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记事》九辑

7、13—14

　　13

　　杜娘子啃着馒头，撑着头，瞪着对面吃饭都拿着书傻笑的书生，心中好奇。嘿，我说书生，看你平时就只会埋在书堆里，也不见你下地干活，你怎么养活自己的。别跟我说，书中自有金米菽。

　　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书生答复。杜娘子觉得自个特遭罪受，不就是个穷酸书生吗，她有必要热脸贴着别人冷屁股。心里抱怨着，杜娘子手中的面团儿很快被她吃了精光。

　　屋外的太阳升得正高，杜娘子有些发困，她瞧着对面的书生，昏昏然撑着头睡去了。

　　迷呼呼中，似乎有人在她耳边拨动些什么，然后就感到一阵的温软。杜娘子下意识地挪了挪脖子，想让自己睡得更舒适些。

　　杜娘子醒来时，已近太阳落下的时刻。她揉了揉，正想伸个懒腰，披在她身上的外衫瞬间滑落在地。她拾起衣服，看了看，琢磨着该是书生怕她着凉，给她盖上的。这般想着，杜娘子喃喃道，原来还不算是个不可救药的呆子。

　　杜娘子从未下过庖厨，做花魁时，客人们捧着；做少奶奶时，仆人们供着。别说洗菜，就是菜柄子她杜娘子也没见过影子。早上去河边洗衣，那是她杜娘子觉得亏欠书生的。好说歹说，也是书生收留了她，算起来，也是她的救命恩人。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但不说，书生一脑子的木讷，就是他要，她牡丹也不能。一个月前，她要给江小儿守贞节的碟子被府衙批了下来，入了册。从那刻起，天下的眼睛都在盯着她杜牡丹。

　　杜娘子见天色不早，肚子打鼓的厉害，觉得自个在家干等着说不定抱着书不知在哪傻笑的书生，还不如出去找找得了，或许还能碰上。

　　哟，这不是书生他媳妇吗？
　　嘿，小媳妇，你家书生怎么没陪你？
　　小娘子，是去找你家书生吗？
　　妹子，你家书生在河边看书呢。

　　杜娘子顶着笑靥，去河边的步伐越发的加快。这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就这一天的功夫，全村的人都认为她是书生新娶的媳妇，清白清白，她向谁要清白啊！

　　心中念叨着的杜娘子到了河畔，果然见到书生正十分惬意地躺在草丛上，书掩盖在脸上，翘着一脚腿，美滋滋地享受着夕阳的余辉。

　　杜娘子见状，气是不打一处的出，好啊，好你个书生！

　　原地思量片刻，杜娘子的嘴角悄悄向后勾了个美丽的弧，看姑奶奶怎么整你。

　　脱下脚下的鞋，杜娘子放轻脚步，缓缓地向草丛中的身影走去。

　　哎——

　　书生感到眼睛有些刺痛，本能的抬手遮挡在眼眉下，晃晃中，看到杜娘子正拿着他的书，满目得意得交叉着手臂对她窃喜着。

　　======花花花，别贪玩了，快把书还我=======

　　好啊，有本事，你来取啊=====杜娘子笑着，沿着河岸线跑去。

　　======现在呢？

　　杜娘子止下脚步，看着绕过她身后，挡在面前，盯着杜娘子——手中的书。那表情就像老鼠见到大米。

　　杜娘子顺着书生的眼，低头看着怀中的书，好啊，我让你看，你看======杜娘子一咬牙，将怀中的书扔向了河里。

　　许久====
　　只闻河边一阵杀猪的惨叫======

　　花花花！
　　书生狠狠瞥了眼杜娘子，就一头往河里栽。

　　喂======书生，你疯了不成！

　　杜娘子见书生疯狂的在河里摸索着被她抛进河里的书，一股歉意油然而生。头一热，便也跟着书生跑进河里。

　　花花花！

　　书生有些惊讶地回头看着逼近的杜娘子，花花花。

　　干吧，还不把书捞过来。

　　杜娘子看白痴得瞧了眼身旁被她举止吓住的书生，便又向河心进了几步，好在这河还不是很深，到了河中央，河水也不过刚到杜娘子的胸口偏上些。

　　捞到了！
　　杜娘子捞过散落在河上的剩余的几张书片，欢悦地转过头，对着背后的书生叫到。

　　哎呀======

　　身形一时没有站稳，杜娘子吃了好几口的河水。

　　花花花！

　　杜娘子感到书生正奋力地把她从河里拖了出来，没事吧。

　　杜娘子呛了几声，湿漉漉的发沾在她姣好的脸颊两旁，贴着她如天鹅般的颈项，杜娘子微微抬头，别是一番韵味。

　　===花===花花======
　　书生有些愣，有些痴，他与她并未察觉，此刻，他的手正紧紧地搂着杜娘子纤细的腰肢，而杜娘子的素手也正好不好的勾着书生的颈项，她抬眉看着他，他低头注视着她 ====

　　黄昏下，河中央，两抹身影缓缓的挨近=====

　　差一步，就差一步=====

　　哎呀，那个混蛋推俺。

　　草丛中窜出几个身影=======

　　大姐——
　　杜娘子惊奇地看着突然冒出的人，下一秒突然意识到此刻她与书生暧昧的姿态，用力推开，想要与书生保留些距离。可是，杜娘子有些心虚地偷偷瞄了下河边的几个。玩了，这回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啥，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

　　话音刚落，几人哈哈地跑开了。

　　喂，书生，你知道什么是媳妇吗？
　　望着落荒而逃的背影，杜娘子愣愣地问了一句。

　　媳妇？

　　书生的头歪在一旁，此刻他的眼在彩霞的映衬下，眯成一条弯弯的线，媳妇，是不是可以给我暖被的人？

　　你，杜娘子惊讶地瞪着看似傻傻的书生，无力地拍了拍书生其实十分厚实的肩膀，果然，你不是个呆子。

　　那，我不是有媳妇了吗。还未察觉到杜娘子异常的书生扳着手指，认真数道，上上个月，被是暖炉温的，上个月，是睡塌的====昨天，是和花花花睡的====哎，花花花原来你也是我媳妇。

　　什么我原来是你媳妇。

　　杜娘子的眉头纠结成了一团，敢情在书生心里媳妇=暖炉=她。呆子，你果然真真是个呆子！

　　14

　　是夜，杜娘子搬了块小板凳，靠在墙上，对着夜空发愣。

　　喂，我说书生，你家还有人吗？姊妹出嫁了，兄弟分家？======亲朋好友呢？

　　杜娘子没等屋里的书生回答，又自顾自的问了很多，反正她原本就没指望书生会回答她些什么。

　　那，你呢？

　　杜娘子吃惊了回头望着正同样望着她的书生，目光相持间，她感到了一种熟悉的情愫，耳根有些发烫。杜娘子匆忙扭过头，我啊，打小就没爹娘，家里的人==逃难的时候，死的也差不多了。

　　杜娘子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沉。

　　然后呢？

　　杜娘子猛然回过神，被不知何时蹲在她眼底的书生惊了一跳。

　　此时，她的脸红润了许多，只是不知是被吓的，还是========

　　杜娘子埋着脸，跑进了屋，这种心跳的感觉她曾有过，只是当时年少，对着那人，也是道不清的爱慕。奈何多情女子，寡意郎，相爱容易，相守太难。成了花魁后，逢场作戏，夜夜欢歌，酒醉金迷，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在欢场里总是抵不过权利与金钱的诱惑。再后来嫁入江家，对江小儿，姐弟之情怕是胜过男女欢爱。但此刻，她是真正心动了，对一个不过相处数日的还未熟悉的男子暗升情意。可是=======

　　书生，我嫁人了。

　　杜娘子顿了顿，又道，我男人在数月前病死了。

　　她没再开口，她与书生隔着一堵墙，一扇门。

　　有什么在两人间流逝=======

　　花花花，明天我带你去攀山吧。

　　他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杜娘子愣了愣，走出里屋，看着正翻书翻得喜悦的书生，道，书生，你还不明白吗？

　　所谓男人，就是会跟我睡的人，我我会给他暖被，会给他做饭，会给他生娃娃，会陪他一辈子！

　　说着，眼眶里的打滚的泪珠哗哗啦啦得直往下落。

　　书生，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矗在高高书堆丛中的书生埋着头，背光的修长身形在旁物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的矮小。

　　可是====你是花花花。
　　他抬头，静静地注视着另一头的杜娘子。流动的双眸倒影着彼此的身影。

　　书生——
　　杜娘子只觉得心中一软，什么贞节，什么名声，爱上就是爱上了。杜牡丹永远都还是杜牡丹，敢爱，也敢恨。

　　迎面扑来的柔软身体连带着还未缓神的书生，狠狠地砸在书堆中，四周的搭高着的书籍劈里啪啦地塌了下来，还有几本不长眼的，砸落在杜娘子的头上，身上，埋在书生怀里的杜牡丹吃痛得叫了几声。压在身下的书生抽出手来，满眼担忧地揉着杜娘子吃疼的地方。杜娘子深深注视着书生的眼，心中像吃了蜜一般，一个上前，唇与唇相触，如同蜻蜓点水一般，虽短暂却深情。

　　哟，妹子，你来了。

　　杜娘子端着一盒针线，笑着进了铁匠铺，看着铁匠老婆，道，不好意思，让大姐等了这好片刻。

　　哎，不碍事，不碍事。对了，昨日，妹子和你家书生那啥样了。

　　杜娘子见铁匠老婆神神秘秘地在她耳边嘀咕起昨日河边的事，脸一下子红彤彤。虽说，她对男女情事已是明白透彻很，但现在被妇人这么一问，竟羞愧难当。

　　对了，你和书生啥时候要个胖娃娃啊。

　　娃娃？

　　她还没真没想过孩子的事，以前在烟云楼中，看过欢欢生完秋秋后，体型变形的那种样子，触目惊心得很。当时的杜牡丹当场就立誓绝对不要小孩。嫁人后，说什么三从四德，早生贵子，她倒是想要生的，可是一个人怎么生啊。现在吗===

　　妹子，大姐给你看样好东西。

　　铁匠老婆笑眯眯地从衣柜底层掏出一个鼓鼓的包包，打开一看，竟都是婴儿穿戴的衣物。小的可爱。

　　秋儿满月的时候，烟雨楼的姐妹觉得新奇，也曾送给小女孩一些佩戴了小金镯子，小金锁的什么。杜牡丹也送了，是个纯金打造了超金K项圈，不过估计的是超重，杜牡丹还在楼里的时候就压根没见秋儿戴过。

　　跟你说妹子，女人这辈子有两件事一定要做，不然就白活了。一件就是找个好男人，一件就是生个胖娃娃。

　　妇人如数家珍地把小衣服展示在杜娘子眼前，

　　得，等你和你家书生有个娃，这些都给他穿上。

　　杜娘子看着怀里一堆的小衣服，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这不是还没影的事吗？

　　那呆子虽与她同塌数夜，但他两就是睡觉，很纯粹地睡觉，那人甭说邪念，就是那方面的欲望不知道到底有没有。

　　杜娘子觉得自个压根就跟根木头谈精神恋爱，还是她主动的。她觉得真得很有必要对书生做个脑部的再构造。

　　想着想着，脑中竟浮现出她与书生相夫教子和和美美的一幕。

　　做娘一定很幸福。杜娘子自语着，眼底满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