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五更天 ...


  •   她大概是有一点冒险。

      但挽纱觉得这也算值,毕竟她最终还是见到了想要见的人,达到了她的目的。

      若是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原地,她早就被他远远抛下了。

      不过沈瑜的反应还是有点出乎挽纱的预料,她以为他最多惊讶一下,或者对她这样的行为表示不屑和轻蔑。

      可他现在,在生气。

      挽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她的所作所为虽有风险,但对他可没有构成什么威胁。

      他气什么?

      房里燃着绮罗香,红绡帐垂落在地,一双龙凤烛映得满室旖旎,却仍然软化不了他冷硬的表情。

      沈瑜眉头紧锁:“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醉月楼。”挽纱仰脸答道,“广陵城里最大的花楼。”

      “原来你还知道这是花楼。”沈瑜冷冷地看着她,脸色愈发沉了下去,“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还敢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他说到这儿却住了口,没再往下,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又低头看向她。

      “你又为什么打扮成这样?”
      “好看么?”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的心思。”

      “那好吧。”挽纱眨了眨眼,也不与他争论,“我只是想来找你,扮成乐姬更方便混到你面前而已。”

      “你——就为了这种事?”

      什么叫这种事?
      这可是攸关她性命的大事。

      “反正你是一早就存了要抛下我的心思,巴不得把我推得越远越好。”挽纱说,“若不如此,恐怕直到回京,我都再难见上你一面。”

      “你要见我作什么?”

      “我就爱赖着你……不行么?”

      她这句话柔柔软软,颇有些调戏的意味,又沾着点无赖,像是一根狗尾巴草,软绒绒从人心尖上划过。

      沈瑜第一反应是“不行”,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转了个弯。

      “我此行南下,不是来玩的。”

      “我也没有要耽误你公办的意思呀。”挽纱说,“说来,我还是土生土长的淮扬人,对此地所知甚详,说不定还能帮到你呢。”

      沈瑜不可置否。
      不给他添乱就不错了。
      遇上她的事,总是一团乱麻,搅得他心烦意乱。

      房间里忽然陷入一片沉默,只剩红烛微摇。

      他不说话,挽纱也懒得再开口,坐在地上,指尖轻轻抠着裙子上用金银线绣出的花。

      风月之所的乐姬舞姬们,衣衫多是些轻薄放浪的款式,亏得她竟敢将这样的轻纱衣裙穿上身。

      她的肩臂都露在外面,白瓷般晶莹细腻,浅淡的烛光映在她的藕臂上,染上一层暖色,仿佛上了一层温润剔透的釉光。

      软玉温香,大抵如是。

      沈瑜垂眸看着她,忽然伸手,解下了腰间的玉带。

      挽纱微微一惊,看着玉带垂落,她抬起头,看着男人面无表情地脱去外衣。

      “你……”她怔怔地望着,“你这是——”

      话没说完,松青色的深衣便劈头盖脸地抛了过来,她视线里一片青绿,耳中则听着那清清冷冷的声调。

      “把衣服穿好。”
      “……我不冷。”
      “穿上。”

      他语气不容推辞,挽纱只好将他抛来的青衣裹在身上。

      直到那一身细雪般的肌肤都被衣衫罩住,他才终于松了口气,肯正眼看向她。

      *

      两人没有在醉月楼里待太久,挽纱换好衣衫后,便被沈瑜从花楼里带了出来,乘着马车,远离了这个喧闹浮华的地方。

      大概是怕她又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沈瑜没有把她送回家。

      他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住所。

      挽纱没能看到他究竟住在哪儿,因为一下车,她就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他的手掌按着她的脑袋,紧密地贴在她胸前,袍袖则盖在她的脸边,将她的面容遮住。

      冰凉的绸缎贴在脸边,她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她能听见院落里侍从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想来也是,沈瑜素来持身自重的形象,今夜却衣冠不整地回府,怀里还抱着一个女人——怎么看都会觉得荒唐。

      挽纱听着那些小声议论,觉得有些好玩。

      可被议论的正主却似乎对此没有任何兴趣。

      他步履匆匆,直到一间屋子门前才停下,一手抱着她,一手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挽纱当然明白,他一路抱着她走进来,存的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心。

      果然一进屋这人就原形毕露,立刻撤了手,将她抛在地上。

      痛。

      挽纱嘶了一声,揉了揉着地的后臀,拧眉看着男人:“很疼的,你就不能轻一点?”

      “不能,太沉了。”

      “你——”

      挽纱看了眼自己窄窄的腰身,又抬眼看着他一脸淡漠的神情,咬了咬牙:“你说什么?你居然说我沉?你给我仔仔细细看清楚,我哪里沉?”

      她双颊微微泛红,然而即便嗔怒,亦是容色照人,眼角眉梢全是光彩。

      沈瑜却不理她,只顾将门反手关好。

      挽纱气得指尖轻颤,却又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她光顾着气恼,却没留意,他微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唇角也不自觉地弯起了小小的弧度,极难察觉。

      然而看到她有些烦躁地咬唇,花瓣般的唇瓣印上了淡淡齿痕,沈瑜原本舒展开的眉又轻轻蹙起。

      “你对这种事,就这么在意么?”

      “当然,没有女子会不在意自己的外表。”挽纱说,“食色性也,人嘛,有谁会不喜欢好看的?”

      她能有今日,全得益于她这副容貌。

      “但美貌未必带来的全是好事。”

      沈瑜默了默,轻声说:“……若是没有足以保护自己的能力,说不定反而招致灾祸。”

      他像是想起什么,面目渐渐凝肃起来。

      挽纱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头气倒是消了不少,“噗嗤”地笑了一声。

      “你这算是为我担心么?”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可总是为许多年以后的事担忧,未免太累,还不如先顾着眼前……再说,真有万一,你其实是会保护我的,对么?”

      “……我不会。”

      “你会的。”她不信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凑近两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不然,你今夜为什么要将我带到这儿来?”

      沈瑜看着她凑近,一时失语。

      “那与你无关。”他退开两步,“一切只是为了我自己。”

      “哦?你倒说说,你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挽纱唇角忍不住翘起。

      虽然接近他另有目的,但逗弄这样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也真的很有意思。

      沈瑜没有回答她,只是背过身去,沉默片刻后又再次开口:“这座府邸人多眼杂,你且安分地待在这间屋子里,不要乱走动。”

      “我只能待在这里?”挽纱打量了一圈周围的陈设,故意笑了笑,“这样好么?这好像是你的房间,孤男寡女……”

      “床榻给你暂用,我会待在书房里。”

      他打断了她的话,指了指隔开寝房与书房的屏风,又道:“夜色已深,你安歇去吧。”

      “……哦。”

      原本还以为能与他共居一室,谁知他早就打算好了与她划清界限,不容她钻半点空子。

      沈瑜说完就转身去了屏风后面的书房,挽纱则简单地洗漱了一下,着中衣躺在了他的床上。

      这里似乎并不是他久居的住所,陈设风格与他一贯的冷淡性子不相符合,倒颇有几分华丽散逸的意味。

      不过她身下这张雕花架子床还是沾染了他的味道。

      尤其是枕边,新雪青松般的冷香,若隐若现地萦绕。

      灯火熄灭了下来,但室内却没有完全暗下来,屏风的另一边还隐约点着盏油灯,朦朦胧胧的光线透不过画屏,却将他的剪影投在上面。

      他坐在桌案前,似乎仍在执笔写些什么,偶尔能听见翻动书页的声音,极轻微,像是细雪落在竹枝上时的静谧。

      挽纱看了一会儿,最终撑不住眼皮打架,在这样安宁的氛围里睡去。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天发生得太多,她又做了梦。

      依旧是那种乱纷纷的梦,她先是梦见了他的死,又梦见了上辈子她从高台上坠落,沉进冰冷刺骨的寒潭……

      挽纱一下子睁开眼睛,平息呼吸后,拭了拭额边的汗。

      窗外明月西沉,已有熹微的晨光从窗棂缝隙间漏进,偶尔有一两声清脆的鸟鸣传来。

      约摸是五更天。

      挽纱睡意渐消,从床榻上轻手轻脚地坐起,下意识地瞥了眼另一边的屏风,却发现沈瑜仍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坐着也能睡着?

      大概是看书时不小心睡着了,也不知是不是就这样睡了一夜。

      如今虽已是五月,可后半夜还是难免会有些清寒,他这样坐了一夜,也未免太不爱惜自己。

      挽纱摇了摇头。

      她忽然瞥见床头放了一件叠好的外衫,正是昨日他披在她身上的那件松青深衣,便取了过来,然后起身。

      借用了他的床榻,给他披件衣衫也姑且算是投桃报李。

      挽纱不想吵醒他,脚步放得极轻。

      她悄悄地绕过屏风。

      正想着如何将衣衫盖在他肩头而不惊醒他,却听见“铛”的一声轻响,沈瑜将笔搁到青瓷笔洗边,倏然抬起头来。

      他根本是一夜没睡。

      挽纱有些惊讶,看着男人微微泛青的眼窝,略怔了一下,正打算开口询问,却见沈瑜轩眉一蹙。

      “你来这边做什么?”

      他皱着眉,将桌上的东西收拾起来。

      挽纱瞥了一眼,看见书册中夹了几封书信,但具体内容却不知——沈瑜收拾的动作很快,倒像是防备着她瞧见一样。

      他始终戒备着她。

      挽纱忽然有些索然无味起来,抱着衣衫的手慢慢垂下:“……也没什么,就是过来瞧一眼罢了。”

      “下次没有我的允许,不准——”

      沈瑜淡漠的声音忽然停住。

      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外衫,停顿半晌:“你原来是想……”

      “没有。”

      挽纱觉得其实自己不应该这样说。

      借着机会向他表达一番关心,献献殷勤,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身体却像是不再受控制似的,她不再看他。

      “我只是偶然间瞧见,便想着要还给你,没有别的意思,扰了你做事,抱歉。”

      她将外衫抛进了他怀里,转身离开。

      “等一下。”

      还没走出一两步,却又被沈瑜叫住。

      他似乎踌躇了片刻,轻声开口:“刚刚误会了你,我……”

      他这次还是没有说完。

      挽纱原本闷闷地听着他说话,却迟迟没有听到下文。
      直到她听到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这才发觉有些不对,连忙转过身去。

      沈瑜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特殊的神情,然而一只手却扶在桌案边,似是想勉力支撑住摇晃的身形。

      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他双眼阖上,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就这样倒在了她怀里。

      变故突如其来。

      挽纱下意识抱住他,看着松绿外衫轻飘飘落地,又震惊地看向怀中男人。

      他已不省人事。

      她有些怔忪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及一片炭火似的滚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