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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雨小了许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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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小了许多,落在密密匝匝的叶上,只是沙沙作响。
火已经熄了。百里顺应着习惯醒来,他将并未燃尽的剩余木头归置在墙角后,将门半拉开。
天阴沉沉的,但风几乎歇了,并没有雨滴迫不及待地钻入。他迈出门站在檐下,光已经透过云浅浅的在林中晕开,可以大概看清楚路况。他回身将门带上。金昌还缩着身子、脸埋在臂弯里睡得香甜,不知什么时候会醒。若按以往,他或许要上前将金昌立刻叫醒方便赶路,只是这段终点未知的旅途,这样的急迫似乎完全没有必要。
百里便坐在门边,静静听门外朦胧的雨。
不知是什么时候了,金昌终于睡饱了伸着懒腰坐起。哈欠打了半个,突然惊叫一声,“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百里回头看他,摇摇头。
金昌蹭的起身,几步上前把门拉开。天已经亮了,他看着坐在一旁的百里问:“李木,你什么时候起的?”
百里摇头。“我也没起多久。”他站起身。
阴云密布,现下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时辰。金昌站到门外,忍不住抱怨一句:“李木,亏得你能一直听我说话。我们昨天是聊到多晚才睡啊?”
百里以为金昌是怨怪自己害的他晚睡,垂下眼睑道:“抱歉,我应该叫你的。”
“不是,我不是怪你。去姚城又不是多急的事,我只是感慨一下,难得有人能忍受我话那么多。”金昌见百里重抬起头,看着自己,忍不住露出笑道:“有人陪着一起赶路多好。我们现在就走吧,等到了永宁镇就可以吃点东西了。”他进到庙里将包裹背上,朝佛像拜了三拜,将伞拿起。
百里比金昌高近一个头,他过去接过了伞,打着伞同金昌一起走出门外。一边顺手将门带好,听金昌的指示往下山的方向走。
路很窄,又圈了大大小小的水坑,两人走的便不快。空气中萦绕潮湿的泥土味,水汽扑面而来,无处不在,仿佛紧紧箍住了周身,让百里感到行动受限,并不舒服。
金昌:“山下有条小溪,我们先洗把脸。到了永宁镇就先填肚子,补充点干粮,就继续赶路。”
百里:“好。”
两人间安静了下来。百里话实在太少,金昌便继续开口:“从这里到永宁有三十多里路,你穿得这么少,还受得住吗?”
百里没料到金昌还记挂着。“雨小了,风也停了,受得住的。”他看着金昌。
“那就好。”金昌转头看着百里继续说,“等到了永宁,我要多买点吃的。还有——”他突然踩在坑里踉跄了一下,立刻被百里伸手拉住,面上惊得空白了一瞬,嘴上却没有停顿,还在继续说:“——可以买件新衣服。呼,吓死我了。”
百里:“注意看路。”
“会的会的。”金昌又笑起来。他这下不敢不看着前方了,只是还是不住地说着,热切地分享着记忆中永宁的一切。
走了可能有一刻多钟,两人才来到小溪边。百里擎着伞为金昌遮雨,金昌伸手掬了水便往脸上拍,胡乱抹了一把,重复几次,将伞接过,示意百里洗脸。百里蹲下身,头发却将近垂落在地。金昌连忙将他的头发拢了拢撩起。百里捧起水将脸四处擦了一遍,便要将伞接过来。
金昌止住他的手,道:“你把头发再弄一下吧。你头发太长了,沾到了泥,而且太乱了。”
“哦。”百里按金昌的指示将发尾淌过水,手也蘸了水,把翘起的头发压下,一点点解开头发缠成的结。他没想到把头发扯开的疼痛那么难忍,自然,他也没有让头发弄得那么乱过,于是干脆一手压着上面,一手抓着打结的地方就往下扯。
“喂喂。”金昌连忙停住百里的动作,把伞塞在他手里,“别那么着急啊,照你这样,头发拔光了都还是打结的。”
百里乖乖撑着伞,顺从地低下头,任由他将指插进发间,一点一点捋开。
沥沥小雨,潺潺溪声,一絮絮水草柔软地融化在这水流中。水气氤氲而起,仿佛四周都随之染上了淡青的颜色。
良久,金昌将百里的发悉数拢在手中,道:“差不多了,就这样吧,我们先赶路。”百里闻言站起,金昌便将发放下。
百里转过身,微低下头。他的发披散在身后,眉眼便完全显露出来,面上残留着薄薄的水泽,在淡光下莹莹亮着。他的唇十分苍白,唇角一道伤口,虽已将近愈合,还是翻出血色。他似是十分不适应,目光只是静静落在金昌的身侧。
他低低道:“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金昌拍了百里背上一下,“我们还是快些赶路。等到了永宁,我请你吃东西。”
“嗯。”百里看向前路,极细微地弯了唇。
雨中的乡间小径湿腻腻的,一步一步,长长的成串脚印在身后摇曳。
天空变得更亮了几分,厚实的云便显得不再那么沉重。两个人并排走着,浸在这润了水的柔风中。
金昌的见闻好像永远也说不完。他从路旁青青的田野谈到耕作的农民,又谈到自己远在郴州的舅舅,后来说到一个不爱吃辣的朋友,转了转,又道:“我原来就是在三月城里的一个食肆帮工。我第一次见他就是他一边吃一边哭。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呢,过去一问,原来是辣哭的。那里做饭也就是一般辣。他是有多不能吃辣啊。不能吃辣还不提前说,活该辣到流眼泪。”
“不过我们后来不是玩到一起了吗?可我和身边几个玩的好的都是闵城的,闵城出了名的能吃辣,有次我一个大哥请客吃饭,因为见到他很多次,就把他也拉上了。吃饭的过程中他也一直不说话。他话是不多,可也没这么少。我以为他是觉得人多不好意思讲话,就把话题主动递到了他身上,结果他半天不开口。一抬起头来,又是眼泪哗哗的!”
“原来大哥叮嘱了店家多放辣,他第一口就被辣哭了。哭了还不肯说,觉得不好意思,直接停筷不吃也觉得不好意思,就一边哭一边吃了半个时辰!”
“我们几个当时要笑‘死’了,跟他说觉得辣了一定要说出来,难道会有人就因为这个说他吗?不过大哥觉得我忘了他不能吃辣这件事也很不应该,居然添了桌没辣椒的要我和他一起吃!”金昌说着说着,脸上就气愤了起来。“是一点辣椒也没有!吃起来别讲多没味了,他还觉得我太小,一群人都喝酒就我喝茶,怎么有这样的?不过现在我一个人,到了永宁我就去买坛酒,还要点最辣的!——对了,你不会不能吃辣吧?”
百里动了动唇,回答得很迟疑:“我不知道。我好像……没吃过辣。”
“没吃过???”金昌眼睛里都是震惊,但很快又平复下来,“没吃过正好,我带你尝尝。”
金昌话停了下来,像是在等着百里接话一样。可百里并不擅长接话。原先两人都安静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金昌说了许多后停了下来,他便感到一种必须要开口的急迫。他仔细回想了过往中和“吃”有关的经历,一番思索后,又觉得那过于单调的过往似乎并不能化成有趣的故事说出。他犹豫了片刻,道:“我以前在山上时,吃食由居灶君统一准备,吃起来味道很淡,后来经常下山也是带山里发放的干粮,再后来就不怎么去吃了。”
金昌神情不变,右手却忍不住轻轻用指甲碾着手心。他意识到情况和他一开始猜测的似乎完全不同,差些脱口便要追问。然而忍了忍,又觉得过于探究似乎并没有必要,只是恐怕不能带李木一起游姚城了。他道:“永宁虽然小,还是有很多好吃的,等到了永宁你就可以四处去尝尝。”
百里道:“好。你之前说过很多店,我都可以去。”
“对啊。我还可以再给你推荐几家……”金昌语气稍微欢快了些。他把自己印象里比较有意思的地方一一列出来,又谈到一个十分有个性的人物——张明姨。
“总之,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就找张明姨,她一定能给你解决!”金昌笑容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