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禁猎》钟卿也

8、梦境

　　莫行究可没关注鹿升的神态，而是打心底里决定，这个遗憾不能有。他不置可否，校园生活极度枯燥无趣，但是新知识的纳入简直如获新生。

　　近几天，北洲盟的事务，他本来就有心搁置，现下正好有时间办理正经事。

　　接下来三天，莫行究早出晚归，鹿升就留在家了解新世界，对于上学，只字不提。

　　但是，莫行究办事效率高啊！就在周六十二点之前，莫行究安排好了一切，并赶回了北久3区。他的脚刚进门，就看到两人在玩扑克牌——小猫钓鱼。

　　“呦，回来了？”宋庭方出了一张“方片A”收了全部的牌，然后又拿出一张牌放在起始位置，“眼睛处理好了，有时间去存一下吧？”

　　莫行究顿了下，随即应下了。

　　鹿升手上还剩两张牌，“眼睛？我的吧？这怎么存？”

　　莫行究没有第一时间解答，而是反问：“这几天你们不是一个当老师一个当学生吗？就这结果？”

　　“诶诶，别赖我。”宋庭方扔下手上的牌，“你输了啊！你运气是被屎捂住了？一局都没赢过，啧啧。我今早刚跟你说过北洲银行和荔枝银行，鹿大学生。”

　　鹿升灵感乍现，“你说的什么都能存是这个意思？我以为是和典当行差不多，没想到是回收站的意思。”

　　北洲银行在北新区，它对人们存的东西并不是完全没有要求。这一家会有专门的评估人员判断存储物的价值来决定。论接纳程度，当属北久区的荔枝银行，它来者不拒，只要有足够的资源换取，哪怕是一周不洗的袜子都可以存进去。

　　两家的最大区别就在于手续费。

　　北洲银行正规，价格透明，但是荔枝银行完全相反。

　　莫行究心里有了打算，说：“你的理解不算错，但是应该是典当行加上回收站，再加上银行的基本功能。我明天带你过去。”

　　鹿升对自己的那颗眼睛还是有感情的。

　　宋庭方说过，他的眼睛是不适应这里的环境而遭到病毒的感染，如果不换眼睛，代价便是先双目失明，接着就是各个脏器失去功能，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他想着，既然宋庭方能把眼睛去除病毒，再装回自己的眼眶子肯定不难，科技再发达，哪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好。

　　当然，这个想法，他没跟宋庭方说，而是在床上问莫行究的。

　　莫行究的原话是：“假眼是你在这里真正的身份，融入这里的先决条件，也是避免病毒再次侵蚀体内的保护伞。这颗眼睛，不能回到你的体内。实在舍不得，你可以再看最后一眼。”

　　鹿升没想到最后的一眼就是送自己那颗孤独的眼珠最后一程。

　　还真是稀奇……

　　莫行究在黑夜中睁开双眼，看着自己屋中的天花板。外面已经下起了雪，声音越响，他就越发觉得北极静谧。

　　他回到过去的那些岁月，现在倒是开始怀念了。

　　这是从所未有的情绪。

　　然而，侧卧在旁边的鹿升，就跟多动症的苍蝇宝宝一样。

　　“又睡不着了？今晚又是要问什么？”莫行究睡在床的外围，膝盖隆起，侧目道：“因为眼睛要送走？”

　　鹿升瞬间就舒展了僵硬的身骨，“哎呀，你没睡啊？”

　　莫行究没说话。

　　“我这人其实话不多的，就是你们这里，太新鲜了。”
　　“嗯，我知道。”

　　鹿升登时仰卧起坐，“你身上有几处改造啊？我问过宋庭方，宋庭方不告诉我，还让我自己问你。”

　　莫行究忽而在自己眼前看到了一双泪眼，还有一双无奈的眼睛。
　　他闭上眼，淡然道：“一处。”

　　鹿升没觉得意外，但答案也不是心里预期的数字，不过比起这个，还有一件事情足以让他失眠。

　　“我真要去上学吗？宋庭方说。可以休学。”鹿升说：“我肯定学不会的，三位数以内的加减法我都要一分钟，要是真学微积分，线代这些，我不如去种地。”

　　莫行究回：“你说得那些基础算法，‘他’早在十五岁以前就学完了。”

　　这个“他”，是鹿升借用的身份。

　　鹿升：“……”

　　一段久久没有应答的安静让莫行究以为鹿升睡了，他到嘴的话也无意再说，刚准备睡却被鹿升又打断了。

　　“我觉得我还是当个黑户吧？”鹿升决然地说：“我，你还是不了解。我之前就是查无此人的黑户，浪迹的生活，我习惯了。这里也不过就是冷了一点，区别不大。”

　　莫行究说：“你以为的人口普查是数数吗？”
　　他拿着放在床头的小黄鸭笔对着天花板，一段视频随即出现，上面还打着北洲新年345年4月1日的水印。

　　“北久1区，东南街道，通知完毕，普查开始。”
　　“设备检测，定位点无损，进行中，请等待。”

　　一群身着没有任何标志的灰色冲锋衣的人各司其职，为首的捧着平板。平板之上显示着整条街道的3D立体框架图。

　　定位点是一个个蓝色，如拳头大小的立方体。它们分布于街道立体框架的交点处，发出的蓝色光线都指向平板背面的信息接收点。

　　紧接着，人以红点的形式出现在立体框架中，随之而来的是人口的数量出现在平板之上。

　　【北久区②号点：
　　总人数：567人
　　男：301人，女：266人
　　成年人：527人，老人：261人】

　　这还没有结束，屏幕上立马出现了北洲新年245年1月1日的数据。两组数据在立体框架图之上，异常的数据以红色字体用对比出的结论，鲜亮地再次呈现在屏幕之上。

　　【老年人口较上次普查，少1个，且为女性，请尽快查明原因。】

　　灰色冲锋衣立刻检索到人数缺少的精准位置。

　　一群人原地等候，只有两个前往。

　　两人的执行过程以分屏的形式出现在平板上。

　　“您好，请问你们家的老人——孙女士在什么地方？”

　　那里面一个中年男人回答：“年迈去世，不好意思，家人伤心过度，忘记将资料给人生局了。到了周末，人生局不上班，就拖着了。这就给你们看。”

　　不一会儿，死亡证明以及验尸结果都被拿了出来。

　　其中一人用胸口处挂着的别针大小的记录仪扫了一下，“打扰了。”

　　记录仪：“人数正常。”

　　为首的人这才说话：“去往③号点。”

　　莫行究关掉了视频，房间内暗了下来。
　　他说：“人口普查是固定的时间，那段时间内，只要没有出总人口数量，就不可以外出。一拨人计数，还有一拨人维持秩序。另外，还有一些维持秩序的工具。所以，黑户，插翅难逃。”

　　鹿升两眼一闭，嘟囔道：“那就是儿子当定了呗，哎，睡觉。”

　　莫行究一句话没说，当晚便做了悠长的梦。

　　说是梦，其实就是一段回忆。

　　“嘀——嘀——嘀——”
　　小小的莫行究闻着消毒水的味道，看着身边各种仪器。他叫不出名字，却知道这些仪器怎么在自己身上用。

　　他从会说话开始就活在氧气胶囊里，两张脸会轮流出现在自己的视线，有的时候，会是两张脸一起。
　　一男一女，都穿着消毒服，尽管两张脸露出的五官并不多，但他还是能从眼睛里把人认出来。

　　女的教会他说话，第一个字是“活”，第一句话是“我要活”。

　　在他日常交流不成问题的时候，女的很高兴，夸他聪明。

　　除了学习各种知识，他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一定会活下去的”。

　　某一天，他知道了“妈妈”这个词，他以为面前的女士就是妈妈。当他伸出手，叫妈妈时，他得到得是一份毅然的否定。

　　无论是北新区还是北久区，只要年满十八都可以查取自己之前的信息。

　　莫行究没有意外，他看了自己的档案。

　　他是一个生下来就断了气的婴儿，可北极重视新生儿，在莫行究被送往尸葬馆前，九天提供了治疗方法。

　　哪怕治疗过程中一根针的型号都详细记录，可是唯独没有父母的信息。

　　渐渐地，他连那两张脸也记不清了。

　　画面转而变了。

　　“轰——”
　　爆炸声在北久区之外。

　　莫行究站在盲人瞭望塔上看到了飞扬的冰雪，还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山坡。那山坡像是被鲜血染红的一样，又或是他从未见过的红枫林。

　　胸口忽而呼吸不畅，耳边不停地传来“活下去”的声音。

　　他不想听，可是拒绝不了。

　　莫行究猛地睁开眼，屋内已经恢复成正常白天的亮度。他和鹿升各睡一头，今天的胸膛不比往日，因为上面多了一只脚。

　　他眉头一皱，知道自己梦里为什么胸闷气短了。

　　有趣的是，这只脚底还有一颗痣……

　　莫行究记得，脚底最好不要有痣，应该是去医院祛除掉。

　　可惜，这不是自己的脚，没有权力处置，但现在这人是自己儿子，应该会有一点权力吧？

　　他刚触碰到鹿升的脚踝，鹿升如小鹿般惊醒而起。

　　莫行究就在鹿升居高俯视的眼神下把脚放到了里侧，淡定评价道：“睡相不太好。”

　　鹿升见机躺下，神经放松道：“老子以为你有恋足癖呢……”

　　“脚，是好看，但是有痣，是个缺点。”莫行究把心里话还是说出来了。

　　鹿升白眼一翻，“那是记号，老子独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