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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清,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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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王清,我虚岁二十,他刚过二十一,正是大好年华。当时我们都心高气傲,天地不怕,以为遇上南墙也有胆量撞破了继续向前。
二十那年,我回到郦地,踏上常安机场。眼干是旧疾,我又不愿意带眼镜,就架着带度数的黑墨镜。再没有闲坐,我干脆坐在了行李箱上,环顾四周,一打眼就看到大伯来得风尘仆仆。
大伯说没上高速,却不巧路上拥堵。
我站起身,理解地点点头。对于郦地首都的路况,我比他还要清楚。
大伯接过我的行李箱,边拖着,边和我讲。听过父亲的千万叮嘱,他把自己的珍藏资料尽数发给了我,又问我以后有事直接找他,不怕人生地不熟的被人欺负。
我说:“谁还有胆量欺负我啊。”
大伯什么话都没说,伸手把我架在头上的墨镜给顺到鼻梁。
“好好戴你眼镜儿,”大伯说,“别一会儿被自己绊倒了。”
等上了车,大伯落下后车盖,嘴里仍然念叨着对我的慰问。
“你药带齐了吗?”
“带齐了。碳酸氢钠够了。不过奥美拉唑只够一个月的量。”
“左洛复和奥氮平呢?”
“我带了医嘱,”我抬头,从车镜与大伯对视,“我可以在当地开。”
我从未跟家里隐瞒过什么,只是不曾主动提起。对于我的过度偏执和胃溃疡,仅仅是亲近的家人才清楚细节。
“别抽烟了。”
我应了一声。
“别喝酒了。”
这次我没有回应。
大伯仍然絮絮叨叨:“刺激性的东西都不利于你的康复,这些你比我更了解。我希望你能变得越来越好,我也跟你父亲保证过在这个期间要照顾好你——”
实在听不下去大道理,我贸然打断了大伯的话:“大伯,你是不是之后还有事忙?”
“是。我还有个会议,”大伯屈指敲了敲方向盘,瞥了眼车镜,忍不住笑道,“嫌我烦?”
“我可没有这么说。”
往下翻,我发现资料夹最底部还有一条推荐链接。于是我点开,当那条消息霸占了大半的电子屏幕,我抿嘴抬手遮住嘴角的笑。
那是一个头像是小猫的联系人。昵称是文土矣爱吃鱼。
大伯问:“你转到哪个学校了?”
“常大。常安大学,”我枕着车窗,“我肯定不会回郦大了。尽管我当时的本科是工科类,但我以惨案受害者的身份荣登金融教科书。我觉得我还是别给母校添堵了。”
“你不住校?”
“我在常安有一栋复式公寓可以当家,我为什么还要住校?”
“那你知道……”大伯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次有了一个合租室友吗?”
“知道。”
我在好友申请里输入了“房东”,就提交了发送。
“王清是吧?大齐驻郦分总公司的总经理,我这次的副手。而他半工半读又不便住校,他能住在那栋公寓是经过了我的首肯。”
“你讨厌猫吗?”
大伯忽然问。
“不讨厌,也谈不来喜欢,”我顿了顿,“他养猫?”
“清儿前段时间领养了一只流浪猫。小猫叫文土矣,那小猫可奇怪了,居然不怕水。不过猫挺乖的,讨人喜欢。我是希望你别太介怀……”
大伯剩下的话我都没听进去。我只好奇未曾谋面的王清产生了好奇。
把我送到门口后,大伯和我说他跟我父亲保证一定要照顾好我,让我有难处直接跟他讲。听着他又唠叨良久,我拖着行李箱赶忙摆了摆手把他送走。大伯还要赶会议,最后没再多说,匆促地带上车门往远处去。
而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前。我揣着兜迟疑良久,最终抬手摁下门铃。
门应声开了。
我第一次见到王清时,他怀里正抱着一只小猫,穿着宽松的灯笼绒衬衫和家居长裤。他的左手撑在门把上。他抬头看向我,露出了笑。
“房东,”我说,“万俟琮。”
“你好,”王清笑了声,偏过身给我让开位置,“王清。”
叫文土矣的小猫踮脚跳出了他的怀抱,甩了甩身上的毛。小猫往里屋走,在地板留了条小小的水迹。
有意思。
我看着王清提过行李箱,合上门。
他真好看。力争取,总算让主治医师给我减药了。有些药郦地和大齐的厂商不一样,容易药性有差。倒不如直接省略过去,免去了药效发作时受到副作用的苦痛。
唤醒我的是头痛。我有偏头痛。随其而来的烦躁兴奋到让我厌恶。
我探出手,闭着眼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阵,摸到了一板左洛复。
先前一口气喝了不少药,食道已经适应直接吞药的感受。
我仍不想睁开眼,凭感觉抠下两颗左洛复,扔进嘴里混着口水吞咽。
再睁开眼,目及熟悉的主卧,我忍不住恍然。像是回到了往日时光。可过去并不美好,我挠了挠头,起身走到门前,手压下把手一拉。
王清正抬起手,目光对上我,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早餐准备好了,”王清像是来通知我一下,“你要一起?”
我嗯了一声,从他旁边走到了客厅。
公寓里的摆设一如往常,就像我从未离开。
“你没有再装修过吗?”
卫衣有些过于宽大,袖口长过我手心。我整个人都缩在餐厅的沙发椅上,捧着杯热牛奶注视王清在独立厨房忙来忙去。
“我听祺叔说你不喜欢自己的东西未经允许被人动用,所以我就没有装修过。”
王清抬手关了抽烟机。我虚着眼,看他端着两碗水果燕麦粥走来。
当碗摆在我面前时,我发现粥是干的。故而心领神会,我把热牛奶倒进了燕麦粥,顺便用勺子搅了搅。再抬头,王清把一碟水果拼盘推到我面前。
“我以为你是酸奶党。”
王清撬开手里那盒酸奶。
“我是忠实的牛奶党,”我耸了耸肩,“不过我喜欢脆麦片。”
祺叔是我大伯。我大伯是万俟祺,驻郦的大齐理事。他是总发言人。我垂下眸,看着碗里的香蕉,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咽了一口。
我讨厌香蕉,讨厌这种让我失去咀嚼快感的东西。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挑着柄部晃了晃勺子,“我是万俟琮,是这座公寓的房东,也是大齐集团在郦地的总执行人与最大股东。顺带一提,我爸把他在这里的股份转让给我了。目前转到常大上大二。”
“常大?”
“常安大学。”
王清点了点头:“祺叔倒是跟我提到过这件事,我和你是同一学校的。但我在读研究生。”
难道大伯没告诉他我有忌口吗?我嚼都没嚼,大多是吞下水果。我讨厌猕猴桃和香蕉,唯独苹果是我愿意多品尝的水果。
“王清。我是总公司派来的副总,也就是你的副手,”这个时候小猫过来了,王清把猫抱回宠物用碗那边,监督小猫吃完它的早饭,“我大概要借住这里很久。你介意生活里有只小猫么?”
“没事,”我的手肘架在椅背上,望着王清,“我不介意。”
在我未回过神以前,我听见自己说:“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我愣了一下,才斟酌着解释:“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在郦地没有什么可以说得上话的人,你在这里也好。”
王清顺了顺猫的后颈:“祺叔全都和我说了。”
我注视着他的手:“说什么?”
“不用紧张,他没有说太多。他只是跟我提到过一些事情,比方说你的个人喜好,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事……”
剩下的我没再听。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庆幸没有提及我的过去。
正当我抬起碗打算喝牛奶时,王清提得淡然。
“我听说你有过一位男友。”
我直接在碗里吐了个牛奶泡泡。
在我放下碗和王清的对视中,泡泡晃了晃,破裂于中间。
前任是郦地的鄢川,就是那位掌握郦地企业的鄢总。我和他交往过的事情在熟人中不算私事,他们都知道。但我着实没想到连王清也知晓这段过往。
“和祺叔无关。”
王清坐回了我对面。
“只不过我有些好奇那场官司的细节,然后祺叔就跟我讲了这些。”
“你读研是读的什么专业?”
“经管。”
“啊,经管,”我了然,“怪不得你会奇怪这个。”
鄢川和我的关系已经写进郦地的教科书里了。
准确来说,教科书里我是在鄢川白手起家时认识的挚友。我全力帮扶他。在公司拼命,而在酒场,大多是我替他挡下来。甚至于有次我直接喝到胃穿孔,因此有幸住进急救室。
然而我和他因为误会闹掰了。具体原因我不愿细想,却记得我和他闹得轰轰烈烈,在常安卷起满城风雨。就这样,我们都被写进了金融行业的教科书。
最后我带着我应有的全额财产,像是要逃跑一般,从郦地跑回了大齐。
那场官司其实是我赢了。却更像是我输了。
和鄢川一起买的房产在我临走前都变现了,我唯独还留着这栋复式公寓。这是我和他住得最长的房子,也是一起打拼时借住的地方。
然而真正原因是只有这栋公寓为我付的首款。
“没错,鄢川确实是我的前任。”
我抬眼看向王清:“你反感?”
“那倒没有,我尊重个人选择。毕竟这是你的生活,”王清迟疑了一小会儿,“不过之前我的研究课题是那场官司。”
“哦,这样啊,”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这样哦。”
“一会儿你打算先去公司还是常大?”
“不着急去常大。我打算先去公司。来之前听说公司换了位置,我想先认路。”
“好,”王清顿了顿,“我送你。”
“不用。你是不是有事儿?”
“我要向导师交纸质报告。”
“你先忙,”我指了指左手手腕的电子手表,“最新的导航可以帮我引路。”
其实在王清来郦地以先,我在这里已然生活了六年。
打开音响,唱起了走之前,我没有听完的《牡丹亭》。
车载里悠悠唱着:
“而我不敢见观音……”
公寓车库的特斯拉是我的。前段时间我把钥匙给了大伯,让大伯连带着门钥匙全给了王清。在王清去学校时,他又把车钥匙还到我手里。
他说他可以坐地铁。地铁直达常大的新校区,比乘车方便。
手往口袋里探,摸索到墨镜,抽出来一甩。我把墨镜推到了鼻梁上,瞧着前方路面开上公路。
结果在等红灯时,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懒得掏手机,我暂停了音响,划开表盘上的来电显示。
“听说你回来了!”
另一端很吵。
“嗯,我回来了。然后呢?”
“回来了不和老朋友打声照面。我一会儿找你来个接风宴?”
“你可别,我还要上岗再就业。等过了白天再说,让我晚上仔细考虑。”
“这还要考虑?”
另一端笑了声。
“行,那就说定了。我晚上来接你!”
没等我回话。电话就被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