有些恍惚,隔了许久才叹了口气,道:“妍儿,我的孩子,起来吧。”
      我不动,低着头继续跪在地上,泪水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很快晕湿一片。我竭力稳住声音,低着头问:“阿爹,你可知妍儿最看重的是什么?”
      未等阿爹开口,我凄然开口道:“是阿爹啊!娘亲因妍儿逝世,妍儿与阿爹相依为命,阿爹是妍儿最重要的人,阿爹不知吗?”
      阿爹颤着嘴角道:“阿爹知......”
      “阿爹知,为何不告诉妍儿您这是怎么了?阿爹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阿爹是要丢下妍儿独自去见娘亲吗?”
      “妍儿......”
      “阿爹若是丢下妍儿去了,妍儿永生永世不会原谅阿爹!”
      阿爹看着我跪在地上,一脸决绝,红了眼。
      我望着阿爹,心中阵阵抽疼。在我心里一直觉着世间总有人生老病死,这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但我从未想过阿爹也会衰老病死,从未想过阿爹会有一天会离我而去。我们总是相依为命的,阿爹在哪我便在哪;我在哪,阿爹也必与我一块。十八年来,这种想法于我而言简直天经地义。现今,突然告知我,阿爹性命危在旦夕,我根本无法接受!
      房间里只有我的哭声在回荡,我瘫坐在地上,无力动弹。一想到阿爹会死,心里一阵痛过一阵。
      过了一会,阿爹叹着气,道:“妍儿,先起来再说。”
      我的眼睛早已红肿,泪水打湿鬓发,黏在脸上,狼狈不堪。阿爹唤下人打水进来,服侍我梳妆,待我冷静下来才让我进房。
      阿爹挥退下人,道:“妍儿,我本不想与你说这些,这是我们这辈人的恩怨,不想将你再牵扯进来。如今怕是不说不行了。阿爹中了血蛊......”
      那日我才知阿爹阿娘年少时曾与皇帝有过一段过往;才知我阿娘,那般敢爱敢恨的女子不是病死,竟是被皇帝害死;才知我阿爹三日前为替我阿娘报仇已中血蛊,活不过三月。
      而我星辰宫有内奸!
      梦里我跪在阿爹房内哭得肝肠寸断,阿爹那张枯老的脸,与现实吻合得竟丝毫不差。可我如今能在梦中见到阿爹已是奢求,我们父女二人早已阴阳相隔......
      窗外下了一夜的雨,今早还未停歇。我昏昏沉沉从书堆中爬起来,红肿着眼,靠在墙上喘气。
      今日必须出城。
      叁
      禹城大街上人影寥寥。雨水冲刷着房檐,很快连成水帘。青瓦白墙,黛眉青山,江南美景百年不变,变的只有世道人心罢了。
      我撑着一把破旧的油伞,抱紧包袱往城门走去,包袱中有几幅药,是我昨日费尽心机弄到手的。为不暴露身份,我已扮作老妇,打算待守卫盘查时,借口女儿染疾前去送药,好逃出禹城。
      雨越下越大,越接近城门,越不见人影。我摸摸袖中藏好的匕首,加紧脚步。那匕首还是从书楼角落中翻出来的,早已锈的不能用,我在书楼台阶处磨了几个时辰才锋利了些,此时用于伴身正好。
      我压低伞檐,装作焦急模样,走向城门。
      守卫果然起疑,检查完包袱仍不放行。其他守卫看这边有异,也渐渐向我靠来,用长矛指着我。
      那守卫道:“你是何人?大雨天为何要出城?”
      我装出惊恐又焦急的模样,颤颤巍巍道:“这位军爷,老婆子乃城南人士,姓沈。夫君早亡,留下一双儿女,女儿前年嫁到城外刘庄去了。昨日,女儿夫家来人说老婆子那苦命的女儿,摔了一跤,将腿摔断了。昨日本想出城去看望女儿,未想在药堂抓药耽搁了,只能今早过去。还劳请军爷放老婆子出去。”说罢便开始抹眼泪。
      那守卫见我焦急抹泪的样子不似作假,将包袱递还我。我心下松了口气,然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些,这气还未松完便听身后嗒嗒马蹄,急行而来。我脸色几变,看向那守卫,那守卫道:“老人家,这是上面订的规矩,今日若有人出城一律报于瑾王......”
      我已听不到他后面讲了什么,满脑子都是那声瑾王在回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怎会料到我今日出城?逃不了,终究还是逃不了。可笑我费劲力气寻到那几包药,妄想出城。我们相识近十年,他知我甚深,我的易容术瞒得了天下人,瞒不过他。
      我机械转身,木然看着来人翻身下马。那人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此时正紧抿着唇,皱眉看我。大雨淋湿了他的发,一缕一缕黏在白皙的颈上,雨水顺着剑削般的脸庞股股滑落,然,如此狼狈的模样仍挡不住那身逼人贵气。我与他九岁相识至今,第一次见他这般。可此刻我心如死灰,无心顾及。
      瑾王,白瑾言——我的青梅竹马、杀父仇人。
      他仍是蹙眉看着我,良久不出声,我木着脸,默默握紧袖中藏的匕首。守卫们见我二人这般诡异对立,皆不敢出声,场面一时静了下来,唯有雨声沥沥。
      我虽不看他,也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手里的匕首越握越紧,指甲陷入肉中也不自知。良久,他上前一步,抬手触我的脸。
      “啪”的一声,我已打掉那只手。
      我说:“别碰我,脏。”
      我本想装作顺从于他的模样,再伺机将匕首插进他的胸膛,为阿爹报仇,可他的手碰上我的刹那,我还是推开了。从前万分喜欢的人如今已经让我无法忍受,我怕我会吐出来。
      守卫见我打掉白瑾言的手,迅速将矛对准我。白瑾言挥手,让他们退下,道:“妍儿,随我回家。”语气竟与我们还在星辰宫时一般,仿若我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他还是那个低眉浅笑的英俊少年。
      我瞬间怒不可遏。发生那么多事,他还有什么资格唤我妍儿,他怎么敢用这样的语气唤我回家!他害死了我阿爹,害死了星辰宫上下三千五百口人,我的家早没了,毁在他白瑾言手上,我怎么回?
      我抬眼盯着他,僵硬的嘴角边扯出一抹笑,道:“瑾王真是说笑了,我还有什么家。”我快速逼近他咬牙道:“我的家早被你毁了,你不知道吗?”
      我想我此刻表情一定很狰狞,因为他有一瞬间愣神,似是没想到我会这般。我贴近他,他低头看着我,他的瞳孔里倒影出我的影子,小小一点。我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眼里一闪而过,快的我来不及分辨。待我想细细查看,他的眼里已是浓黑一片,与平时无异。
      我突然柔声道:“阿九......”
      我感到白瑾言浑身一震。阿九是他在星辰宫的名,我从小唤他阿九,那声阿九更是充满我整个十五岁夏天的梦,或生气或顽皮或充满爱意。
      白瑾言抬手环住我,叹了口气。不过这叹气声瞬间变成了闷哼——我将匕首插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眼睛里是满满的不敢置信。我从他怀里退出,看着他捂着刀,一点一点弯下去。
      耳畔是守卫们的惊呼和矛头刺向我带出的呼呼声,可我完全不在意,我的眼里只有他。
      我张开双臂,仰天大笑,那笑声太过凄厉,周围守卫竟一时不敢刺过来。我听到白瑾言微弱的声音响起,他说:“妍儿......不要笑了。”
      可我还是笑,笑着笑着眼泪竟从眼角流下来,我捂着心口,慢慢弯下腰,我想我是疯了。
      我终于杀了白瑾言,为阿爹报了仇,为星辰宫老老少少报了仇,可此刻,我的心却痛得喘不过气来。多么可悲,我竟还是爱着他。
      我说:“白瑾言,你欠我的,这一刀已经还了。你父亲欠我的,我做鬼也要向他讨回。”
      “白瑾言,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沐妍儿永生永世不再与你相见。”
      我笑着滑落到地上,昏了过去。
      肆
      从阿爹房里出来,泪痕还未干透。我一路想着阿爹讲的辛秘往事,一时难以接受。一日之间,阿爹阿娘的性命,星辰宫上下三千五百口人的性命全担在我身上,而我要面对的是这片土地的帝王,我的杀母仇人。可我此时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哭一场。
      转过回廊,刚想躲到假山上静一静,就看到阿九坐在我常呆的地方,一腿曲起,一腿自然垂下。阿九本就肤色胜雪,眉眼如画,此时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暖的,隐隐形成一道光圈,隐约可见他脸侧细小的绒毛,越发俊美了。
      我默默爬过去,坐到他身旁。
      阿九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我的脑袋掰到他的肩膀上,我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
      阿九默默地环着我,一如既往地任我将眼泪鼻涕抹到他的衣服上。
      九岁那年,阿爹带了阿九回来。那时阿九还没有名字,只是个瘦小的乞丐,阴差阳错被阿爹捡了回来。阿爹说,他是孤儿,没有名字,没有家人,以后便是我的影卫,让我给他起个名字。
      我歪着头,想了想,说:“阿九,就叫阿九吧。”自此星辰宫便多了个唤作阿九的沉默男孩。
      阿九到星辰宫近十年,原先瘦小的乞儿,也长成如今俊美的少年。阿九在宫中威名渐盛,加之性格沉默冷厉,渐渐得了个“冷面阎罗”的称号。可在我心中,阿九是温柔的,是那个会偶尔对我笑,默默包容我的少年。所以,我将那传出“冷面阎罗”绰号的影卫严惩了一顿。
      我在阿九肩头哭了好久,我说:“阿九,我难过。”
      “嗯,”阿九轻轻拍着我的背,说:“我在。”
      闻言,我哭得愈加伤心。
      夕阳渐落,晚风渐起,白天的酷热慢慢褪去。我哭累了靠在阿九肩头,眼神散漫,不一会儿便失了焦距。
      待我再睁眼时已回到房中,身上搭着阿九的外袍。我抓着外袍下了地,许是今日下午哭多了,脑袋有些昏沉,眼睛也痛得厉害,有些记不清怎么回来的。
      咯吱一声,阿九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托盘。
      阿九将托盘放下,盘中放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我无甚胃口,摇摇头,说:“我不饿,你吃吧。”开口才发现鼻子堵了,说话有些嘟囔,遂不好意思地揉揉鼻梁。
      阿九还是将那粥并几个小菜向我推了推。我还是摇头,正要开口说话,便见他端了那粥,拿着把印花小勺,将粥喂到我口中。我愣了愣,默默将粥咽下,脸颊隐隐发烫。
      一人喂一人喝,很快便将那粥和小菜吃完。
      我偷偷抹抹嘴角,阿九已将东西收拾好,准备出去,我急忙拉住他。
      我正了正脸色,说:“阿九,出事了。”
      今日,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将宫里出内奸之事告诉他。
      阿九听我这么说,眉头很快皱了起来。我快速将事情经过告诉他,只是省了阿爹受伤这段,我不想他担心。
      阿九听完,默了许久,说:“知道了,我会查出来。”
      我瞬间安心了许多。阿九能力出众,现今是星辰宫影卫三当家,他说他会查出来,便一定会查出。
      阿九起身出门,我看着他宽阔厚实的背,想起十五岁那年,阿九将我从后山救回来,也是这般沉默却让我安心。
      那年阿九外出执行任务,我闲着无聊,跑到后山玩耍,不想失足摔下涧中,晕了过去。醒来时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背景,我刚想开口,那人便察觉到我醒了,转了过来,正是阿九。
      我因摔伤了脚,无法行走,最终还是阿九将我背回星辰宫。那天我趴在阿九温暖宽阔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悄悄红了脸。也是那日,我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起阿九对我而言有不一般的意义。
      伍
      七日后,阿九查出内奸,来阿爹院中寻我。我正将药喂与阿爹,听闻小厮来报,与阿爹说了声,便去大殿。阿爹体内的血蛊还是无法取出,只能想法子抑制。探子还是查不到有用的消息,我无法,日日夜夜查阅书籍,寻找解蛊之法。
      连着几日不眠不休,有些肝火旺,脾气也难控制,昨日竟因着一点小事与阿九争执了场,现下感到羞愧,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到大殿,听完阿九的汇报,心下拔凉拔凉。内奸竟是在星辰宫呆了三十年的护法。三十年,皇帝的探子藏得如此深。我不知,现今这星辰宫还有几人我能信任?
      护法已被拿下,正跪在大殿上,许是被阿九点了穴道,涨红着脸,表情扭曲地看着我。
      我下了宝座,顺着台阶往下,向那护法走去。我命人将他解了穴,那护法立马膝行至我跟前道:“主上,老臣不是内奸,主上明查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言语。
      那护法见我不信,突然以头抢地,撞在地砖上,瞬时头破血流。
      我惊了惊,却听他道:“主上,老臣是清白的。”他又往前膝行几步,完全不顾头上伤口,哭道:“不要听信奸人谗言呐,主上。老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阿九才是那内奸,望主上明查!”
      我一时气急。我阿爹一直待他不薄,如今他毒害我阿爹不成,竟还想污蔑阿九,真真是狼心狗肺。
      护法却继续道:“主上,老臣并未说谎,老主人受伤那几日阿九皆不在宫中,老臣查过,那几日阿九并无任务,嫌疑最大。”
      我嗤笑:“那几日阿九奉我之命,下山采买去了。这就是你的证据吗?你毒害老宫主,竟还在此信口雌黄,污蔑阿九,你良心何在?阿九,将他拖下去!”
      回到房中,喝了杯清茶,才静下来。我今日是被气昏头了。
      然,我观那护法神态举止不似作假,并无心虚之象。且,最令我意想不到也最令我在意的还是他对阿九的污蔑。
      想来想去也无甚头绪,只得放在一边。
      又过了几日,阿九陆陆续续抓到几十名内奸,我心下骇然,这人数也过多了些。所幸,大多是等级低的弟子,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倘若都如护法那般身居高位,这星辰宫怕是早完了。而护法也被阿爹接手,由阿爹的影卫头子审讯,相信不久便能得到情报。
      不过,今日最让我高兴的不是内奸肃清的差不多,而是阿爹有救了!我日日夜夜寻解蛊之法,终于让我在一本上古医典中寻到了。
      医典记载血蛊乃苗疆异族所养,常年以烈性草药为食。血蛊一旦进入人体,便会吸食人的精气,不出三月,那人必变为干尸,暴烈至极。而南疆雪山之上正有一物与它相克,名为月食蚕。月食蚕长于冰山之巅,终日以冰山雪莲为食,每逢月食之日,便发出绿光,性极寒。以寒性压住烈性,再配之雪莲调养,将血蛊逼出体内,便能得救。
      阿爹的影卫昨日已出发,日夜兼程赶往南疆寻找月食蚕与雪莲,相信不日就能将这两件宝贝带回了,届时阿爹就有救了。
      因着这接连的喜事,我多日来积郁的烦躁也消散了许多。突然想到前几日与阿九发脾气,越发羞愧,遂打算做几道小菜与阿九赔罪。
      我禀了阿爹,到厨房亲自下厨做好菜肴,又偷偷挖了阿爹埋于老树下的黄酒,摆于院中松下,等着阿九过来。

      陆
      阿九来时太阳已落,晚风微拂,飒爽无比,好不惬意。
      我与阿九对饮,几杯黄酒下肚,有些薄醉。
      我道:“阿九,前几日,对不住。近期发生之事太多,我有些烦躁。今日特向你赔罪。”
      阿九闻言愣了愣,似是没料到我会这般正式,说:“无碍。”
      我又添了杯酒,说:“我从未将你当做仆人,你可知?”
      “嗯。”
      我将酒杯放下,拿起筷子给阿九夹了一筷子小菜,又给自己添了勺饭,随口提了句内奸,不想阿九竟突然打翻了酒杯,一脸惨白地看着我。
      我心下奇怪,阿九反应怎如此大,方才我说了大半天话也不见他有多大反应啊。
      我不明所以,对他道:“明日护法那边应该审完了,将那些内奸处理了不是理所应当吗?你这般看我干嘛。”
      我接着道:“敢害我阿爹,哼!”
      阿九僵了僵,捏着筷子的手泛白。良久才又继续吃饭,一张脸寡白寡白。
      吃完饭,我与阿九坐在树下闲聊,当然还是我叽叽喳喳说不停。黄酒后劲有些大,我渐渐有些撑不住,但我又不想就这么睡过去。晚风吹得我很舒服,再者我与阿九难得如此,我十分珍惜,不大想回房睡觉。
      我开始东拉西扯,试图让自己清醒些。我说:“阿九,以后你想做啥?”
      “没想过。”
      “真没趣。是我的话,我就想带着阿爹游历天下。”我默默在心中补了句还有你,我们一起。
      “为何你总要带上老宫主?”
      我想也不想道:“他是我阿爹啊,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我总想着,很久以后阿爹能坐在院中,摇着轻扇,看着我的孩儿嬉戏,长长久久才好。”
      想到那画面,我觉得心口暖暖的。最美不过儿孙满堂,岁月静安。
      我描述着以后的日子,脑海里浮现出那美好画面,越发心醉,眼皮渐渐合了起来,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感到一双手抚着我的脸,良久,听到有人叹息:“我知你定不会原谅我,可我还是妄想能够与你长长久久。”
      “妍儿,你是我的执念。”
      一夜好梦。
      第二日醒来,心情甚好,正打算前往阿爹院中,忽然听到有人呼号着向我院中奔来。我骇了下,加快脚步出门去。
      刚到月亮门处便见一小厮跌跌撞撞向我跑来,那小厮见我出来,连忙道:“主上,不好了,前去南疆的影卫出事了!”
      晴天霹雳。
      好心情瞬间灰飞烟灭,我顿时有些站不稳,那小厮连忙扶住我。
      “怎么回事?”我厉声问。
      “桩点八百里加急传来消息,影卫在雪山上遭到伏击,打斗时引发雪崩,全没了。”
      伏击?难道宫里内奸还未肃清完,泄了消息?三十影卫就这么没了,再派人过去已是不能,我阿爹怎么办?
      我急速运功飞掠至阿爹院中,猛然推门进去。阿爹正看着几页纸,猛然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看到阿爹好好的,我松了口气。刚要开口,阿爹已示意他知道了。
      阿爹招手,唤我过去,他将手中那几页纸递与我,示意我看完。
      我翻开,是护法的审讯录,那内容却是触目惊心,我一行一行看过去,不敢放过一丝一毫,心里早已掀起惊涛巨浪。我不敢置信,抬头看向阿爹,阿爹点了点头,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我心里彻底凉了。
      我跌坐在地,手中的审讯录飘落到地上,赫然写着阿九的名字。
      阿九他竟真是内奸!
      我不相信。我转身跑出阿爹院子,向阿九院子奔去,没有人。我找遍大小房间皆不见阿九。我又往大殿去,寻那记事堂查阿九是否出宫。我像疯子一样跑遍了整个星辰宫,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我拖着身子回了阿爹院中。
      我说:“影卫之事也是他做的吧”
      阿爹点头。
      我压下喉头腥意,跪于阿爹床前。阿爹叹着气将我扶起,我泪流满面。
      最终竟是我的愚蠢害了阿爹!我抱住阿爹小腿,无声哭泣。
      我昏昏噩噩回到院中,瘫软在床上,喉头一片血腥。我终于明白昨日阿九为何在乎内奸二字,为何他如此反常。
      呵呵,可笑我还想着能与他长长久久。

      柒
      阿九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那日。
      时隔十九年,禁卫军再次攻上星辰宫。尽管阿爹与我早已做好防署,还是难以抵挡禁卫军猛烈进攻。耳畔的喊杀声源源不绝,我守在大殿,始终不敢闭眼。
      阿爹已被我挪出原些住的院子,搬到大殿来,此时正与心腹商量布防。我想将阿爹转移出去,可阿爹执意不走。阿爹说星辰宫有他与阿娘最美好的记忆,他不会离开这里。
      我们死守了三日,三日内不断有同门死去,血腥味充斥整个星辰宫,到处是哀鸣声。
      终于,我们被围困大殿。阿爹连日不曾合眼,气色越发差。我守在他跟前,记得眼冒金星。宫内就剩三百多人,而门外有十万大军。
      残阳如血,整座大殿似被血浸红了一般。门口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整齐划一,是禁卫军。
      大殿门猛然被砸开,禁卫军迅速冲进来,一时刀剑声响起,我亦持剑护住阿爹。越来越多的禁卫军加入战场,我们很快落于下风,半晌,星辰宫众人被拿下,而我独立于殿上,死死盯着那逆光进来之人,眼睛血红一片。
      来人不是啊阿九是谁?
      禁卫军头领见他进来,恭敬道:“瑾王殿下,叛贼已拿下。”
      瑾王、瑾王,原来我的青梅竹马竟是那皇帝的儿子瑾王白瑾言!
      我拉拉衣袖将剑慢慢裹住,一点一点擦干上面的血迹。白瑾言走到台阶下抬头望我,他说:“妍儿,投降吧。”
      我一跃而下,直击他面门。他有些许愣神,但很快反应过来,避开。我一个转身回刺过来,招招直击要害。白瑾言迅速闪开,飞身向阿爹榻前去。我急忙回救,一剑挑开他。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躺在床榻上的阿爹突然飞跃而起,一掌劈向白瑾言,白瑾言始料未及,匆匆接下阿爹这掌,往后退了几丈。阿爹亦后退数步,突然,一口血喷了出来,直挺挺倒向床榻。
      我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奔到阿爹榻前,阿爹前胸已被鲜血染红。我哭喊道:“阿爹!阿爹!”
      “阿爹,你醒醒啊!阿爹!”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此刻就像被几把匕首齐齐插进心口,痛不欲生。我颤着手探向阿爹鼻下,已没了呼吸。
      “阿爹!”
      “阿爹!”
      我扑在阿爹身上,哭的肝肠寸断,殿内被俘众人也放声大哭,哭声震天。
      我猩红着眼,扑向白瑾言,已忘了武功招式,只是凭着本能砍向他。我的眼里脑里只有一个念头:阿爹死了,阿爹没了。
      突然,白瑾言一个手刀砍向我后颈,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捌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绵延不绝。
      我坐在窗边看着雨水滴落,半天不动。那日在城门口我刺了白瑾言一刀后晕了过去,醒来时已在这个别院,身边只有一个哑丫鬟照料。
      听说白瑾言没死,被宫里派来的御医救了,而皇帝已知晓我逃出水牢伤了白瑾言。
      想到水牢,我有些诧异,这次,我竟没被关在水牢。上回被白瑾言抓回来我已神智不清,看到人便疯狂砍打。白瑾言被我伤了几次后便将我扔到水牢关了半年,这半年间,他未来看我一次,只是派人喂了化功散,将我武功尽数费劲。
      门外有稀稀疏疏的动静,想来是那哑仆进来了。我回过身,愣了愣,那哑仆身后跟了个人。那人本该还躺在床上,此时却是批了件大氅,一动不动看着我。
      白瑾言挥退哑仆,拉了条椅子坐在我对面,脸色惨白惨白。
      我不想看他,索性起身回里屋,他神色暗了暗。
      里屋轻烟袅袅,有香线从鼎炉中飘出。我拨开鼎炉,又往里添了些,不一会儿屋内便充满香甜之气。
      白瑾言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抱着手靠在屏风上看我。
      良久,他开口道:“你失眠了?这安神香有些回潮,我命人待会儿给你送些好的来。”
      我不应,他又道:“妍儿,等我进宫回来,会向你解释一切。你……等我。”
      我嗤笑:“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难道这都不是你做吗?还是说,你要告诉我你都是被逼的?”
      我退后几步,隐在暗中,说:“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瑾王请回吧。”
      白瑾言脸色愈加苍白,眼里风卷云涌,良久,抬手咳了几声,说:“那我先走了。”
      行至门口,又转过身来,深深看了我一眼。
      是夜,我命哑仆将门窗打开,将蜡烛全点上,屋内被蜡烛照的有如白昼。我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等着。
      我知道今夜他回来,他一定会来。
      果不其然,子夜时分,门口传来阵阵马蹄声,不一会儿,便看到白瑾言带着人急行过来。打头的小厮见我这副阵仗,唬了一跳。我瞥他一眼,那小厮迅速低头垂首站在一边。
      白瑾言大步跨进来,脸色隐有怒意。
      他站在我面前,死死盯着我道:“为什么?”
      我笑笑:“他的报应”难道不是么?那皇帝害得我家破人亡,还不许我报仇么?
      白瑾言怒道:“是那香对不对?”
      我点头。今早我添香时往里边加了些东西,本不会害人,只那东西遇到龙涎香便会成为致命毒药。不过,看样子,那皇帝没死。
      我不想再说什么,闭上眼睛,等候发落。成王败寇,在正常不过。
      白瑾言见我如此,额上青筋直跳。我以为他会命人将我打入死牢,不料,他踹翻了椅子,拂袖而去。
      我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泪如雨下。我终究还是将我们逼到这份上。
      其实,城门伤他后,我已经不再恨他了。
      又是一夜无眠。
      白瑾言没有再来过,我每日对着窗口发呆,等着我的结局。
      三日后,哑仆端了一盘东西过来。
      毒酒、白绫、匕首。
      我端过酒,一仰头喝了下去。

      玖
      今日阳光甚好,我推出小榻躺在院中晒太阳。牵牛花开的正盛,红红紫紫,煞是好看。
      这里是西南一小镇,与禹城不同,四季如春。我来到这后便爱上了这个偏远小镇。阳光暖暖,哑仆在我身边替我打扇,我晒得昏昏欲睡。
      那日我喝下毒酒,昏了过去。醒来时已在这里,哑仆在我身边煎着药。
      我想是白瑾言救了我,将我送到这里。那酒不知怎么了,并未将我毒死,只是令我肢体僵硬,暂时失去呼吸,如假死一般。模模糊糊间我听到白瑾言的声音,他好似在与宫里来的人说话,那宫人确认我死后走了。
      我醒后,不再去想过去的事,也不再去想白瑾言。是时候开始新的生活了。
      十八年来,我没有一刻像此时,心灵宁静。阿爹的仇,我报了。我对白瑾言也没有什么要求了。经历了那么多,又“死”了一次,原本执著的东西,似乎不在那般重要。
      生活总在继续,生命也在继续。我离开禹城,来到这里,也是上天给我的一次机遇。我想好好活下去,活得安安稳稳,快快乐乐,正如阿爹阿娘当年对我的期许那般。或许以后还会有艰辛,可我还是会好好活下去。
      我充充实实睡了一个午觉,睁开眼睛还有些分辨不清。哑仆不知往哪去了。我翻了个身,顿时吓一跳——白瑾言正躺在我身边,轻阖着眼,睡的正香。阳光洒在他白皙的脸上,看着有些不真实。他瘦了许多。
      我靠近些看着他,慢慢闭上眼,再次睡了过去。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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