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追芙》9非知意

12、论棋

　　追芙一下午都在韩砚清的起居室，打扫收拾，其实这些杂货完全可以由小丫鬟做的，但是，欠了人家银两，心虚，得主动些勤快些。
　　海总管，四十多岁了，很稳重的样子，走进来，看到追芙，一惊，忙把她手中的抹布扫帚抢走：“我的月姑娘，求你别做这些浪费时间好吗？”
　　怎么多做些活，也是错了？追芙不明白海大良气急败坏的样子从何而来。
　　“你的职责就是伺候主子，这些事自有别人来做，你想想，主子现在要是想喝个茶，研个磨，给谁传个话，你不在，他找谁去弄？你就给我老老实实侯在他旁边，随时听候差遣就够了！”
　　追芙恍然大悟，原来富贵人家是这样被伺候的，小事也得由别人代劳。
　　“我粗枝大叶，不懂察言观色，能行吗？”追芙不确定地问。
　　海大良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我的月姑娘，你行不行，是由主子说得算，主子欣赏你，你再不行都是行，主子觉得你不行了，你再行都不行！”
　　追芙边琢磨着海大良流利的“行与不行”论，边被拉着走向韩砚清的书房……
　　出了屋，却看到韩砚清正独自坐在紫藤架下下棋，两人立刻噤了声。
　　韩砚清慢慢转过头，视线从他们的脸上缓缓下移，直至海大良拉着追芙的手上，顿住，海大良恐慌地迅速把手收回，直觉主子的目光锋利，似能把自己的手刺出一个窟窿。
　　韩砚清笑不达眼底，缓缓问道：“追芙，海总管教导了你些什么，说来听听。”
　　怎么回答才能不害到海总管，追芙心里没底，眼前这位主子性情难测啊。
　　“海总管教追芙，要对主子惟命是从，想主子之所想，做主子之想做，主子让做的，必须得做，主子不喜欢的，打死都不做！”海总管的“行与不行论”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完全无自我的愚忠。
　　“呵呵，不错。海总管教得好。”
　　得了夸奖，追芙和海大良却未敢放松，紧张兮兮地瞪着他。
　　韩砚清瞅着追芙一会，忽然忍俊不禁：“追芙，你的眼睛已经瞪到大得不能再大了！”
　　追芙这才觉悟自己已经紧张过头了，谁叫这位主子会吓人呢。只是，此时，她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不扫主子的兴呢？她还是光着两只眼睛看他，有些无措和无辜。
　　他招招手：“来，帮我看看这盘棋。”
　　追芙走过去，苦笑：“主子，我不会下棋。”
　　“不会吗？……”韩砚清沉吟，语气轻缓，“我可以教你。”
　　也许是有了早上吃粥的经历，追芙这次没被惊倒，蔫蔫地说道：“学会了，也不是主子的对手呀。”
　　“嗯，有这个见识，很好。”韩砚清伸手示意她坐在对面，开始娓娓传授：
　　“围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只说境界，不说棋力……”
　　月追芙正襟危坐，凝神倾听……
　　静静的夏末，空气温暖，花香沉默，紫藤架下，一些细碎的低语，随风慢慢流走……
　　被远远地遗忘在那边儿的海总管，悄悄退出，不想做声，也不去打破，这宁静的时刻……
　　思绪渐进，追芙沉迷棋内的杀伐决断之中，直至天色幕黑。韩砚清停下手中棋子，微微后靠：“追芙，学了这半日，觉得这下棋之道如何？”
　　追芙偏头思索良久，最后答道：“我总结了四条，主子听听对不对？”
　　“嗯。”
　　“一曰布置 ，二曰侵凌 ，三曰用战 ，四曰取舍。”
　　韩砚清思忖，却越想越是心惊：“不错，小小半日便有此大家的领悟，如若生为男子，进出朝堂之间，可还有吾等的余地？”
　　“啊，主子，我这都是胡说，您别当真。”
　　韩砚清叹息：“丫头，你连胡说都这么运筹帷幄，高瞻远瞩，真把那些恃才放旷、刚愎自用、心胸狭窄的士人远远比了下去。……下面说说取舍之道。”
　　追芙不敢怠慢，想起师父曾说过的一番论断，倒是可以在这里用上，便侃侃而谈起来：“不以犹豫而害成功，不以小利而妨远略。施行决胜谓之取，弃子取势谓之舍。若内足以预奇谋，外是以隆形势，纵之则莫御，守之则莫攻。如是之棋，虽少可取而保之。若内无所图，外无所援，出之则愈穷，而徒益彼之势，守之则愈困，而徒壮彼之威，如是之棋虽多可舍而委之。”
　　韩砚清清水般的目光灼灼得注视着她，似要把她穿透，实难想出这样谋诈深邃的论断会从这个明净清澈的少女口中吐出，他一直以为她是懵懂无知的……
　　追芙笼罩在他的探索视线下，不知自己的言论是否合宜，也不敢作声，只惴惴不安地望着他。
　　他眼中变化过不同的复杂情绪……最后却惊醒了一般，心烦意乱起来：“你别学这个了，研究棋艺是个高雅的事！”
　　“……”
　　这是在暗示她，她不够高雅，不配学棋吗。的确，她一个飘隅市井的小女子，无知渺小，学棋做什么？……追芙站起身，静静侍立在他身旁，拾起一颗丫鬟的心，安分守己做丫鬟姿态。
　　“不是你想的那样，”韩砚清看出了追芙的心思，踌躇了一会，才低低地解释：“你不可以高雅，不可以淡泊……”
　　啊？位高权重的人都有些什么毛病？她高雅与否，淡泊与否，干卿底事？
　　“主子，我一定不高雅，一定不淡泊！我庸俗浅薄。”
　　韩砚清认真研究了她一会，斟酌着命令：“也不能庸俗浅薄……我只要你世俗，贪慕名利。”
　　追芙彻底糊涂了，也许有钱人都点怪癖，喜欢调教出一个特殊脾性的丫头？其实想一想，她本身就很合格。
　　“主子，我本身就很合要求，我爱钱，守财，渴望雇主给师父的酬金可以无限多，我还经常幻想我们月家真的如师父所讲名震宇内，我风光无限，众人艳羡……”也渴望自己身份高贵，能与你平起平坐，这一句她没有讲出来。
　　韩砚清瞪着她，清淡的面容有点震撼……好久，终于朗笑出声，继而浅笑不止，音量不高，但发自肺腑，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这个丫头大俗大雅！
　　……可让他无从入手！
　　“潜质不错，可以栽培。”韩砚清挥挥手，“你先去休息吧，我要好好思量思量。”
　　虽然对韩砚清疑惑莫名，但无心探究，追芙随遇而安地离开了。
　　什么样的心境才能有这份从善如流的乖巧灵透呢？汲汲于世俗利禄的人，哪能做得到？欲念过强的人，达不到这种心境的，这便是她的本质了吧，月上云教养的徒弟，呵呵，怎会庸俗？她心念间的“舍”与“得”，如此通达畅快，与他的兄长有七分相像……真像，怪不得他会喜欢她……可是，她还小，还有向着预期目标栽培的余地，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他，无论如何他想留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