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场》河鱼清

2、第二章 我和裴景行

　　“虽然你们是好兄弟，但毕竟那么多年了，我想还是我更了解马思祺吧。”
　　裴景行抽了一口烟，点点头：“是没错。但马思琪的确抽过——”
　　“什么？”我大吃一惊，很不得体地惊呼。裴景行笑了，被烟呛到了，那根只抽了两口的烟便被掐掉在烟灰缸里了：“大二的时候我给他抽过，但是他抽过一口就没再碰了。他不喜欢这味。”
　　“我也是。”我回答。
　　“我知道。”
　　“为什么呢？”我看着他。
　　“不为什么，宿舍同学都抽，算是标榜自己是文艺男青年吧。”他在开玩笑吗？可他只是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说一个很不好笑的笑话。他没有看我，只是在看那个电影。

　　我的确认为裴景行很有艺术家的风范，在他没学艺术之前，我就这么认为。他从小皮肤就白，面庞也打小就是一副清秀面孔，随着年龄的增长，到青春期时，他就已经完全长开了，颚线秀朗而又分明，眼睛是不算大的，可偏偏瞳孔占的面积大得很，棕色的给他的眼睛带来一种神秘而又忧郁的气质。而他很能摸透自己的独特气质，少年时留的发型也一直是黑发直中分，配上他的那些白衬衫格子衫，很轻易的便俘获了许多女孩的心。
　　同样的，他也没辜负那些女孩的心，但凡是漂亮一点的女孩子追求他，他都会给出积极的反应，在我的记忆里，他初二时就开始了那幼稚的早恋，而我只在一边冷嘲热讽，嘲笑他的自以为是，讽刺他的幼稚情话。
　　等他到了艺术班，“文艺美少年”的头衔算是彻底落实在他身上了。自此，学妹学姐纷纷与他做朋友 、谈理想、谈艺术。
　　他的确是艺术家，不是对于艺术的追求，而是他自身就有一种漂泊流浪的气质。在我和马思祺定下要一起考到北京的大学时，裴景行就说“那我也去吧”;在我和马思祺制定好了周末的约会计划时，裴景行就带着他的某位女友坐上了三块钱游遍这座小城的公交，从市中心再到城郊再到农村，再回到市中心，吃了一杯关东煮；当我们合家团聚欢度春节时，裴景行却在除夕的大街上洋洋洒洒作画......
　　大学不久，裴景行便蓄起了长发，留到脖颈，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个速写本，甚至在地铁上都能看到他在埋头画画。就像现在，他刚洗的长发湿漉漉的，滴着散发清香的露珠，将他脖颈那里的背心布料染湿，而即便是在客厅，茶几上仍然堆着乱七八糟的画稿。

　　我回头望了望看着电视机的裴景行，变了，真的变了好多。我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了最初认识的裴景行，那时他还是一个留着寸头的小毛孩，还没有我高，穿着脏兮兮的大裤子拉着我在校门口吃零食。我仍然记得，我只要一有烦恼，不论是否是关于裴景行的，他都会陪着我在我们两家小区之间的夜路上散步，走啊走，走啊走，我在台阶上走，他就会跟在我旁边，虽不也是在台阶上走而是在平地上走，但仍然是与我并肩地走着。他会任由我无理取闹地气恼甩锅，我甚至会故意走得飞快甩掉他，把情绪发泄在他身上，而在所有情绪平息之后，我才会停下来，看着跟在身旁默不作声的裴景行。当他冲我笑时，我才会靠近他，因为那时我的烦恼便已经没有了。也许这是一种罗曼蒂克式的魔力，不用说话或者做什么，然后不知不觉就用气氛或感性安抚了我。
　　夜晚散步的结局总是拥抱，我趴在裴景行肩头，而他则用手慢慢地拍抚我的背——虽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习惯了。很久以前大家还小，连彼此的父母都不会在乎什么男女之间的避嫌，甚至在裴景行青春期情窦初开时，我们还会有这样的惯例——直到我的情窦初开——也就是马思祺的开始，这个拥抱惯例才心照不宣地终止。
　　高三的开始，我和马思祺的恋爱被我的家人发现了。那年暑假我和马思祺在肯德基简单甜蜜的约会，被邻居看到后便传到了我妈耳里。早恋，即使在现在，都不是能为父母所接受的，我和马思祺当然被我们各自的班主任和我的父母叫到了办公室约谈。结果当然是被强制分手，可那时明面上分手偷偷搞地下恋的小情侣多的是，我以为我们也会是这样，所以当我们走出办公室后，我刚要拉住马思祺的手要与他商量隐藏恋情的计策，马思祺却出乎意料地避开了我的牵手。
　　”我不能影响你的学习。“平时那样老实、对我那样好的马思祺居然要和我分手，而那时幼稚的我出于自尊心的颜面，红着眼推开他跑走了。
　　那时是晚自习后了，学生陆陆续续放学，我低着头溜回班级，隔壁班的女同学都已知道我们的事情，她们看着我，也许是同情或是冷漠，而那时所有的怨气我都归咎在马思祺的身上，我愤愤地收拾起书包就往教室外冲，路过隔壁的艺术班，一只手拉住了我——那便是裴景行了。
　　我甩开，冷眼看他，扭头就走，虽然我知道他会跟着。于是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我们以往散步的街道——好久没和裴景行散步了，我突然想到，因为好久都没有把烦恼拿来和裴景行一起解决了。
　　其实那个街道没有多长，从头到尾步行不到十分钟。可我不愿回家，不懂事的我充满戾气，我怨恨那个邻居，怨恨我的父母，我的老师，怨恨马思祺，我甚至怨恨裴景行。在走完一个回合之后，我冲着身边那个默不作声的帅气男孩喊：”还不是因为你那天没来给我们打掩护！我们！分手了！都是因为你！“裴景行也没说什么，他只是双手揣兜，耸耸肩，继续跟着加快速度走路的我。
　　也许对我来说，不停地走路真的能让我平静下来，在几个回合之后，我停了下来，但我仍然不知所措，这个烦恼还没有解决。
　　“宋媛......相信马思祺，他是为了你好，为了你们一起去北京。”裴景行这样说着，然后笑了，对，就是以往那个惯例，当我习惯性地想要靠近来个拥抱时，裴景行又继续说：”再说那天，我在陪我女朋友啊！你可不能只允许你去约会，牺牲我吧！“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这样说着。
　　他同样是用开玩笑的语气拒绝着，那个习惯于他的安慰的我，那个想要靠近的我。虽然这是后来我才明白的事情，当时我只是觉得，哦，你有女朋友，我们是应该避嫌了，虽然我也记不清你的女朋友是学表演的那个学妹，还是理科班的那个美女学霸。
　　”你为什么早恋就不能被发现？“
　　他耸耸肩，撇撇嘴，像是在炫耀，真的好讨厌他那个样子。

　　武侠电影结束了，伴随着武器乒乒乓乓的声音，响起了片尾曲。我们看着滚动的演职表，不吭声。沙发上，我们之间不过半个人的距离，而萦绕我们两人的，是相同的香味，裴景行平时的香味，带着雄性魅力的男士沐浴露的香味。
　　我吸了吸鼻子，”我的身上都是你平时的味道。“我笑笑说。
　　裴景行起身，”我吹个头发。“那个更浓香味的来源走向卧室，我回头看，他正站在柜子前吹头发。我默默关掉电视机，趁着他那吹风机巨大的噪音声，我走进他的卧室。他背对着门，一手拿着吹风机吹头，一手揉着头发，抬起的两只手臂让他的背肌隐约地从薄薄的背心中显现出来。他身上的香味似乎是吸引我的致命毒药，我走到他身后，再次吸了吸鼻子，嗅着他的香气。他关上吹风机，将它放到柜子上，却没回头。他一定是感受到了。
　　僵持了许久，他终于还是说话了：”宋媛......”
　　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背部发出震动，我顺势抱上去，这似乎是我很久以来都渴望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