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上兰亭》警熊

9、祭拜

　　“怎么，吓傻了？”
　　其间静谧无声，丛茂繁盛。
　　纵是枯草，堆聚在一起也够燃起一把明火。火光明暗交替之间，将草木也烧焦，灰烬伴着风飞舞。远处逐星吹着竹笛，虽然生疏断续，可认真极了也便有几分动听。裸露在外的十指泛红，纵使靠近火堆也难免有些僵硬，呆滞的等了好久，他才想起动一动，而后裹紧宽大贵气的棉氅，复低了头。
　　梁承清见他沉默如此，却也没有丝毫不耐，反而自言自语起来。
　　修长手掌握紧刀柄，指尖稍微摸索一阵便试出粗麻触感，刀柄上双蛇缠绕互衔蛇尾。刀片硬而锐，刃上还沾着血，梁承清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包着刀刃一擦而过，而后便将帕子也扔进火堆里。
　　“这刀还是我在远宁关战褚时军中一位老前辈送我的，直到刚刚，它还未曾在我手上取过人性命。”
　　当时事出紧急，本早早离开推了朝臣的恭维祝贺，率先回府取了刀准备走人，便在路上遇见了他。逐星驱马率先发现的情况，那些市井乱事他本是不关心的，只因逐星说了句好像是傅兰亭，他才将注意力转向那边。
　　就见他当街与人对峙，那人不依不饶的纠缠于他，他本想看看这位处事不惊的冠郎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怎料那无赖压在他身上，竟对他这样一男子欲行不轨之事。除却打心眼里的鄙夷，还有些他也分辨不清的怒意。
　　甚至没有知会逐星出手，按理说逐星善弩，任何一个器物都能在合适的时候精准落到他想打的地方，若足够坚硬锐利，甚至能穿透人体，杀人无形。可他当时也不知怎的，那黑马个头又大又引人注意，可他仍猛扯缰绳力踢马腹，黑马跑得急速，腰侧苗刀摇摆着似也在吸引着他出手。
　　取人头颅只需扬手一下，他飞身过人那一刻，苗刀的刀刃折射了月光，脆而准地将那人头颅砍下。马儿驮着他多跑了十几丈远，他听不见兰亭任何声响，又慢悠悠的骑回去。
　　刀低垂着热血淋在青石板地上，犹如当年千军万马奔腾过后所践踏过的土地，当时流的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却那般让人畅快恣意。
　　当他出现在兰亭视线当中，兰亭应当已经吓傻了，瞪着一双鹿般润圆的眼，手臂青筋暴起五指紧紧抓着一个铭牌，力气大到指尖泛白无血色。他不禁哑然失笑，那笑中却无嘲弄，只觉傅兰亭倒有些文人无有的勇觉得有趣罢了，起码如果自己没撞见，他也会利用手边东西自保，
　　将傅兰亭扶起时，他只愣在原地动也不动，等他自己无意之间瞥见他刚刚躺的那地方身下石块尖上沾有的血液时，他才意识到这人受伤了，疼也不喊疼。幸而伤的不厉害，只硌了那么一下出了点血。
　　如此一来只好褪下身上沾满血的衣服，只单薄的穿了一身内衫，梁承清见状便将自己的厚氅披到他身上。又翻身上马，率先扬长而去。
　　如此逐星带着他跟上，一路奔腾后离都城越来越远，穿过静谧村庄偏到这片丛林当中。梁承清和逐星共同捡枯草孤枝生火取暖，兰亭便在一旁，等到缓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已经火光一片。
　　见他还不开口说话，梁承清换了个坐卧的姿势倚在石头边，此时他已将那块黑布从自己脸上撤下来，只是还是不愿见人似的拿一块碎发盖着右眼，不长也不短刚巧压到异瞳上。
　　“你不会是恼我杀人吧？”
　　他知兰亭一介文人，对生死之事可能不像自己看得那么简单，一个“生”字哪怕落笔都要斟酌再三怎样写的隽秀，更别说活生生一个人在他眼前丢了命。
　　兰亭这才抬起头来，漂亮的瞳仁儿里还有些映射的火光跳跃，他沉声道：“不，我非但不恼，反而感谢王爷。非但要感谢、更要深谢，深谢王爷救命大恩。”
　　梁承清笑道：“我看那人可没想要你的命。”
　　“他不要我的命，我却要他的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比那些成天打着勘正朝纲的旗号去所谓的为难这人恶心那人的谏院老臣还要道貌凛然。不过梁承清却并不讨厌，反而笑得更深：“那你算不算欠我一个人情？”
　　兰亭那眉一挑，已然全部从那死亡的阴影下脱离出来。他这人，从来没想过欠任何人的，也从未想过让旁人欠自己的。这世间交际往来太过麻烦，傅家上下皆不屑于作此假模假样恶心别人也恶心了自己。
　　不过他今日倒还真是欠了这位高高在上的策兴王一条命，毕竟遇见这种事情，他本就打算与那人你死我活。若真是让那人得逞，自己也得当时便一头磕死才算干干净净。
　　他嗅到自己肩上这身厚氅衣领处似有似无的一股兰草的馨香，他望着梁承清说道：“自然算。今后若有用得到惊水的地方，王爷尽管提。”顿然想了想，又道：“我能办得到的话。”
　　梁承清倒不在乎这人在自己面前做了什么承诺，如今自己的逍遥自在都是前几年拼命换的，哪还会有什么除却好好过日子之外的心思，若七弟在的话还真要与他争一争这逍遥散王的名头。不过他倒留意起来。
　　“惊水，是你的字？”
　　梁承清没由来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傅兰亭点了点头，弯腰捡起一根木棍往火堆里戳了戳，使之燃得更旺。梁承清没再问，只是周遭太过安静，自己被带来那么远的地方，倒也有些莫名其妙。
　　“王爷怎在元夕夜里来这荒凉的地方？”
　　纤长的睫扑闪下去，梁承清莫名的沉静下来。
　　良久，才抬起头来：“看望这刀的主人。”
　　兰亭随着他的话也看向那把刀，心里想着连最近有人烟的村庄都已经过了好几里，他要来看人又何必在这停留那么久。
　　似察觉到傅兰亭的疑惑迟钝，这位年轻的策兴王望着他，缓言解释道：“战死了。”
　　逐星的笛声停下来，远远地牵着马往这边走。
　　一生一死之间，留给生人的回忆很深，能说出口的怀念却很少。傅兰亭只好点了点头，看向火堆，纵然双眼被烟气熏得发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梁承清站起来，他本就生的高大，离蹲坐的兰亭便要更远些。他将刀收入刀鞘中，伸给兰亭，当有不容置喙的气场，“走，陪我看看他。”
　　那刀鞘就在自己眼前，兰亭盯了一瞬，抬起眼却是坚毅服从，于是也便伸手握住那刀尖处，被梁承清稍用力一拉便站稳脚跟。
　　双马便又骑行了会儿，那冢也慢慢在眼前放大。这一方山林天地间唯有这一片冢，都说坟边阴气重，可兰亭下了马之后眼前是数以百计的英烈，非但不觉得阴冷，还升腾出一股子热血。
　　梁承清携刀阔步走去，兰亭与逐星紧跟其后。
　　一壶呛鼻的烈酒自高处洒到地面，浸润面前泥土。梁承清扔了酒壶，便双膝跪地在冢前磕了三个头。
　　这位年轻的策兴王身子骨自然孤勇，每一次都把头抬得高高的，落得又低低的。点头之间，兰亭也在梁承清身后处跪着磕了几个头，那墓碑上写的什么字，已然看不清了。牌位前有几碟新摆的瓜果酒水，想来是早些时候有人已经祭拜过了。
　　他就这样一声不吭的跪在坟前，千言万语皆从心中过，可面上的怀念却是一点都不多做的。静默了许久，却听兰亭开口。
　　“如今的太平盛世正是千千万万这样的勇士用命造就的，这边白骨葬地，那边方能笙歌不断。我亦是受了这样的庇佑，方能长到如今年纪。”
　　他又想到，就连今日也是这位不知姓名的老前辈留给梁承清的刀斩杀了欺辱自己的狂徒，原来这般英烈就算不在人间也能护着自己。他这些话没说出口，只怕徒增感伤，只是看向跪得挺直的梁承清那张在黑夜月色之下显得尤为素白的脸，深觉这位策兴王的英明大义，作为皇室子弟尊贵之身亦能亲自下沙场抵御外敌，万死不辞。
　　他从不觉得梁承清这只眼睛奇怪，更不会用异样眼光审视他。
　　同样，兰亭觉得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配这般对策兴王及他的军马。他没由来生出那些子敬佩，这几日算是满满当当的。
　　“老周走得时候没留下别的东西，只有这把刀是他赠予我的。远宁关詹京山一战，他曾对我说，自己妻子母亲皆死于战争，唯有一个女儿也不幸在战火中走失，至今未还。”梁承清将那苗刀放在他冢前，自顾说起来：“说起来，我是有责任将他女儿找出来好生宽待的。不为我俩情谊，也为那一战中，他为我慷慨赴死。”
　　他收敛了哀伤神色，站起身来背手而立，任兰亭走到他身边俯身抚摸着这陈旧的排位。
　　“只可惜这茫茫人海无处寻，纵是寻到了，估计也只有两两相望，悲痛万分，我又如何能放下她的父亲是因我而死这件事呢。”
　　兰亭转过身去，月华流动在有几分凌乱的发丝上，只宽慰似的望着梁承清的双眼：“既然放不下，为何不扛着这份责任继续向前。逝者已去，我们既不能再为他们再做些什么，不如就此向前看。英雄的过往惊水不懂，却也情难自己，难免为之感怀。可我坚信一件事，我相信王爷也同样如此想过。”
　　梁承清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瞳仁实在是干净圆润，让人忍不住的相信。
　　只见兰亭突的释然一笑：“他如此放心不下女儿，却能为王爷甘心赴死，毕是心中确信王爷为人重情重义，若他死后定能找到遗孤安置其余生。如此一来，就算是死，也可用一己之命得换王爷长命安康和女儿的余生前程。”
　　“古人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能让王爷平安走出詹京山，便可在天上看到王爷辅佐着陛下终有一日能收复边疆，如此，纵使死也豁然了。”
　　兰亭伸手又擦了一把墓碑，上面模糊却可见三个字——周四海。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王爷，找到她，告诉她周四海的一切。”
　　梁承清突然就觉着当日将他请在家中为自己整理书房这个行为是有多值得。
　　他好像为自己留下了一个救赎。
　　寒风吹得人清醒，更深露重。他没由来得觉着身上很暖，比之暖卧温榻更要热烈。风吹衣摆动，更有新草生，刚过十五便有新生的景象。三人、一冢、两马，孤寂于天地间，却也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