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飞那复计东西》四夕月月

1、第一章 玄天宗

　　玄天宗十六个山头，高低不同，功法有别，即便共属一宗，平日里各山的弟子间来往也并不多。山与山之间关系亦有远近之分，大多只是通过阵法相接，便于通行。甚而有的山头由于掌山人个性过于古怪，至今还只是孤岛一个，连新入门的小弟子也在从前听说了掌山刻薄的名声，剑还御不稳呢，便急慌慌要绕着路走。

　　虽然说是“有的”，实际这样的“寡头”仅仅一个，便是由谅阳仙尊管理的平邙山。据说谅阳仙尊以设阵为投机手段，又认为弟子间交往频繁，会造成耽于享乐，平邙山上一个传送阵也没有。因此，每逢玄天宗有大型集会，位于宗域边缘的平邙山弟子就苦了，若是御剑技术不过关的，得提前两个时辰，才能堪堪准时到达会场。

　　如今正是玄天宗新一届招新大会的第十二天。然而在那群同往届一样不断汹涌在玄天宗大门的入门弟子中，属于平邙山的弟子却再次创下历史新低。掌门栩阳仙尊有意要为师弟再物色几个优秀弟子，奈何外界对谅阳的看法似乎传来传去已经变得十分古怪，到了第十二天，竟然还没有人将名帖递在平邙山下。他思来想去，只觉得外界对谅阳的刻板印象实在太过严重，有必要破一破，便立刻甩下公务文书，直奔传送阵而去。

　　……嗯，忘了平邙山没有传送阵。

　　栩阳又立刻转了方向，掏出自己许久未动的节度剑，绷直了伏案工作而僵硬的腰，御剑直奔平邙山而去。

　　暮色四合。平邙山上竹丛掩映，曲径通幽。栩阳落地时，四面刮来一阵风，簌簌作响，但并没有弟子习剑的声音。他往前走了几步，心下古怪，只觉得这样早放弟子离去实在不是谅阳的作风，难道谅阳今日不在山上？

　　顺着小径往前，竹枝交错间显出一座单进的院落。院门半掩，门前的树有三丈高，枝上悬挂一盏纸灯。栩阳伸手去推门，居然恰赶上谅阳将门拉开。那纸灯的光拢在谅阳脸上，正正好照出眼周两圈青黑。四目相对了一会儿，栩阳忍不住开了口：“师弟，你怎得如此憔悴？”

　　“师兄……”

　　“若是招新一事，师弟不必太过着急。”栩阳料想平邙山无人应招，师弟定是夙夜心焦。遂将两手搭在谅阳肩上，正声安慰，“外面的传言离奇得可怕，这些人居然轻易就信了。我看师弟不如明日同我一起去招新大会？你在会上露露脸，展示展示，谣言自然破了。以师弟的实力，求道之人定会蜂拥而至。”

　　“师兄，我不想……”

　　“没事，不麻烦。”栩阳露出笑，“我在会上安排师弟开场，师弟只管出手。这些弟子只要是有些上进心，看见师弟的实力，自然会投在你门下。”

　　谅阳幽幽牵起嘴角，极疲惫般浮出一个笑，“师兄，你塞在我门下的蠢货已经够多了。”他向后一步，朝屋内伸手一抓，动作极其粗暴地拉出了什么。

　　那东西哎哟叫唤着，在灯光下显出一头灰色的粗糙毛发，双足直立，近似人形。它似乎已由某种术法束缚着，一面狠狠挣扎，一面眦出它那口淌着涎水的獠牙。见到有生人来，一瞬就敛了戾气，紧闭上嘴，掩在毛下的两只大眼睛湿漉漉向上瞧，在哀求什么似的。谅阳见了，立时伸手往毛怪脑袋上拍了一团灵力，把再次暴躁的它狠狠摁下，语气无奈中带着绝望，“这帮蠢货，这玩意儿都敢往山里带，我都白教了吗？”他再次用力往前一拽，那东西紧跟呜咽起来，瘦削的身子虫一样弓着，两爪僵硬地曲在身前，显出几分可怜来。

　　栩阳沉默了片刻。他盯着这个簇在乱毛中的东西，艰难开口：“师弟，你也不能全怪孩子，这东西看起来是已通了人性了……”

　　“它通了人性，这帮孩子倒忘了人话了。”

　　“师弟……”

　　“我说了那么多次不许往上带妖兽，难道是没一个听得懂？师兄上文法课教得不是人话吗？”谅阳神色中居然透出几分认真。

　　栩阳一噎。一面又觉得谅阳的话实在过分，自己不过是想要他不必为此事这样气愤，怎么也要被迁怒？他委委屈屈要凑在谅阳面前，谅阳已经侧身绕开，召出不谐剑御剑而去。

　　栩阳连忙乘剑跟上。

　　谅阳提着那东西的动作可不算温柔。剑速飞快，那东西一路颠得厉害，不住地叫唤，声音听起来实在是凄惨。栩阳听着，因谅阳起的一点委屈转瞬化作了同情，他稍加速与谅阳并行，没忍住问：“师弟，你是要带它去哪里？”这东西在平邙山上闹了什么事啊？师弟总不至于下死手吧？

　　谅阳瞥他一眼，“放心 ，只是去找晴宇。”

　　太阳渐渐落在了群山后头。夜幕笼罩，两人加快了速度，向启悦山赶去。

　　启悦山与平邙相隔甚远，从平邙到启悦，几乎横跨整个玄天宗。为尽快赶到，谅阳将近用了十成十的速度，可苦了栩阳这把常年烙在办公桌前的老骨头。他费了老劲跟上谅阳，在呼呼的气流里扯着嗓子开口，“谅阳——！我们到旁边的山转个阵，传过去吧——”

　　谅阳闻言再次加速，留给栩阳一脸剑尾气。

　　不到两刻钟，两人一兽在启悦山上落下。山上一片鸟鸣鹤唳，更衬出一番幽寂。

　　“看来晴宇在山上了。”启悦山山主晴宇仙尊为二人的师兄旷阳仙尊的弟子，实际还不满担任掌山的年龄，只是因过于痴迷妖兽学、天赋甚高，因而破例分了一块山头以收容其麾下各种奇奇怪怪闻所未闻的妖兽。这些妖兽性情各异，有的格外暴烈，成日闹得山上不安宁，唯有晴宇在时可以压制二分，会有如今这难得的宁静。

　　栩阳收了剑，将手搭在谅阳肩上缓解灵力快速消耗带来的酸痛感。谅阳回头瞥了他这张跟浸在酸菜汁里的抹布一样的脸，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勾起了一边嘴角。“……”栩阳默默站直了身，以示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疏于锻炼，正要同时开口辩解几句，谅阳先转回去了脸，取出通讯器道：“我已联系晴宇了。”要说出口的话就梗在了喉中。栩阳缓了缓，低头盯着吓傻了似的乖乖缩在谅阳脚边的妖兽，道：“你看得出这是什么吗？”

　　谅阳摇头，“我的妖兽学并不比师兄好多少。”

　　“也不曾在别处见过……”栩阳翻了翻过往的记忆，并没有什么印象。

　　最后一丝光线被吞没，夜幕正式落下。一群模糊的淡黄、幽蓝的绒光慢慢开始聚集，环着圈绕在二人周身。

　　突然一阵响动，惊起一片荧光。“二位师叔！”有人紧接喊道。二人循着声音看去，却不是在路尽头的正门，不远的灌木簌簌作响，一个双手捧着衣裙的女子从灌丛中艰难地钻了出来，瘸着腿走了两步，到了他们跟前。

　　“走失了只谿边。”晴宇露出笑解释道。她看了看自己现下狼狈的样子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将裙边放下。

　　“是受伤了？”栩阳上前一步，掐了诀给晴宇稍稍做了清洁。

　　“没没！”晴宇连忙摆手。“只是这只谿边实在不同以往的大，撞腿上一时有些麻木罢了。”

　　“已经抓回去了吗？”谅阳问道。

　　晴宇点头，目光顺着谅阳的手就落在了一旁的妖兽上。她仔细看了看，脑海中已蹦出几十种灵兽的形象等待着匹配。她蹲下身，手上覆了灵力猛抓住它的下颌，见这毛怪立刻露出獠牙，顶着自己的灵压不甘示弱地发出嘶哑的低吼，不禁乐了：“六师叔，你抓的这东西好凶啊。”

　　“是几个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带上山来的。你认得是什么吗？”谅阳回她。

　　晴宇伸出手掀开这只灰色兽物的嘴唇，探了探口中的牙齿，脑中待选择的图像就缩减了许多个。她起身放出灵力，确定已经将这只妖兽完完全全地压制住了，示意谅阳可以松开钳制，道：“暂时还无法完全确定。六师叔是要把它留在我这里吗？我回去再做些检查，确定了就可以差人送回别处去——或者就这么养着也可以。”

　　“就留在这里吧，有劳师侄了。只是这只妖兽威力不算小，监养的时候务必小心些。”

　　“明白了六师叔，那我便带它回去了。”晴宇弯腰向二人作揖，“我先行向二位师叔告辞了。”

　　栩阳目送晴宇一路拖着灵兽远去，心想晴宇的动作似乎也并不比谅阳温柔多少。只是呆在晴宇的山头，除去些必要的配合，至少管吃管喝、专人护理，无论怎样是比同谅阳呆在一处好多了。“事情算是解决了，我可以安心回中云处理公务了。”他长舒一口气，脸上自然而然舒展出笑意。

　　谅阳一瞬想说些什么，但到底忍住了。他立刻伸手召出不谐剑，道：“师兄，我也回去了。”

　　“回去吧回去吧。”难得飞一趟，栩阳觉得骨头都酸了，一边双手抻腰，一边又嘱咐：”回去了别对弟子太严苛，孩子嘛——犯错的小子就交给暮迟处理，你可别出手！”

　　“知道了师兄。”谅阳瞥一眼栩阳，召剑离去。

　　旷阳掸掸袍子，召出节度剑。御剑不似来时匆忙，他看着谅阳眨眼消失在视野中，中云的主殿正缓缓在夜幕中显出暗沉的轮廓。他一路飞着，心里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