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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女 燕草如碧丝 ...

  •   夏秋之际,天气肃清。

      后罩院的西次间里,一女子临窗而坐。

      她身着一件月白薄罗衫子,眼波明,黛眉青,一双素手尤为纤白,却并未执卷,也不莳花,反而拨弄着一副充斥商贾之气的算盘。

      算珠相撞,又脆又密,侯在花厅的掌柜额上的汗珠也越聚越多。

      哗啦一声算珠归位,掌柜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姑娘,不必查了,您刚说的那三笔坏账都是真的。”

      “是老朽一时鬼迷心窍,以为姑娘您深居简出,分辨不出,故而动了手脚,还望姑娘看在老朽侍奉秦家二十载的份上饶恕则个!老朽愿以家资平账,痛改前非,日后必定唯命是从,绝无二心!”

      静了片刻,帘栊之后才响起一道清润的嗓音。

      “钱掌柜既然自己交代了,我也并非刻薄之人。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若再叫我查出账面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便连同今日数罪并罚,到那时,掌柜可莫怪我不讲情面。”

      “谢姑娘开恩!”钱掌柜如蒙大赦,连连叩首,退出去时脊背佝偻,与来时那副倨傲之态判若两人。

      小丫鬟望着他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先前以为姑娘不懂账目,便一味搪塞敷衍,却不知整个秦家的生意自三年前便是姑娘在打理,真真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莫要骄矜,在外到底不比家中。”秦桑将账本随手搁下,丫鬟忙收敛神色,低头称是。

      疏帘风细,暗室灯清,秦桑望了望窗外大亮的天色:“时候不早了,今日要赴宴,替我更衣吧,咱们早些去澄安堂候着。”

      “可昨儿姨太太不是说巳时启程么?现下去,约莫要等上半个时辰呢……”

      “宜早不宜迟,姨母家是官宦门第,行事周全些总没有坏处。”

      丫鬟不敢再多嘴,心里却直犯嘀咕,他们秦家虽是商贾,却是益州首富。姨老爷不过是个没实权的六品,整座宅子还没姑娘的别院大,偏要日日端着高门架子,仿佛比天家还要尊贵几分。

      姑娘这般精明能干,何苦受这份气?

      秦桑聪慧过人,小丫鬟那点心思自然瞒不过她。

      实则她也不喜姨母家的做派,奈何她与表兄青梅竹马,情分非比寻常,为着他,忍一忍也便罢了。

      表兄才华横溢,又极上进,日后不愁升官外放。到那时,他们便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了。

      ——

      澄安堂外,日影翩跹。

      秦桑携婢女足足候了半个时辰,才有一个老嬷嬷惫懒地引她们入内。

      进得堂中,炉香静燃,香篆袅袅,朦胧的雾气后端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眉目与秦桑有三分相似,只是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精明,正是她的姨母温夫人。

      见了秦桑,也只淡淡呷了一口茶,道:“你一路辛苦,好生歇着便是,不必日日来得这样早,倒显得我苛待了你似的。”

      秦桑欠身一礼:“多谢姨母体恤,只是侄女在家时便日日侍奉母亲,姨母既是母亲长姐,自当更为敬重。”

      “倒是个有心的。”温夫人面色稍霁,“今日是昭德县主的赏花宴,往来皆是权贵。你出身商贾,眼皮子浅,定要谨言慎行,可晓得?”

      昭德县主是圣上的堂姐,素爱风雅,每逢节令总要设宴邀请京中显贵过府相聚。温家这等门第原攀不上这样的高门,只是冯老爷身居言官之位,自诩清流,县主才愿给个薄面。

      秦桑应道:“侄女省得。”

      温夫人又叹气:“温家门第清贵,按说你这般出身与我们家原是不相配的,是老爷重诺,当年一句戏言的娃娃亲,竟也非要当真。此次接你过来也是想教你学学规矩,磨一磨身上的商贾气。你且用心学着,不求你多出众,只求别给温家丢脸就是了。”

      “侄女必定谨记。”

      温夫人瞧她一副温驯模样,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便将手一伸:“闲话少说,该动身了。去迟了,倒是我们失礼。”

      秦桑上前虚扶了她一把,一行人便往外头去。

      与这般讲究的礼数不甚匹配的是,温家统共只有两辆马车,其中一辆还是秦桑带来的,温夫人自恃身份自然不愿与人共乘,便只能委屈秦桑和未来的妯娌孙氏同乘一辆了。

      孙氏也是小官人家出身,见她簪着一支做工精妙的金雀钗,眼珠子立马跟着活泛了起来:“妹妹既要学京里的规矩,便要学周全。我们官宦人家的女儿最讲究德容言功,妹妹言谈尚可,可这容止却还欠些火候,譬如你这天水碧的罗裙,配金簪就太俗艳了些,该配玉簪才显清雅脱俗。”

      一面说,一面抬手抚了抚自己鬓边那支素白玉簪,意有所指。

      秦桑了然,抬手便将那支金簪拔下:“姐姐说得是,只是这就要登车了,再回去换恐误时辰。若姐姐不弃,咱们今日便换了戴吧。我瞧姐姐一身杏红衫子,配这支金簪倒正好。”

      孙氏心中一喜,嘴上却假意推拒:“……也罢,妹妹既然都开口了,今日便换了吧。往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就是。”

      于是那只金簪便簪到了孙氏头上。

      小丫鬟欲言又止,待下车后才气鼓鼓道:“姑娘,她诓您呢!什么颜色不谐,她明明是看上了您的东西,可恨的是还要摆出一副看不起商户教训人的模样,真叫人倒胃口!”

      秦桑分明看穿,却并不生气,反道:“能被一支小小的金簪打动,说明温家的门槛远不如她们说的那般高,若真是上上下下都不假辞色,这桩婚事才是难办。”

      丫鬟细细一想可不是这个理儿,不由得暗暗佩服自家姑娘的心思通透。

      ——

      时值七月,荷花十里,一碧万顷。

      赏花宴设在县主的耦园中,绿云如盖,红蕖点点,穿廊过榭,步入莲池深处,又是另一番风景,宾客个个衣香鬓影,翠绕珠围。

      孙氏虽出身官宦之家,却是头一遭来到这般盛筵,尽管身子坐得笔直,眼睛却溜来溜去。

      当看见连糕点都雕成莲花模样,忍不住凑到秦桑耳边咋舌:“到底是县主府,瞧这点心,栩栩如生,倒叫人舍不得动筷了。”

      秦桑但笑不语,只低头抿了口清茶。

      与此同时,湖畔的小筑中,正巧也有管事捧着新制的莲形糕点恭敬呈上。

      只是尚未近前便被门口的侍从抬手拦住:“贵人正忙,不必送了。”

      “是。”那管事心知贵人是看不上,连忙撤下,心底却泛起了嘀咕,县主府的东西已是上佳,这贵人究竟是何来头……

      正猜测,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我的手!啊——”

      只见一名锦袍少年右手小指被人一刀斩断,鲜血飞溅,痛得在地上来回翻滚。

      持刀的是这别院之主,昭德县主。

      此刻她跪伏于地,双手捧起断指对着端坐的年轻男子恭敬道:“殿下,小儿无知,口无遮拦,臣妇已断他一指,以儆效尤,求殿下开恩,且饶他这一次!”

      上首那金相玉质的男子,正是当朝太子宗越。

      他不过弱冠之年,一身玄色常服不显山不露水,却难掩周身的雍容气度,此刻正漫不经心把玩着白玉盏,仿佛眼前这出惨剧与他全然无关。

      少年痛得目眦欲裂,冲县主喊道:“母亲,儿子当真没有勾结逆贼!你为何不分青红皂白便断儿子一指?你好狠的心!”

      “住嘴!”县主低声呵斥。

      “儿子哪句说错了!儿子当真不是故意的!”少年不依不饶。

      县主扬手便甩过去一记响亮耳光:“你与殿下乃是至亲,为娘自然知道你不会暗中谋害储君。但你酒后失言,的确是无意中泄露了殿下行踪。断你一指是教你长记性,还不快向殿下谢恩!”

      一巴掌扇得脑袋懵懵,少年这才捂着脸委屈告罪,一时不慎污血溅到了贵人织金的鞋面,县主连忙敛袖去擦。

      未发一词的宗越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些动作,俯身虚虚一扶:“姑母这是做什么,表弟年轻,不懂事也是有的,孤怎会与他计较。”

      “殿下宽宏大量,臣妇感激不尽。日后必当严加管教,绝不教他再徒增事端。”

      “孔有得。”宗越略一侧首。

      掌印太监连忙躬身上前:“奴才在。”

      “孤记得去岁西域进贡的生肌白玉膏还有一瓶,取来送到县主府。表弟还年轻,落了疤终究不好。”

      “嗻。”孔有得领旨退下,县主连忙又叩首谢恩,恭谨到了极致。

      “时辰不早了,孤也该回宫了,姑母留步吧。”

      宗越说罢便起身,县主连忙携子恭送。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转过长廊,她才敢直起身来,赶紧命人去请大夫,又是止血,又是拿药,忙得不可开交。

      少年捂着断指痛得已不成人形,恨恨埋怨起来:“母亲,我不过是无心之失,殿下为人仁厚,并未计较,你何必如此狠心!日后叫我如何面对亲友?”

      “仁厚?”昭德县主冷笑,“若不是为娘抢先断你一指,今日滚落在地的便是你的人头了!”

      “不可能!”少年不信,“殿下贤名远播,素来仁德,还赐我伤药,分明是娘小题大做!”

      “你——”昭德县主气得狠了,眼前一黑,一手撑住了桌角才勉强站住,“愚不可及!太子那是何等人物?陛下一共九子,他非嫡非长,偏偏是他入主东宫,你以为靠得真的是贤德二字?”

      少年一怔,喃喃道:“难道不是么,外头都是这么说……”

      昭德县主心有余悸:“太子其人,深不可测,如此惨烈的夺嫡之路还能做到贤名远播,这才是他真正的可怕之处……你再这般莽撞不知轻重,只怕我们全家都要被你拖累死!”

      少年悚然一惊,再望向长廊尽头那道颀长的背影,后知后觉冒出一整个后背的冷汗来。

      ——

      转过朱阁,沿湖行走时,太子忽问道:“那个女子,可有下落?”

      这话没头没尾,但做下属的,最擅长的便是揣测上意,孔有得立刻想到太子所指应是祁山遇刺一事。

      三日前,因县主之子泄露行踪,微服的太子遭贼寇截杀,负伤之际恰遇一过路女子。

      那女子容色冷艳,仿佛青女下凡,在关键时候施以援手给贼人指了相反方向拖延了时间,太子方得脱险。

      他忙道:“回殿下,那位姑娘留的是假名,居处也是假的,卑职派人掘地三尺也未曾找到,请殿下降罪!”

      “假的?”宗越倒没有被欺瞒的愠怒,反而像早有意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她的确是极聪慧,又极谨慎的。”

      孔有得觑见太子神色,心里也生出几分遗憾。

      风过林梢,落叶纷纷,这一路气氛明显沉了几分。

      行至一处竹林,太子忽驻足,一干随从也随之停下。

      孔有得顺着目光看过去,只见竹林深处濛濛雾气之间站着一青衣女子。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发间虽只用一只寻常的玉簪,仍是遮不住那昳丽的眉眼,正是那夜祁山月色下施以援手的女子。

      孔有得不由一震,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再观殿下神色,较方才的阴翳散了些许,眉目之间似有霁色。

      他便奉承道:“这位姑娘看来与殿下有缘,兜兜转转,竟在此处遇上。不如臣前去相请,邀姑娘到亭中一叙?”

      宗越未语,便是默许。

      孔有得正要抬步,却有一青年男子抢先一步从花丛近身,替她拂去鬓边落花。

      那女子莞尔一笑,颊边泛起浅浅红晕。

      郎才女貌,两两相望,俨然一双璧人。

      孔有得如遭雷击,迈出的脚还没落地,却已僵在原地。

      再悄悄侧目,只见太子面上波澜不兴,那双眼眸却像一泓静水深潭泛起了暗涌,令人看不透,摸不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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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2:00更新,其他时间改错字 下一本《照破青山》公主和权臣的错位之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