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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山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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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音回到利刃峰大殿。他身后殿内的角落陆续走出几十个身穿剑宗服饰的人。
他们朝向成音跪了下来,“主上令我等听令于师伯。”
成音背着身点了点头。
他沉默地打量着这座还没翻新完的大殿。左右八根山柱虽经历一场大火,却仍然牢牢嵌在山墙里。山柱上细碎的纹路无声诉说着它们曾经撑起的百年岁月。
落日西颓,昏黄的阳光透过花窗照出了殿内纷飞的轻尘。不过一两日疏于打扫,便生出了一副衰败的气象。
真是可惜,成音有些落寞地感叹道。
“你们去取出殿内石板下的火油罢。”他又伸出手去抓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细碎尘埃,他低声喃喃道,”前阵子为了放这批火油,着实费了番功夫。
“又是放火又是修缮的……”
成音小心翼翼翻过自己的手,有些期待地望向手心。
什么也没有。
他嗤笑一声。
自己在期待什么呢?
明明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留不住。
就像当年只身从宫里被送往剑宗一样,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下,是一份他从来不属于自己的迷茫。
他也曾想通过教化、规劝这些别的法子。甚至他秘密劝谏过皇帝很多次。这便是他代表剑宗常常面圣的缘由。
可惜到头来,他没能改变世家子弟,也没有改变那位皇帝。
现下他的理想留不住,命也要丢了。
成音摇摇头转过身,撑着一只手坐了下来。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大殿之下忙碌的身影。落日也温润地连同他一起包裹,像个不值钱的老物件,彻底融进了这座半旧的时光里。
“你们去罢。“成音疲惫地挥了挥手。
他累了。
…….
不一会儿秦溪山上便火光冲天,现出一副人间炼狱的样子。
成音举起殿内的火烛轻轻点燃帷了帷幔,霎时火光冲天,他大笑着躺在了殿内的地板上。
他想起自己对月朗说的那些话,泪水从眼角划过。
“下辈子,投个好胎罢。“剑宗的师伯最后这样讲。
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喧闹,月朗意识到剧情走到了秦溪山大火。
她皱起眉头,回想起那晚冲天的火光。整个利刃峰像一块还在淬砺的玄铁,浸泡在火中。
火舌舔舐着所有能点燃的东西,包括人。山上乱成一片,甚至还有不少人是因为被推搡、踩踏致死。
月朗深吸一口气,她爬上山的那天晚上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哀鸿遍野。
可这次她没办法再抽出神魂降一场大雨。
月朗忍不住皱了眉头,思索再三。她摸索着抓住了玉衡的手,试探着开口:“上天有好生之德。”
“求天尊赐福。”
玉衡听着月朗轻轻传来的声音,眉眼染上几分疑惑。他松了手,将怀里的人拉到眼前,细细端详:“这近万年的教训,还不能让真君长些记性么?”
月朗心虚地眨了眨眼。玉衡的质问像一层薄薄的剑刃,轻轻划开了她的心。
“这次也不能放下你的情,放下你的念?”玉衡轻轻开口。
她总是这样,没发现已自顾不暇,却还有心情管其它。
万年来也没有长进。
良久沉默后,传来一句回答。
我放不下。
“灭国的时候,我就在其中。我跟着村民逃了很久,最后找到了一处破败的清净殿。
我们长跪不起。”月朗眼眸低垂,“求您的保佑。”
她苦笑了一声。
“可惜没有神听。”
“那些夷族人冲进来,在您的神像前,将我们的头颅砍了下来。”
玉衡的目光长久注视着,看她尽力将这个故事讲的平淡。
有大颗的眼泪从月朗没什么光彩的眼睛里流出来:“你知道我有多痛恨自己是神魂转世吗?”
玉衡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如果我不是,我便可以用神力庇佑他们。”
“可惜没有如果。”月朗苦笑一声。
“而且我早知道天界关闭了祈愿上达天听的通道。”
她那张艳丽的脸上呈现出痛苦的神情来。
“我看着匍匐在地上不愿起来的人,觉得神真是太高高在上了。”
玉衡沉默了。他其实没意识到,他的造物最初不止在外貌上神似他,性情上也是极像的。
一样的吃软不吃硬。
他虽面上仍是冷若冰霜,但还是拿袖子轻轻拭掉了月朗脸上的泪痕。
“我知道你又要同我讲因果。”不等玉衡开口,她又接着说道。
“这因果要惩罚就来惩罚我一个人罢。这样不是很公平的交易吗?”
玉衡默默叹了几声,他明白她的执着,也不打算让她做出改变。
月朗感觉到有双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头顶:“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还像神。”玉衡的声音听起来不似方才那般强势。
“虽然不强大,但却温柔慈悲。”
让她保留这份天真和慈悲也不是件坏事。玉衡心想,也许日后发现被整个天界利用的时候,也能因为这份心性忍耐下来。只要找到她想要保护的。
月朗摇摇头,“天尊有什么法子可以灭掉这场大火么?”
“真君向本尊许了愿,又怎么能不答应呢?”
玉衡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净瓶。
他轻轻抚摸着瓶子,目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
瓶子倒悬,一缕淡墨色的青烟弥漫,继而向地牢的窗子外飘去。
霎时整个秦溪山便被乌云笼罩了起来。
月朗的听觉变得很敏锐,她听着窗外逐渐大起来的雨势,安静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静静坐着,听着雨声。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不曾停滞的时间仿佛被这场雨打断,静止在这一方天地。
玉衡注视着月朗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看向另一个人。
很多年前,他也曾和一个人这样并排坐着听一场雨。
越是回忆这些往事,玉衡便越觉得自己的心中一片荒芜。他扶上胸口,轻轻叹了口气。
对于玉衡来说,怀念是件危险的事情。
月朗沉浸在一股莫名的悲伤里。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是在伤感什么。就像她没察觉到天尊其实每次下凡也都是神魂转世一样。
那这场及时雨是怎么办到的呢?
玉衡的目光仿佛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滂沱大雨中一声微不可查的龙吟却惊醒了九重天上端坐入定的玄梁。
……
“真君,你该回去了。”玉衡的声音不真切的传来。月朗笑了笑,这次她没有抵抗,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而那些那些民族在沉痛中留下的文字。仍然一字一句,如诉如泣。
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
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能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
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
吾实为之,其又何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