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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于归 楔子 天 ...

  •   楔子
      天启二十七年八月十三,平王逼宫,斩康乐帝于后宫,十九皇子殁于流矢后与其姐十八公主葬身火海。时建元帝萧恒任大将军,领兵救驾,平反宫乱,阴差阳错终被丞相百里拥立为帝。
      宫中秘传,十八公主葬身火海,建元帝萧恒掘其尸骨不得,于怡淑宫废墟长跪不起......
      一、灶下婢·三个牌位
      长乐宫书房。
      百盏琉璃灯照得书房亮如白昼。萧恒负手立于窗前,默然不语。影密卫首领余达州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自听他上报影密卫近来查到的消息,皇上便沉默不语。他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尽量隐去自己的呼吸,不要触怒皇上。
      世人只知十八公主与幼弟十九皇子殁于大火,不知怡淑宫火场遗址始终没有找到二人尸体,直至废墟清理出一条密道自怡淑宫白玉池通向西山。而他,也是从那时起被提为锦衣卫首领,奉命秘密追查十八公主去向。
      良久,萧恒才沉声道:“你说她两年前才到的桃花村?”
      “是,”余达州恭敬道:“两年前十八公主与温嬷嬷搬到桃花村,深居简出。温嬷嬷原是公主母族暗中培养的死士,随公主生母丽妃进宫,丽妃死前借故将温嬷嬷发落出宫,公主为此神伤多日。”
      萧恒又是不语,余达州心下叹气,硬着头皮继续说:“去年冬月,温嬷嬷去世,十八公主离开桃花村,已往金陵城来,如今在镇北将军府为奴......”
      萧恒身形一震,猛然转过身来,冰冷的眼睛盯住余达州厉声问:“她什么?”
      被那样一双冷厉的眼盯着,纵是影卫统领,余达州也胆寒。果然只有那位才能搅乱皇上这潭死水。余达州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点了根蜡烛,回道:“十八公主卖身为奴,进了镇北将军府。”
      果然,萧恒墨黑的眼里起了风暴,下颚绷得死紧。
      “去,给朕连夜传林溪进宫!”
      “是。”余达州抱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萧恒一动不动坐了半晌,瞪着烛火喃喃道:“琛琛,你终于回来了......”
      将军府。
      临近八月,梦到萧恒的次数增多。脑海里一会儿是她急跳脚的娇嗔,一会儿是他温暖宽厚的脊背,一会儿是母妃宁静的容颜,一会儿是御儿调皮的捉弄......到最后都被大火席卷。她知道这是梦魇,每次挣扎着醒来,都会心擂如鼓,今夜也不例外。
      宁琛透过老旧的格子花窗看向院子,明月高悬,白日里忙乱的后厨呈现出少有的安谧。她翻身坐了起来,呆坐良久才起身拿出床脚柜子里一只打满补丁的印花蓝布包袱。包袱已被洗得发白,月光透过老旧的格子花窗打在上面,越发显得年代久远。然而,宁琛轻抚它,像捧着一件绝世珍宝。她的眼里渐渐充满某种情绪,像是透过包袱追溯时光,怀念而孤独。她打开包袱,一层又一层,最后取出了包袱里的东西。
      是三个牌位,两大一小,黑色墨汁沿着刀锋刻下逝者的名字,正是丽妃、嬷嬷和御儿。
      宁琛摩挲着牌位,轻轻说:“八月林溪大婚,萧恒必定出宫向好友贺喜,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她嘴角扯出个笑,只是那笑未达眼底,在夜里显得有些骇人。她又看了会儿,最终将那三个牌位一字排开,跪了下去,说:“大仇将报,我们一家,很快就能团聚了。”
      第二日,鸡鸣刚打厨房里就热闹起来了。宁琛收拾好自己,到灶下烧水。大户人家讲究多,晨起要沐浴,厨房里的热水便也跟着早早备下。
      六七月的天,清晨都带着几分热气,更何况在灶下看火。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不一会儿就烤得厨房蒸笼一般,宁琛擦了擦汗水,没再往里添柴。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还是公主那会儿,一日三浴必不可少,若是夏季还要多加几次,如今,也让她尝到烧水小太监的滋味。
      宁琛盯着火苗,眼神有些放空。突然有人轻轻推了宁琛一把。宁琛唬了一跳,手不自觉捏紧烧火棍。
      是螨红,负责提水的婢女。
      螨红看宁琛似乎被自己吓到,有些不好意思,粗糙黝黑的脸上浮起两坨红晕,嗫嚅道:“对不住啊,宁姐姐,吓到你了。那个,前边儿喊你过去呢。姐姐快去吧,火我来看。”
      宁琛镇了镇心神,见她嗫嚅的样子也没说什么,只淡淡道:“怎么喊我?”进府三月有余,她一直混在厨房烧水,从未接过前院的活,怎么会突然传她过去?
      没等螨红解释,宁琛便见婆子过来了。婆子是厨房管事家的,水桶粗的腰堪堪挤进厨房门,见宁琛还没过去就急了:“哎,还磨蹭什么?螨红还不烧水!你,还不快过去给贵客抬水!一个二个,拖拖拉拉,让贵客久等了看夫人怎么罚你。去去去去!”
      宁琛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她推着出去了。门口已有几个提水婢子等着她,宁琛只得与她们一道拎着热水桶往前院去。
      行了半晌路,最后在一独立小院停下。小院十分雅静,不见其他婆子丫鬟。穿堂风过,她被汗水濡湿的背脊略略发凉。在门口等了会儿,婢子们开始轮番进屋,不一会儿又提着空桶出来,七八次后终于轮到她。宁琛暗暗用力,拎桶进屋。
      大大的红木浴桶,水已满了八九成,她小心地控制着力道,然而第一次做这种事,手一抖,还是过了量。热水顺着桶沿不断晃出,打湿了她的衣摆。宁琛盯着溢得到处都是的水,有些头疼。她挽起袖子,拿过一边的小瓢,将桶里的水一点一点舀出。
      她微微蹙眉,苍白细弱的手执着澄黄的木瓢,沉默地重复同一个动作,萧恒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得知她回来,他一直在想她会是什么模样。只是,再怎么也不该是这般清瘦如纸,仿若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
      萧恒盯着她,目光如炬,多年的相思与隐忍在这一刻爆发。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只是五年前那场大火,烧光了他对她仅有的耐性与理智。
      四周静寂无声,偶尔有风吹过。
      好不容易弄完了水,宁琛收拾好桶,准备回去。一抬眸,就撞进那双浓黑炽热的眸子里。
      木瓢应声而落。
      二、报复·错乱
      近日宫内大小奴婢内心憋闷躁动得不行。
      从不近女色的皇上竟从镇北将军府带了位女子回来!
      那女子被裹在皇上惯用的紫貂大氅里,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绣鞋来,就这般被皇上抱进了长乐宫,至今未出!
      到底是何方神圣?到底是何方妖孽!然,纵使内心已咆哮千百遍,面上不敢显露分毫。
      而被众宫婢视为妖孽的宁琛此时在长乐宫里被萧恒圈在怀里,喂食。
      萧恒单手圈着宁琛,另一只手拿了只小小的青花瓷勺子,有小太监跪在一侧用托盘捧着一只粥碗,静等她用膳。
      宁琛脸上,散发出明显的恨意与烦躁。明明那双手只是闲闲圈着她,实际却像牢笼一般将她禁锢在他的胸口,动弹不得。宁琛闭眼,立时察觉到从他坚实有劲的大腿上传来的热度,后背是他温暖宽大的胸口,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清冷的薄荷味。
      勺子递到唇边,宁琛极度爆躁地睁开眼,十指紧紧攥成拳。如果不是他逼宫,她的弟弟怎么会中箭!如果不是送水被他提前发现,带回皇宫,她又怎么会被圈禁在此,失去自由。
      他可真狡诈,想来那天应是他安排的。否则一个灶下婢女如何被唤到前院做事?
      宁琛心里再次涌出杀意,十指放开又抓紧,抓紧又放开。然而她心里清楚,她杀不了他。一击不中,再无机会。
      三日前在将军府,明明簪子已到他喉间,明明已看到他放大的瞳孔,明明就要成功,可最后簪子还是被他打下。随之后颈一疼,她便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他的怀里。
      想到昨夜,宁琛越发愤愤。
      醒来时已是三更,殿内灯火昏暗,他呼吸匀长,浓密的睫毛在灯火下投出阴影。宁琛从未离他那般近过,哪怕是知慕爱少,深深迷恋他的时候,都未曾那般近过。
      她眼里一阵黯然。这个男人,是她少时爱慕的对象,也是害死御儿的凶手......
      宁琛至今难忘七岁大的御儿被流矢穿胸而过的模样,更无法忘记自己在大火里抱着幼弟绝望等死时的心情......她要报仇,不仅为御儿,也为她自己。
      她的视线顺着他剑锋的眉、阖着的眼、高挺的鼻梁、微润的唇滑到白皙的脖颈上。不同于她的,那里有凸起,是喉结,只要她掐紧,他就会死去,她就能报仇。
      灯火昏暗,被烛光拉出的影子如同恶鬼,引诱她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心脏开始急速狂跳,扑通声在夜里清晰异常。她慢慢伸出手,掐上了萧恒的脖子......
      有叹息。
      萧恒在她掐上自己的那刻睁开了眼睛,墨黑墨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宁琛,了然、叹息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最终沉入眼底归于平静。他抬手用力将宁琛的手拉下。
      烛花突爆,昏暗的光线里,宁琛的眼角唇边带着疯狂般的灼热,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突然凶狠地抬头怒视萧恒,仿佛在责怪他。
      萧恒默然以对。
      她桀桀一笑,满脸都是狰狞与疯狂:“你怎么不去死!”
      “我的弟弟死了,娘亲死了,婆婆......也死了。你怎么不去死!”
      说罢又猛然扑向萧恒。萧恒接住她,顺势滚了一道,将她压在身下。呼吸相近,暖意生香,可萧恒只觉得如堕冰河——她就在他身下,一如往昔梦境,眼里却只有对他的恨意与杀意。
      她还在挣扎尖叫,萧恒单手将她的双手拉过头顶,紧紧捏住,令她动弹不得。他深深看着她,刻骨般。良久,他出手点了她的睡穴。宁琛头一偏,再次晕了过去......
      唇边那只勺子稳稳举着,甚至还往前递了递。思绪被拉回,宁琛紧闭唇瓣,拒绝进食。萧恒伸手,掰开她攥紧的那只手,改为十指相扣。宁琛额角青筋直跳。
      萧恒淡淡道:“进宫三日,你滴水未沾。琛琛,就算是想杀我,也要先养好身体。”
      跪着的小太监抖了抖,埋下了头。
      “不准你叫我琛琛!”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宁琛怒吼,胸脯起伏。
      一勺粥就此喂进了她口中,猝不及防,宁琛差点被呛住。萧恒还是表情淡淡,眼睛里却明晃晃写着:“好乖。”
      煮到透烂的碧粳米,和着鸡丝,散发着淡淡香气。饿了三天,宁琛有些撑不住,可对方是萧恒,这口粥堵在嗓子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用力打开萧恒的手,将脸转向一边。他既然知道她想杀他,又何须做出这般姿态。且他自少年时便是个面瘫,如今这般,又为何意?
      哪想身后传来一声叹息,悠悠的,又像是带了笑意,如同她还是不愿意吃饭的孩童。
      萧恒挥挥手,小太监忙放下粥碗,抖着手退出去。瞬间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他们二人。萧恒放下勺子,端过粥碗,贴了贴唇,温度刚好。他手上一个用力,宁琛倒在榻上。
      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宁琛便觉得唇上一热。
      他在亲她。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舌头就这么顶了进来,长驱直入,唇齿交缠。四肢被他死死压住,碧粳米被推进她口中,宁琛只能胡乱咽下,周而复始,直到最后一口粥被他以口喂完。他还是不离开,一下一下啄着她的唇,轻轻摩擦,重重吮吸。他喉间发出轻轻的叹息,痴迷舒服。
      宁琛愣愣躺在他身下,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突然自眼角滚落下来。萧恒就那样尝到了满嘴苦涩......
      三、心魔·爱意
      那日后萧恒还是一日三餐照着顿数在宁琛跟前晃悠,宁琛在长乐宫的衣食住行,事无巨细,全由他包揽。宁琛被他一系列抱抱摸摸弄得青筋直跳,白日里还能隐忍,夜里便总总发作。这夜,萧恒再次将一心让他去死的宁琛弄晕,在灯光下凝视她许久,起身去了御书房。
      这一夜,国医圣手白泽连夜进宫。
      垂帘听诊,白泽一手搭在宁琛的腕上,眉头紧蹙。他每蹙一分眉,萧恒的脸便寒一分。良久,白泽收回手,拢拢衣袖,请萧恒移步到外间。
      “她怎么样?”未等白泽开口,萧恒便问。
      白泽看着略显焦急的年轻君王,微错开眼,不答反问:“林溪说得是真的了?你真的将十八公主找了回来。”话到最后带了几不可察的叹息。
      萧恒一愣,随后一阵静默。
      “我们三人兄弟多年,情分不比其他。她是我一生渴求。我以为,你们始终知道。”
      白泽抬眼直视他,萧恒身体紧绷,眼神坚毅,一如当年。白泽心下叹息,面上却恨恨道:“心律不齐,郁结于心。”他一直不喜宁琛,总觉得她配不上他的好兄弟。
      萧恒闭眼,重情如她,必是因御儿的死郁结于心。
      “那日之事,林溪已告知我。她分明是将你误作仇人。”白泽转身,言语间带了些恨铁不成钢。
      正如萧恒所言,萧恒、林溪与他自幼情分深厚,而萧恒也就表面寡言少语罢了,内里却是至纯至真之人,因此,他俩总为他多操心些,哪怕他现已贵为君王。
      忆起往事白泽心生感慨,想来应是天启十七年中元节,宫中赐宴,他们三个在御花园玩耍,遇上十八公主宁琛。那夜,宁琛一身红衣,手持八角琉璃宫灯自桥上过,仿若观音坐下的仙女。萧恒站在桥尾,看着她,只一眼便情根深种。
      白泽有些急躁:“五年前平王叛乱太过混乱,十九皇子被误伤是谁也不想看到的事。但无论如何都与你无关,你不该自责。”
      萧恒当然清楚,只是要他如何开口,告诉宁琛,她最疼爱的御儿只是一场混乱政变的牺牲品,而发动叛乱的不是他人正是她敬爱的三皇叔?
      前朝康乐帝薄情,对宁琛漠不关心。反倒是平王,待宁琛好过康乐帝,宁琛也自幼与他亲近。丽妃病逝、十九皇子殁于宫变,温嬷嬷又随之离世,她如何还能承受这样的真相?
      “心律不齐,郁结于心。轻者梦魇盗汗,重者神灵奔溃,我先给她开个方子缓缓,否则,她迟早要崩溃。”白泽见他低头不语又有些心疼。
      萧恒闻言有了反应,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她有可能......疯掉?”
      “......对。”
      长久的沉寂,白泽暗叹痴子,开药去了。
      萧恒独自矗立半晌进了内室。他坐在榻边,轻轻摩挲着宁琛安睡的脸,烛光将他的剪影拉得斜长,仿若一座哀伤的山。
      次日用过早膳,宁琛收到了一碗浓黑发苦的药汁。而老在她眼前晃悠的萧恒没过来盯梢,本该舒口气才是,可不知为何,宁琛盯着那碗药,心底只有怅惘。
      她知道她有病,是心魔。御儿去世后她一度陷入魔怔,嬷嬷用软布将她绑在床上为她疗伤开解,半年后才渐渐好转。如今再进宫,与萧恒朝夕相处,他又似换了个人般自然而亲密地做着和她相关的事,就像相恋已久的爱人。若说没有悸动,是不可能。她清楚,她还是喜欢萧恒,哪怕不应该,哪怕不想认......
      汤药乌黑,隐隐倒影出她憔悴的模样,脑袋时不时针刺般疼,她皱眉,不着痕迹地忍耐,可穿胸而过的箭、御儿殷虹的血和萧恒带笑的眉眼还是炸成碎片在她脑中、眼前飞旋。心跳如雷......她的容颜慢慢扭曲,眉眼渐渐染上红色。宁琛倏地挥手摔碎了药碗,猛然捶头。守门小太监看她神色不对,连滚带爬地跑出,向书房狂奔去。很快萧恒赶来,没几步路,他的额角却生生沁出一层汗。
      果然宁琛目眦欲裂,净是疯狂。她见萧恒进来,抓握着尖锐的瓷片本能地向他刺去,瓷片拽得过紧,很快划破了她的掌心,鲜血蜿蜒。萧恒一阵心疼,不避反迎,抱住她。本以为宁琛会如前几次般再度攻击他,谁想,在瓷片扎进他手臂的一瞬,宁琛将瓷片反手扎向自己......
      萧恒脸色骤变,忙不及扣她的腕。宁琛被他死死扣住,几番挣扎仍然动弹不得,突然自喉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叫,泪流满面。大滴大滴的泪水自她白净的脸庞滚落,眼里全是痛苦与挣扎,然而,漆黑的眼瞳仰望萧恒时,闪过分明爱意[女主一开始就是爱他的,后文失忆已匹配,大结局需呀对女主小改]。萧恒为之震憾,深深地、深深地望进她心里去,一时之间悲喜交加。
      对于萧恒来说,二十七年人生从未如此刻残酷过——还未来得及欢呼雀跃终于等到她的爱,便要被迫接受她将会忘却自己的消息。
      过激障碍反应,当人体遭受巨大刺激时人体会自动做出反应,选择性隐藏部分记忆......
      命途多舛也不过如此。
      白泽端坐在檀木椅上,视线静静紧盯着身体紧绷成一条线站在窗前的萧恒。自他说出失忆一词,萧恒便立了半个时辰,他知晓,此刻的萧恒无异于一座火山,一点点火星,就会爆发。这段情路里,宁琛可怜,萧恒何尝不是。
      又是半个时辰,眼看着夕阳西下,萧恒还是如望妻石般矗立,白泽在心里将宁琛祖宗十八代轮番问候完,才整整衣袖,向萧恒背后走去。
      “真真是妖女,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成这样。”
      萧恒背着的手青筋暴起。白泽没管他,继续道:“虽说会失去某些记忆,又没说一定关于你。这种病症常有两种反应,一种只忘记你,一种只记得你。宁琛此次发病原因复杂,一来,她长期失眠梦魇,神经早已衰弱;二来,她认定你为弑弟仇人,而你自寻回她便与她频繁接触,加大了她发病的几率;三来......”白泽嗤笑一声:“我看她是发现自己爱上你这个“仇家”,受煎熬了,也对,她那一条路到黑的死性子......且看她醒后情况再对症下药吧。”
      萧恒清楚,只心里还是抗拒,僵硬地嗯了一声。
      白泽拍拍他的背,突然调侃道:“你还未向她吐露真相,她便将自己逼到死角,非一般情深意重啊!我说,就算她真将你忘了,你便告诉她,你是她夫君不更好么?你别告诉我,她不记得你了,你就不要她了,我可不信啊。”
      萧恒没忍住,给了他一拳。都这时候了,他还能调笑他,只还是被好兄弟戳破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小九九,耳尖一阵泛红。
      白泽被他一拳掀到一边,痛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揉着胸口嘟囔着往太医院去了。他是外臣不便留宿宫中,但宁琛情况复杂,他不便回府,住在太医院方便些。
      白泽离开,萧恒便回到宁琛身边,残阳如血,一如五年前。
      宁琛还在睡,这几日她频频发病,脸颊越发消瘦。萧恒看着她眼圈下的青色,心疼溢于言表,方才被白泽故意打趣,放松些许的心情又低沉下来,他俯身沿着宁琛的眼阔细细亲吻,反复摩擦。
      萧恒沉沉凝视她,道:“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琛琛,不要怕......”

      四、失忆·相处
      盛夏暴雨,打落一院蔷薇。
      宁琛一睁开眼便看到萧恒趴在她的床沿睡着了。他似乎很累,紫色长袍皱巴巴的,剑眉轻拧,小扇子般的睫毛随着呼吸起伏。宁琛一个激灵,立马翻身起来,小脸通红,眼里又是激动又是羞涩。
      萧恒怎么睡在她床边?昨儿她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来,被他背回来后就昏过去了,哪想醒来会有这么一出。可不管怎样,睁眼便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孩守在身边,还是让宁琛一阵开心,她握嘴偷笑,窸窸窣窣,像小奶猫的爪子,一撩一撩,撩在萧恒心上。
      她起来时他便醒了,只是不敢面对她才装睡。本以为她会尖叫,毕竟对她来说他应该只是陌生男子了,哪想她竟笑得像偷吃糖的小孩。
      昨夜下了一宿的雨,花架上的蔷薇落了一地,有花香隐隐浮浮飘进卧室,她坐在凌乱的被褥上,气色灰白,却在晨光中,眼睛亮亮地对着自己,小仙女般。萧恒一阵恍惚,宛若梦境。
      那头还在激荡的宁琛笑着笑着发现萧恒醒了,漆黑明亮的瞳静静望着她,眼里温温柔柔,好像要将她刻在骨子里一般。不知怎么,宁琛突然就笑不出来了,心里也隐隐发疼。
      他还在对着她看个不停,宁琛低下头,脸颊越发烫。
      萧恒试探地开口,小心翼翼:“宁琛?”
      “嗯?”宁琛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答了声,话音刚落又反应过来,有些懊恼,咬着唇不敢看萧恒。
      萧恒暗暗握拳,压下心里的悸动,强忍着将她拥进怀里的欲|望,清了清嗓子才又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啊?萧将军你是不是睡傻了?”宁琛好生奇怪。
      萧将军......三个字震得萧恒眼前一阵发黑。宁琛还是奇怪,盯着萧恒一阵探究,盯着盯着就瞄到了他身上的那身紫龙袍。
      天!萧将军居然偷穿龙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她脸色一下子就青了,抖抖索索指着萧恒衣服上的龙,磕磕巴巴道:“脱,脱了。快脱......”话还没说完,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宁琛!”萧恒大惊失色,连忙抱住她。
      白泽收回手,一阵沉思,萧恒站在他旁边。白泽想了又想,换了只手,再度给宁琛把脉。
      “她记忆混乱,应是停留在十三岁那年从楼梯上滚下来被你背回的时候。苍天庇佑,也算因祸得福。”白泽结合宁琛总总表现下了诊断。
      “她的记忆还......”萧恒问道。
      “选择遗忘并不是永远失忆,见到相关景物或是受到刺激还是会想起来。她现在情况不稳定,还要观察,但应该不会超过三月。”白泽打断了强装镇定的好兄弟的话。
      三个月......
      “我看你还是带她去别苑住一段时间的好,对她对你都好,宫里实在不合适。我也会跟去,但平日不会在她跟前出现。”白泽盯着萧恒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渣诚心建议,他再不喜宁琛还是要为萧恒尽全力。
      宫里确实不是养病的好去处,萧恒应允。此行较为隐秘,只带了锦衣卫,宫女太监一个没带,衣食住行全靠自己来。素来挑剔的白泽居然也没抱怨什么,这让萧恒轻松不少。
      到别苑多日,萧恒不处理政务便全心全意陪宁琛。而宁琛自那日半夜醒来问过缘由又问过丽妃与十九皇子,被萧恒撒谎圆过去后也就安心在此修养。只是记忆混乱,她又如儿时活泼好动起来,躺了几日便四处走动,每日里不是招猫惹狗就是跟在萧恒身后打转。萧恒巴不得宁琛多与他呆一块儿,人也不再冰冷,意气风发。他本就俊美,如今时不时对宁琛露出笑容,越发让宁琛觉得惊为天人。
      这日,别苑荷花池中莲蓬初熟,宁琛拉着萧恒荡舟摘莲蓬。荷叶田田,碧波荡漾。宁琛一身嫩黄侧趴在船沿,一手扶边一手游水,嘴里轻轻哼着小调。萧恒在她身侧不着痕迹的需环着她,漆点的眼沉沉看着她,一眨不眨。
      宁琛一转头就撞进那双晶亮的眼里,两颊浮出红云,娇俏妩媚。萧恒看得更呆了,人也不由自主压向她。
      宁琛毫无所觉,娇嗔道:“你看什么呢。”
      萧恒满心满眼都是怀里的小姑娘,开口嗓音低沉,带了男人特有的性感:“琛琛......”
      宁琛偏头,毫无防备被他吻个正着。
      宁琛傻了。而萧恒一尝到心上人唇上的蜜,立时吻得更深,恨不得将她吞进肚子里去。唇齿交缠,相濡以沫,天地间只剩那软滑的触感......
      夜里,白泽照例过来把脉,便见萧恒眉目舒展,心情好极。白泽挑眉,没说啥,心里默默问候了绝代小妖后宁琛一百遍。
      五、清醒·于归
      日子流水过,不知不觉划过一半。宁琛恢复得很好,在萧恒的精心喂养下还长了些小肉。而萧恒自进入八月,越发清瘦。萧恒不说,白泽心里却是清楚。他现在就像被判死刑的犯人,死刑已定死期不知,惶惶不可终日。白泽劝过,无用,心疼之余也只能悉心调养。
      八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林溪成亲,萧恒与白泽悄悄撇下宁琛前去贺喜,留下一组锦衣卫保护宁琛。宁琛不知情只当萧恒又处理军务去了,一心在荷花池边钓鱼,准备一会儿下厨惊艳惊艳萧恒,好让他拜倒在她十八公主裙下。
      日头越来越毒,桶里只有一尾巴掌大小的鱼,宁琛撇撇嘴,收了竿寻摸着往厨房去。西山别苑十分大,她也不过在前院玩耍,未曾到过后厨。一路行来,幽静异常,不见宫女太监。宁琛奇怪,她以为平日里未遇上是因着萧恒吩咐过,毕竟萧恒常在前院处理军务算是重地,哪想后院都无人。宁琛有些怕,这别苑冤魂无数,一个人走很是阴森。
      再穿过一狭长夹道,总算看到厨房。宁琛跌跌撞撞跑进去,桶里活鱼的水晃出来,淋湿了她的纱裙。灶台上摆了些许时蔬,宁琛歇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何没有下人,但总算有了烟火气,不至于那般骇人。下裙濡湿,宁琛有些不高兴,可都到厨房再回去就白辛苦她这大半日了,想了想还是去了灶台,撸撸袖子准备杀鱼。
      天可怜见,一从小养尊处优的公主哪会干这种事。那鱼在砧板上翻跳,宁琛拿刀的手一直抖,无从下手。半晌,那鱼还在张着嘴乱动,宁琛已经累得满头大汗,索性将刀丢了,一屁股坐下休息。
      一路隐在暗处的锦衣卫见小祖宗终于折腾完了,放下心来。皇上不在,他们这组奉命保护小姐,又不可让小姐察觉,一路下来折腾够呛。
      宁琛休息了一会儿,深感今儿是不能以厨艺折服萧恒了,只得垂头丧气地往荷花池去,打算将小鱼放生。来时花了许多气力,回时便有些疲惫。头顶的太阳不遗余力地晒着,宁琛额头、后背一片湿,到荷花池边已有些脱力。
      她找了处阴凉地,蹲在水边,将鱼放进去,等那鱼已经不见踪影才站起来,哪想起得过猛,一阵眩晕,往前栽了进去。
      扑通、扑通......在宁琛掉进池子那一瞬好几条人影一起跳了进去,然而荷叶密密匝匝,池中暗流涌动,影响了众锦衣卫的行动,没能把宁琛立刻救上来。
      宁琛挣扎着想出去,但越挣扎越往下。水不断从鼻孔嘴巴往身体里涌压挤心脏,鼻口都是水,她难过得要死,窒息感蔓延。她隐约听到有人喊她,混沌之际,脑海开启闸门般涌现出无数画面,有她记得的,有她忘了的......
      血洗西山别苑,萧恒满身凌利而来。白泽还在给宁琛把脉,萧恒收敛起戾气,站在宁琛床边问他如何。
      白泽摇了摇头,有些担忧他:“虽已将水及时排除,但头部受创......她该醒了。”
      萧恒心知肚明这个“醒”是个什么醒法。这一个月半,他清醒地沉沦,至始至终等着这天到来。现在竟生出终于的宿命感,没有震撼,没有拒绝,只有平静。
      白泽一时也百味杂然,屋中安静下来。
      良久,白泽才再度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萧恒坐在床沿,没看白泽,淡淡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白泽抖了抖,萧恒又道:“收拾东西回宫吧。”白泽连忙领命而去。
      屋里,萧恒俯身将宁琛抱在怀里,下巴摩擦着她的发旋,轻轻呢喃:“从哪儿开始就在哪儿结束。琛琛,我不会放开你。”
      回宫三日,宁琛昏睡三日。明明身体已经大好,却始终没有清醒迹象。萧恒见状不再令白泽治疗,只说:“她想醒时自会醒来。”白泽觉得萧恒被宁琛折磨得心性又上一层,再将宁琛问候一遍,回府去了。
      又过了几日,萧恒下朝刚出殿门便被小太监一脸激动地拦住了。
      宁琛醒了,在萧恒去上朝后。
      萧恒顿足,良久去了御书房。
      五日后,宁琛靠着迎枕,没有去接余达州呈上来的信。自她醒来便记起了所有的事,包括西山别苑。萧恒一直没出现,宁琛也没主动提。或许这样对他们都好。
      余达州还是双手捧着信,恭敬道:“臣奉命前来为公主解惑,皇上已吩咐,无论何事,臣都会据实以答。”
      宁琛盯着那封信良久,还是接了过去。
      是萧恒的字迹:
      “琛琛,六月至今我思衬良多,唯一事悔不当初。我只悔少时未曾与你吐露心意。你或许不知,十七年前中元夜我于御花园桥上遇你,彼时你不过八岁,手持灯笼自我面前过,那时起我便心悦于你。后逢战事,我随父奔赴战场,回京后自愿驻守皇城,只为多见你。然我素来冷淡,不善言辞,亦不敢向你表明心意。宫变之日我带兵救驾,得知你葬身火海为时已晚。琛琛,宫变非我主使,十九皇子之殇亦非我愿。前朝老臣尚存,你可不信我,但总该信诸位老大人。明日余达州会请各位老大人进宫。届时,你想知道什么皆可弄个明白。
      琛琛,你是我一生所愿,我不会放开你。你乐我乐,你悲我悲。我占你一世,便用一生弥补你。”
      宁琛不信萧恒,嘲讽地将信扔至一边。她本以为余达州会为主子辩白几句,未料余达州表情不变,只将信恭敬捡起退下。
      第二日果然有大人进宫,能来的都来了。待宁琛送走最后一位老臣时已双目红肿,有气无力。她顺着门滑落在地,难以接受——她的御儿,她的半生都只是牺牲品。
      随后一月宁琛郁郁寡欢,发呆度日。十月秋凉,白泽过来看了宁琛一回,他走后宁琛呆站一夜,第二日便发了热,然而萧恒还是没出现,就好像忘了她一般。
      转眼是中元节,宫宴已开,丝竹声声。宁琛披着貂皮大氅,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因着应节,御花园里挂上了七彩宫灯,影影绰绰,别有趣意。宁琛看着看着就想到了萧恒那封信。他说他在桥上遇到她......
      她早已不记得。她只知道萧家军班师回朝那日宫中大宴,她挤在人群中争看少年将军,远远一眼就此歆慕。
      寒夜漫漫,鬼使神差般,她踏上了那座桥。她不知道当年萧恒怎样的心情,但她清楚,此刻她对萧恒的思念与歉意已抑制不住。行到一半,难以再往前一步,宁琛蹲下来,痛哭出声。
      有人踏雪而来最终停在她身边。宁琛连忙擦干眼泪,她不想被人看到此时的狼狈。那人却同她一般蹲下|身,轻轻将她搂在怀里,温柔为她拭泪。宁琛愣愣看着突然出现的萧恒,眼泪又不争气地滚了出来。
      萧恒叹气,不懂她的小姑娘怎么有那么多泪,索性以唇轻吮。
      脸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唤回宁琛,萧恒也停下了动作,只拿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温声道:“琛琛,我好想你。琛琛,我爱你。”
      宁琛泣不成声。
      萧恒无奈,打横抱起她说:“琛琛,我们回家。”
      宁琛猛点头,小手牢牢抱着萧恒的脖子,将眼泪一股脑抹在他胸前。
      萧恒抱着她慢慢下桥,到桥尾时回头看了一眼,终于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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