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烟灰火》海云白

1、重逢

　　"还记得年少时，喜欢女孩的模样吗？"
　　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低沉的声线像午夜梦回时分的幻听，让正准备开门的芝芝手指一颤，僵在半空。

　　陈林嘴角噙着笑关上酒柜。高考结束那夜，一群少年醉醺醺地畅想未来，说起理想中的伴侣。如今他的未婚妻安然，与当年描绘的模样相去甚远。

　　"危成，我都三十五了，两倍的十八，"陈林晃着酒杯，语气散漫，"十八岁的心动，早记不清了。"

　　玻璃杯相碰的脆响在空气中震颤。
　　"你呢？"陈林突然反问。
　　曲危成垂眸避开视线："我也忘了。"
　　"可我记得！"

　　曲危成抿了口酒。那晚陈林醉得厉害，能记得什么？正想着，却见陈林拎着酒瓶走近，为他斟满："就一条，无所顾忌地做自己。"
　　陈林竟然真的说了出来，
　　门内的芝芝心尖一颤。
　　门外的曲危成手指微僵。

　　陈林得意地看着好友震惊的表情："对吗？"
　　其实那夜的醉话他早忘了。这句话，是他国外留学时从曲危成那些字迹飞扬的邮件里提炼出来的。大三那年，在美国的他收到这个素来内敛的好友突然发来邮件，字里行间都是掩不住的雀跃。后来每次聊天，他总说多么幸运能遇见那个特别的女孩，说她如何率性洒脱，如何与众不同。
　　陈林一直极想亲眼见见真人，究竟什么样的女孩能让自己的朽木好友，焕发春天。可惜阴差阳错未能如愿。直到他们分手，都未曾谋面。

　　"林小姐，怎么呆站在这里？门没有上锁啊"安然尖细的嗓音突然响起。未等芝芝反应，房门已被推开。
　　早时过境迁，有何所俱呢？芝芝自嘲地笑了笑，整理好表情从容走出。

　　"谈完了？"陈林温柔地问。
　　安然立刻换上甜腻的嗓音："细节下次再约～"蹦跳着扑向未婚夫。

　　芝芝出现时，曲危成正仰头饮酒，使他看去的速度慢了一拍，但这一眼，隔了十年光阴。他整个人仿佛被石化，连指尖都未能幸免。陈林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仔细端详这个婚纱设计师——竟与照片里的女孩有七八分相似。
　　说曹操曹操到，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巧合？
　　"二位认识？"陈林试探道。
　　"是，认识。"芝芝落落大方。
　　"朋友？"
　　"大学校友。"她轻巧地带过。

　　"那，再见。"
　　芝芝本欲转身离去，却在话音将落的瞬间，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念头突然破土而出。她脚尖一转，鬼使神差地朝曲危成走去，在他身旁的单人沙发落座。

　　曲危成微微侧身，正对她时，嘴角缓缓漾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这笑容她曾比喻为面团发酵，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饱满起来，令人饱腹。如今重逢，这笑意依然如故，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像是时光轻轻划过的痕迹。

　　陈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算不得惊艳，唯独那双眼睛格外引人注目——明亮而倔强，像是暗夜里不肯熄灭的星火，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其中跳动的光芒。

　　他故作漫不经心地抿着酒，目光飘向远处，实则竖起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动静。然而那女子的第一句话就让他险些呛到——

　　"你现在真是XX公司的副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嗯，是的。"曲危成回答得认真而温和，仿佛这是他们之间最重要的对话。

　　她脸上浮现欣慰，却被陈林捕捉到转瞬即逝的落寞。

　　在商界摸爬滚打十余年的陈林，早已练就洞悉人心的本事。他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那抹被刻意掩饰的失落，在浓重的欣慰之下若隐若现。

　　陈林的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原来如此，难怪要特意折返。而当她接下来的话语落入耳中时，他险些将口中的酒液喷溅而出。

　　"那你...一定赚了不少钱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曲危成只是报以礼貌性的微笑，未置可否。芝芝也跟着扬起嘴角，那笑容却未达眼底："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边缘，目光落在外面悠悠的蓝天中。

　　"好就好。大家都好...真好。"她最后轻声补了一句，尾音微微发颤。

　　陈林在心底冷笑。这般欲言又止的把戏。

　　然而曲危成却专注地凝视着她，目光温柔得仿佛能融化冬雪。陈林心头一紧，不安如涟漪般扩散。

　　"那我走了。"她说着，身子却仍陷在沙发里，纹丝未动。
　　陈林皱眉，这以退为进的伎俩，分明是在等一个挽留。

　　"嗯，好。"曲危成轻声应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陈林暗自松了口气。幸好，这个重情义的兄弟没有再次沦陷。可转念一想，以曲危成念旧的性子，难保不会....

　　"那...再见。"

　　话音未落，陈林便捕捉到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眼底转瞬即逝的黯然，将那些未竟的心思暴露无遗——那些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荣华，就像水中捞月，镜里拈花，终究是一场空。

　　她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陈林望着她踉跄离去的背影，失望如潮水般漫上心头。曲危成口中那个特别的女子，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人，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记忆里，即便分手多年，每次提及她时，曲危成的语气总是温柔而怀念。陈林一直以为，能让好友如此倾心的，定是个出尘脱俗的妙人。却不想...

　　他转头看向曲危成。那人正举杯轻啜，唇角噙着淡淡的满足的笑意，目光悠远，仿佛穿越时光，又回到了某个遥远的午后。

　　电梯红色的数字无声跳跃，一格一格，向下坠落。

　　芝芝背倚着冰凉的轿厢壁，目光落在不断变幻的数字上，思绪却沉入时间的河流深处。七年不见，，关于他的消息，从零星散落的校友闲谈，到财经版面上清晰的名字和照片，他的成功早已是不争的事实。然而，心底某个角落，仍固执地存着一个念头——总想听他亲口说一遍。

　　他过得很好……事业有成……

　　迟来的确认。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终究是悄然攀上了她的嘴角，化作极淡的弧度。当年那个决绝转身的选择，果然是正确的。时光，验证了。

　　电梯门开启，门外明亮的阳光瞬间涌入，温柔地铺满了脚下的方寸之地。

　　芝芝瞧了眼外面的蓝天白云，抬步，稳稳地踏入那片暖融的光晕里。她的步伐轻盈而坚定，阳光勾勒出的背影，与当年那个咬着唇、头也不回地离开的少女，隐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