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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质子、右相? 27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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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年,晋凉在经历天灾人祸后依旧屹立在世界的第一百四十四年——至少在百姓手中的史书,历史是这样描绘的。
七月底,晋凉都城白露城的王宫。坐在那张黑金王位上男人的脸被屋内的烛火照亮。没有多少威严,依靠着座椅的姿势像一个将入黄土的老人,虚弱又年迈。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右相所呈的奏折,他刚刚看过,内容大概是怕驻守与魏北相邻之地的蒋家手掌兵权心生异心之类,想将蒋家独子蒋同秉请入白露城读书。
至于是干什么呢,没眼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左相的意思,当了十几年一国之君的李恒还能看不出来?
当然是请蒋同秉来做人质,防蒋蛰。那蒋蛰会反吗?不会。那李恒知道吗?当然知道。他与蒋蛰同窗三年,这个人从来都是守国不守君,他李恒未做什么对不起百姓的事,蒋蛰当然没有任何造反的理由。
可别人怕,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怕。蒋家不同刘家,一家是君王的亲家,有个二皇子在;一家常年征战,只凭千人之军可攻下三城,与任何人都没有沾上亲,是无法控制的军队。所以、需要用蒋同秉来堵住其他人的嘴……
“左相,此事便由你来拟旨派人去宣告蒋蛰吧。”李恒手中的奏折被太监接去,左相下跪谢恩,才迈着小碎步离去。
十日后,一道由左相撰写的圣旨传到北淮城的蒋家。没有一句怨言,蒋蛰接过圣旨后,便派人着手蒋同秉进都城的事,和他自己当年被召时一样,毫无意外,但唯独不同的是,他那时先帝的身体还很好,太子之位也已经定下。
临行前,蒋蛰坐书房的桌椅前,面对他那个对外称的儿子,蒋同秉。
“去国都的事……”蒋蛰停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接上什么,该嘱咐的话可能用上两天两夜也说不完。
“好了爹,我都知道。”蒋同秉背着手,胸前衣襟不知是被什么渲染,湿润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浊气。“您尽管放心…便好。”若要是蒋家真有个世子,想来她这父亲也不会有这副不知所措的时候。可惜的是蒋家没有世子,只有女儿、和扮成男人的女儿。
“你在白露城可要千万小心,现下君王龙体欠佳,太子之位又未定……”蒋蛰走到蒋同秉面前,稍稍低身,手搭上蒋同秉的肩。
从未感觉到父亲的手是如此沉重。蒋同秉少有得感觉到父亲对她的关心,她也并不是被丢弃的那个。
“我自有定。”在那一大串嘱咐的话中,蒋同秉出声打断了蒋蛰,她那几个姐姐早在前一天就拽着她一通叮嘱,就好像她去了白露城就再也回不来了一样。
蒋同秉的肩也在她说完这句话时感觉不到那份沉重。蒋蛰已经把他的手移开,转过身往那张书桌慢慢走着。
“你去吧。”
蒋同秉朝着蒋蛰深深一拜,才退出房间。还是八月,连廊下也能感受到天边太阳的炽热,在门外候着的侍女给蒋同秉递了汗巾。蒋同秉低头瞧了一眼双雪的脸,才接过汗巾。
“娘那边,怎样…”
“夫人说没什么能嘱咐您,让少爷您自己护好自己,活着回来。”冰冷的声音,好像比手里汗巾要好用些,蒋同秉还是选择擦去额头上的汗才将汗巾丢还给双雪。
“那我们就走吧。”
从大门走出,门外的马车已经候了好些时辰。家里也没有让蒋同秉带什么东西,除了换洗的衣物以及一些钱粮,连人也只让双雪一个陪着,完全没有原来流连各个歌妓酒院背后跟着花枝招展姑娘的架势。那年,全北淮城就没人不知道蒋同秉,不过现在也已经是当年。
赶路的日程比左相想象得要长许多,他偷偷准备好送蒋家的赠礼在外头放了十日也不见人到白露城。几次遣探子去查都是蒋家世子在哪座城的小馆里喝了几天酒,又或是在路上与哪家小姐聊上。这哪像是来白露城做质子的人该有的架势,左相都怀疑这个蒋家世子是蒋蛰从哪里随便找来的街头混混,除了女人就是酒。这样的人将会成为蒋家军的统领,那晋凉最能战的军队恐怕要就此消失。
在左相准备的礼放置了半个月,也是圣旨到北淮城的第二十天,蒋同秉才到白露城的城门。
与北淮城的城门不同,白露城高大的城墙上没有沾染一点血的痕迹,而北淮城饱受战争的城墙到现在也插着刀枪箭羽。蒋同秉摇了摇头,把这些无端出现的思绪全部消除,既然已经在白露城做质子,也就不该想什么北淮城。
“少爷。”双雪的声音入耳,全身都冷清下,连那些片段的思绪也全都被赶跑。
转过头,蒋同秉看着双雪干净的眼睛,问:“怎么了双雪。”
双雪的眼睛没有看蒋同秉,而是盯着那个在马车旁候着的年轻人。蒋同秉顺着双雪的视线,慢慢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仅是一眼,她便感觉这人身份绝不普通。
“想必您就是蒋蛰之子蒋同秉了。”年轻人没有大蒋同秉多少岁,语气中却完全没有少年人的急切匆忙。相反,更像稳居高位许久的重臣。
“啊,是本少……在下。”蒋同秉慌忙朝人行礼,本来想好应对君王的辞藻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也不是因为多吃惊这个年轻人的谈吐,纯粹是被这个年轻人过于……漂亮?的脸吓了一跳——居然还会有这样的男人,那张脸绝对是晋凉第一花魁也没法相比的脸。
“世子不必这么大礼。”
大礼?什么大……蒋同秉才察觉、在慌乱之中,她也没问少年的官职便朝着那个少年行了跪拜的大礼——当然就是问了她也不必行跪君王的礼给人家。
看蒋同秉匆忙爬起来,双雪也没忘记给蒋同秉弹去衣服上沾染的灰尘。“真是失礼了。”半天蒋同秉才对着少年憋出这句话来。分明想说得不是这句,但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这句。
“我是君王派来带世子入宫的。”少年未提及自己的姓名,看起来像是没有把自己的名字放得过于重要,少年始终露着笑,看起来很温和,颇有蒋同秉见得文墨公子的味道。可惜,她对这种人没什么兴趣,好歹也得会打,省得她将来打仗还要担忧另一方,不过她不可能嫁,最多娶个女人回来。
“那就劳烦你了。”两人相互行礼。双雪从未见蒋同秉这么毕恭毕敬过,除了在老家夫人要动拳头的时候,那也没有现在这样和睦的表情露出来。到了白露城,她也算是长了回见识。
双雪瞟过带路少年的身影,比蒋同秉稍高些,也未能高出多少。倒不如说整个身影给她都有一种与蒋同秉一样的感觉,像女人的身形。君王总不会派个女人来给蒋同秉带路,还伪装成男人。是在猜测蒋同秉的身份吗?
召臣殿前,带路的少年进去传报,蒋同秉与双雪候在殿外。两人没有交谈,门外几个侍卫的视线全在他们身上,蒋同秉锁紧眉头毫无自觉地绕着门乱走。
一刻钟,少年才走出,脸上仍旧保留看不见底的笑,语气也是如此:“君王请世子入殿。”少年仍在前头为蒋同秉带路,双雪没有资格进去,被留在门外等候,更是加重了蒋同秉的不安。
殿内的灯火稍暗,让蒋同秉看不清离君王还有多少距离。
“君王,世子已带到。”少年柔和的声音既落进蒋同秉耳内,也落进李恒耳内。站在下面穿着一身花哨衣服的少年屈膝,朝着王座上苍老的男人跪拜。
“小臣蒋同秉,参见君王,君王鸿福。”
“不必拘礼,快些起来吧。”
与蒋同秉所想的不同,君王的声音中并没有多少威严,听上去反而更像是哪家平和的长辈来见自家孙子。她慢慢起身,也没有抬起头,盯着那红色地面,等着李恒的下一句话。
“不知道你父亲身体如何?”轻微地咳嗽声,从那个询问她父亲是否安康的男人口中所出。好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当真在意蒋蛰的身体。
蒋同秉短暂停顿,才开口:“家父身体还算安康,多谢君王挂念。”
“那便好。”语气里似乎出现了一点笑意,蒋同秉不敢抬头,更不敢盲目确信,只能继续听着,“哦对了,这次让右相提前堵你过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将军府还未修缮完,暂时还住不得人,只能让你委屈些,先住中书斋。”
等等,右相?那一串话中,蒋同秉只抓住了这两个字,她身旁的家伙居然是右相,让堂堂右相来请她过来,她是人头不保,还是君王太看得起她了。
“全、全听君王安排。”
“嗯,中书斋离学子斋也远,怕你来回麻烦,修缮期间就让右相先指导你的功课,如何。”话中完全没有询问的意思,蒋同秉只能道一声是,完全由李恒安排。
“右相,那就再劳烦你把同秉送过去吧。”
瞥了眼身旁的男人,看不清脾气的人回应了一声,便毕恭毕敬地行礼,才转身一步步离开召臣殿,完全没管蒋同秉是否跟上。蒋同秉只能急忙学着右相朝君王行礼,赶紧跟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