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尘，那些海》阿乞

1、搭讪

　　初夏清晨七点半，隔着窗帘也能看到外头明媚的阳光。

　　自闹钟响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其实在更早更早的时候，轻曼就已经醒了。她看着窗帘从深米色渐渐透亮成淡黄色，仍然不愿意起来。
　　昨晚她做了一个关于高三的梦。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嘴角挂着微笑。
　　那一段永远缺睡的时光，三个闹钟也无法把轻曼从床上闹起来。所以沈晟只好一遍一遍地推她，“曼曼，曼曼起床了，上学要迟到了”。好几次，轻曼都已经醒过来了，可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思，翻个身继续装睡，想象着沈晟心疼她想让她再多睡一会儿却又不得不叫她起来的样子。

　　多希望回到那个时候。轻曼这样想着想着，突然就和自己赌起气来，想就这么一直躺下去，看沈晟会不会过来叫自己。

　　却被一个电话轰了起来：“喂，轻曼？刚出了个大案子，组长打电话过来说直接去现场……什么？你还没有起床？……拜托，给你20分钟，地址是XXX……”

　　最令人懊恼的事就是这样，前一分钟刚和自己约定好，后一分钟就不得不反悔。
　　轻曼垂头丧气地爬起来，穿戴洗漱，把手机钥匙丢进包包，穿好鞋准备拉门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怎么不吃早饭？”
　　她自己都想唾弃自己，这样一句话，就让她忍不住嘴巴咧到了太阳穴。

　　*** ***

　　等电梯的时候，身边站了两个个子颇高的男人。
　　虽然这个楼盘地处郊区，才刚开始交房，里里外外走动的多是装修公司的人，但铺天盖地的广告也让轻曼在之前就知道了这“依山傍水，为您打造”的楼盘里住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
　　而身边这两个，衣装革履、气宇轩昂的样子肯定不是装修公司的，年纪一看就都不超过30，能买下这边的房子不是二世祖就是年轻有为的钻石王老五。嗯……皮相也不错，要是给佳倪看到了，恐怕会失声尖叫吧。
　　轻曼这样想着，又偷偷往那边看了一眼。
　　谁知道，正巧看到左边那一个个子稍矮的勾住右边那一个的脖子，把嘴往另一个的侧脸凑了过去……

　　惊！轻曼触电一般把头扭转过来，脖子短了一节似的僵着身体不敢动。
　　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该有歧视，而且是听佳倪说过那些小开或者年纪轻轻就爬到高位的男人很多都有那方面的癖好……可、可可可亲眼看见还是另一码子事儿呀！
　　就在轻曼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过程中，只听见“叮”一声，电梯到了。
　　里面的装修工人提着工具鱼贯而出，可直到他们全部走光，轻曼的脚步也没有挪动一步。
　　和电梯里的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钟，轻曼硬着头皮装作“我是路人甲，我是来打酱油的，我不要坐电梯”的样子，总算等到电梯门自动合上了。
　　可轻曼的一口气还没吐出来，就看见合了一半的门又打开了，个子稍矮的那一个侧着身子按着开门键，冲门外傻眼的轻曼挤眉弄眼：“这位……”他看了一眼轻曼的制服，“女警官？你怎么不进来？”

　　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钻进电梯这个狭小而暧昧的空间，脑子里不知为什么钻进了佳倪平时在念叨的那些小说情节，轻曼只能缩在远离那一对男人的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地盯住自己的鞋尖，心里暗示自己“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喂喂，警官，你去哪一层？”什么都听不见当然是不可能的，轻曼认命地回答：“14，谢谢。”
　　高的那一个更靠近门，听到这话伸手过去，按亮了14的按钮。
　　轻曼看了一眼下面那一颗同样亮着的13按钮，悲叹一声：任重道远，长路漫漫啊……
　　好在他们没干什么过分的事儿，只不过站在一起说些有的没的，而且大多都是矮点的那个在说，高点的在听。
　　比如说“随便装修一下，添些家具就可以搬过来了”，比如说“老爷子说把他那套小洋房给我，我才不要，那可比这偏多了”，再比如说“海陌哥，我为了你的事务所可够掏心掏肺了吧”……咦咦？海陌？
　　“嗯？”
　　高个子的突然发出声音，轻曼愣了一下，竟然发现两个男人都盯着自己。
　　轻曼这才发现刚刚把那个名字念出了声来，顿时大窘，脸噌一下就红遍了，结结巴巴地解释：“对、对不起……只、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哦，是吗。”高个的男人淡淡应了一声，轻曼忙不迭地点头。
　　“当然不是了。”矮点的那个的声音。
　　“唉？什、什么？”轻曼一下子愣住了。
　　“海陌哥，你难道没看出这位madam是在和你搭讪么？她可是从刚刚等电梯开始就一直偷偷看你哦。”

　　“什么搭讪嘛！真是气死我了！”
　　轻曼这样冲着佳倪抱怨。
　　“行了行了，照你的描述我看八成是那只小诱受在吃些小醋吸引闷骚攻的注意力，是人家的小情趣啦。根本不是针对你的嘛。而且我知道你对你的青梅竹马忠心不二，才不会随便勾搭别的男人。”
　　轻曼听了撇撇嘴，这是什么安慰嘛，什么“小诱受”、“闷骚攻”啦，一点都听不懂；还有“勾搭”，这都什么用词嘛！
　　她正想怨念几句，就看见师兄冲她们招招手，示意她们过去。

　　这回的案子说大，是因为死者是P市的□□钱言伟；但案子本身并不复杂，是钱言伟的情妇自己报的案，所以这次来不过是例行的查看现场。
　　轻曼过来的时候那个叫做李蒙丹的女孩已经被带到局里去了，但听佳倪的描述，那是个瘦弱的女孩，才20出头的样子，模样很干净，只是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穿着的一件白色长袖T恤上沾着些已经变暗的血迹。被拷着坐进警车的时候，佳倪说甚至还看见她脸上解脱的笑容。
　　“她的手背上都能瞧见淤青，身上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要我看钱言伟这种人就是一人渣！死了活该！就是可怜了一个姑娘。”
　　事实上前段日子就在传钱言伟受贿，但后来应该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没有被双规。加上这次的事儿，轻曼也对这个国家害虫没有好感，但是听佳倪这么说，也只能示意她小声一点，别让组长听见了。

　　虽说事情不多，但琐琐碎碎的事情加起来，一会儿就过了11点，佳倪已经开始偷偷抱怨肚子饿了。
　　轻曼瞪她一眼：“又没吃早饭？”
　　“哎呀，懒得做也懒得买嘛！……喂不是吧，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你还在床上，你竟然还吃了早饭过来的！亏我还帮你跟组长说你已经到局里了所以赶过来要不少时间。”
　　轻曼吐吐舌头，稍稍有点脸红，正巧眼尖地瞧见师兄在门口和什么人说话，连忙走过去问：“师兄，怎么了？”
　　“哦，没什么，是楼下的住户，上来问发生什么事儿的。”
　　楼下的住户？轻曼一下子就想到了那颗亮着的13楼的按钮。

　　离收工剩下没多少活儿了，两个姑娘就被特赦先离开去吃饭，然后直接赶回局里去。
　　电梯在13楼停下的时候，轻曼脑中就升腾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果然，门外站着那一对男人。
　　轻曼顿时浑身长刺，拉着佳倪往角落缩了缩，不去看那两个人。可是一想到被诬陷的“搭讪”二字，轻曼就觉得羞愤难当，脸上又噌噌地升了温。佳倪那家伙，竟然还盯着她的脸嘿嘿坏笑。
　　总算熬到了一楼，轻曼拉着佳倪就当先一步跨出了电梯，头也不回地快步而行。
　　佳倪被拽得小碎步跟着，还不忘揶揄轻曼：“啧啧，这下我可要怀疑一下究竟你是不是真的和人家搭讪了。”
　　轻曼气得要打她，一回头却看见两个男人大步跟了上来。
　　而且……在自己面前，施施然站定了。
　　“警官，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不觉得这有些不公平吗？”
　　这……这是……
　　“Madam，你没有听错，”那个矮点的男人观察了一下轻曼愣住的表情，欠揍地说，“这回，是咱海陌哥在和你搭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