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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繁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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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运收完尾的这日,风轻云澹,有泽宫里的众人都将笑颜挂在了脸上。
繁肃命人将最后一批卷子交接完毕之后,被芸谣留下来参宴,他推脱不了,便只好应下。
众司命同有泽宫的众执事前前后后涌进殿后的园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笑着交流心得经验,面上虽带了这多日积累下的些疲倦,可那轻松愉悦更是遮不住。
这四方星君前脚踏进园子,时珞同泽宸便后脚跟了进来,众人拱手以贺,二人相视一笑,互相恭敬了一番,仍是精神领袖的泽宸走到了宴席的主位,时珞则落座于他左侧,繁肃本想找个清净角落随便凑合一下得了却被朱雀星君拉至了身旁。
泽宸缓缓起身,向着众人举杯,乐呵呵道,“这十几日来,众卿皆是齐心协力,替本君完成了一件大事,泽宸无以为报,只好以这杯中清酒、园中香花来慰劳慰劳各位,还望众卿莫要嫌弃了。”
众人呵呵笑着,谢了泽宸仙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便是时珞,她端着酒起身,微微笑,“各位辛苦了。”
众人又谢过。
芸谣率了众仙婢入园,奉上各色仙果点心,又配上香茗清酒,一时之间这有泽宫好不热闹。
“四位星君此番辛苦了。”时珞放下了酒杯,改端了茶,微笑着朝着四方星君敬了。
白虎星君捋着长长的胡子,乐呵着笑了几声,“仙君这就太客气了,老臣也是履行职责而已,对吧?”
他看向周边的其他三位星君,他们纷纷点头,道,“仙君客气了。”
时珞轻轻放下茶杯,继续道,“前些日对各位仙君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白虎星君摆摆手,笑道,“这便不用提了,这小吵小闹的也是为了公事,不会放在心上的,反倒是见识了二位的能力,老臣皆是心悦诚服。”
时珞微笑。
“你却怎的不同我道个歉啊?”泽宸挑了眉,不服气了,“貌似跟你吵的最多的人还是我吧?你就不怕得罪我?”
时珞侧过头看向泽宸,右手撑了微微歪着的脸蛋,勾起嘴角,“我怎么记得你最后几日偷懒偷得神色身心愉悦呀?听说你还跑去牧汐府上下输了好几盘棋?”
泽宸闻言蹙了眉,心虚地拉了时珞的袖子,轻声道,“你讲我偷懒的事也就算了,输了牧汐那几盘棋你还讲出来。”
“怎的?!输了本上神的棋,你还不服气?”
一道清冽干净的女声传了过来,泽宸心中暗叫不妙,想提了袖子遮脸,却被牧汐抓了起来,上神大人道,“躲什么躲,你这么大个用得着这么怂吗?”
泽宸嘿嘿笑了几声,“我这不是打不过你吗?不怂还能怎地?”
牧汐仍旧一只手提着他,左顾右盼了一会,问他道,“芸谣呢?”
“你却不是来寻我的。”泽宸故作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
“你却也不是来寻我的。”时珞跟上。
牧汐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心中笑了几声,这俩娃娃还跟没长大似的,面上却仍旧端着好笑不笑的神色,道,“若不是芸谣邀了我同朔尘,我还不知道你们在这聚呢?你们俩都没想起本上神来,我寻了你们又有何用,还是我那亲亲小美人会将我放在心尖上时时惦记着。”
“亲亲小美人是我家的。”泽宸哼哼着,又好奇道,“朔尘也来了?”
然后悄悄从牧汐手底下逃脱了出来。
牧汐点点头,又立马叹了一口气,一边坐下一边讲道,“可惜半路被那扫兴的司礼拦了去,磨磨唧唧的,也不知道要讲到什么时候才进来,罢了罢了,也不必留酒和茶给他了。”
“师父,你这就有点不厚道了。”
时珞闻言,放下手中杯,抬头便见着那朔尘拎着两坛酒走进了园子,他将目光落在时珞身上,嘴角含着那般干净的笑意。
牧汐挑眉,“我还以为那司礼要和你讲上半个时辰呢。”
朔尘走上前,将一坛酒拆了开来,顿时间清冽的酒香飘尽了整个园子,众人皆将目光落在了他手上。他将酒坛拿起,依次给席上的人倒满了,惹得四位仙君甚是惶恐又惊喜,倒了一圈,酒坛便空了,他掂起个杯,端坐在了时珞对面,举杯,“好酒当前,一杯饮尽便是。”
“有道理,有道理。”泽宸举杯一饮而尽,其他人便也随上。
时珞将手中杯放下,对上朔尘那一双眸,左手撑着微微歪着的头,淡淡笑着,面上飞起一抹醉酒的绯红色,煞是好看。
朔尘这心里边已然是醉了,不知是因那酒还是面前的人,他听着身边的牧汐同泽宸讲话,却只将那话语声放在了脑后,他轻轻说道,“莫要醉了。”
时珞低头一笑,再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饮酒不醉,有何乐处?”
朔尘望着她,心中蓦然一阵颤动,倏然起身,非常干脆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时珞拉了起来,他侧过头同她讲道,“跟我来。”然后便拉着时珞左传右折而去。
泽宸同牧汐看着他俩消失在视线之后,默契地相视一笑,只有那众人仍在懵然之中。
繁肃似乎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安安静静地喝着茶。
一时兴起而已,朔尘其实也不知道要把身后的人带到哪里去,只是他见不得,见不得微醉时她的模样被他人瞧见,这是他这心里边唯一仅剩的自私了。
“朔尘。”时珞唤道。
他终于停下脚步,回头去看,这朱色的宫墙长长,她身后是一树枝丫寥寥却被繁花压着的白梅,时珞虽是一身最简单的衣裙,站在这,面上又是那种微醉的笑意,便横生出了几分动人。
“再过几十日,你要同玉珏公主成亲了。”她面上仍是那笑意,却微微带了几分疏远。
“我知道。”
“此时,该放手了。”时珞不看他了,目光落于朔尘仍旧牵着自己的手。
朔尘随她目光看去,看到自己那执着着想要牵着她的手,不禁微微颤抖了,然后缓缓松开,笑中苦涩,“好。”
“时候还早,席上还有酒可以一醉。”时珞微微笑着。
“嗯。”
有泽宫的宴席一散,时珞便带着一众浩浩荡荡的司命回到了回时殿。
改国运是件苦差事,十几日都未曾回到回时殿,这一踏进这熟悉的大门,各个脸上笑开了欣慰的花。时珞也不再剥削这些连续辛苦了十几日的司命们,大手一挥让他们且去休息,次日再去执事阁完成剩下的事儿。
时珞和繁肃待众人散去,一前一后踏进了执事阁,众司命见二人来了便纷纷起身行礼,她缓步走到主位上,抬手免了众人的礼,左右望了望执事阁内人,方缓缓开口,“国运一事至今日,算是完成了,但并不意味着众卿可以松一大口气,手上的事还需用心待之。”
众司命拱手应下,时珞摆手后便纷纷落座提笔。
仙婢上前接过时珞脱下的外袍,又替她磨了墨。时珞挽起袖子,自笔架上挑了一支狼毫。身边的侍童将一卷长长的卷轴展开在她面前,毕恭毕敬道,“仙君,这是这十几日来执事阁挑了打算放入集书阁的卷子,您且看看,哪些要撤下来的。”
时珞点头,垂头细看,撇去与以往相似的,撇去过于离经叛道的,这一批,便也只剩下了三十来份,批至最后几份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卷命盘上,挑了眉,将手中笔放下,转头看向了左侧的繁肃,“繁肃,你且来看看这一份。”
繁肃应了便起身来看,当他目光落在卷首那两个字的时候,皱了眉,一把将这卷轴提了起来,捧在手中细细看了。时珞左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繁肃那面上越开越难看的神色,心中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哪个要遭殃了。
看完,繁肃忍着心中愤懑,将卷轴缓缓放下,侧过头去问那呈卷侍童,“这份卷是谁提笔的?”
侍童拱手,“是林夏。”
时珞右手边的长空似乎是听到了自家徒弟的名字,停下笔,抬头看向繁肃。
只见他冷哼了两声,“给本君叫过来。”
侍童应下,走下去寻了那林夏。
少年郎突然被仙君传唤了,一开始有些懵,抬头看了看繁肃的脸色,心中不禁开始打鼓,又不敢怠慢,只好将笔放下,从一众人中间起身,走到执事阁中央,行了礼。
哗啦一声,那一份卷轴突然甩到了林夏的面前。
时珞看着那滚了几滚又折了几折的卷轴,肉疼了一下。
林夏弯腰捡起,看了看,这是自己写的命盘没错,怎么了……他抬头一脸疑惑地问向正一脸怒色的繁肃,“臣下斗胆问繁肃仙君一句,这份卷有什么错误之处么?”
繁肃冷哼一声,“写的好,好的能媲美仙君手笔。”
“那仙君为何……”
“为何如此生气?”繁肃急不可耐地打断了林夏的话,好笑道,“你且给本君看清楚了这卷首写的谁的名字,给本君想想你家师父可有讲过这人的命盘不得添笔吗?”
长空微微皱了眉,问站在下边的徒弟,“你写的是谁的?”
林夏一脸疑惑,看了看手中卷,“莫婼。”
“……”长空思忖了片刻,起了身,朝着时珞拱手,“臣下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时珞挑起了眉,笑了一笑,不理他,转过头看向繁肃,“你且同繁肃仙君讲。”
“难道仙君来我回时殿如此之久了,还不知道此女子的卷不得添笔吗?”繁肃倒是觉得好笑了,“还是你忘了跟你的好徒弟讲?”
长空看了看下边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正了脸色看向繁肃,道,“本君以为,凡间人一概是平等的,我等所做的事已经是忽略了一大部分的人,故司命提一些无背景的凡人替其修改命盘乃是职务之内,却不知还有此例外改不得。”
长空又看向时珞,拱手道,“臣下只觉得此种乃是司命应有的自由,且又不会碍着大格局。又私以为繁肃仙君乃是公正之人,却不知还有此些偏见。”
莫婼是谁?
那是繁肃还未成仙之前的妻,此女子的命盘被原司命上神夏霖改了又改,却仍旧按着自己心意行事,将种种劫难踩在脚下,只为与繁肃相守,繁肃那时也是个血性又痴情的男儿,两人克服千难万险,那莫婼却最后病死在了他怀中,未得白首。
那时,繁肃流着血泪仰天质问天上的司命,为何如此不公,天下有情人众多为何只拆他二人,等等。
夏霖那时候大概也是有些闲心,竟亲自下凡点化了他,收入麾下。
自繁肃掌权以来,莫婼的卷都是作平常人一笔带过,因为他深知那是最好最幸福过完一生的方式,众人皆知他用情至深便也将此事作为默认了,然却有长空这么一个不开窍的,和林夏这么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
时珞瞧着眼前自以为一身正气的长空,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仙君真真是公正无私,可,身为司命若不懂个七情六欲爱恨情仇什么的,又有什么资格去替凡间人书写呢?”
长空抬头,对上时珞一双冷眸,“臣下只是觉得因一己私欲而呵斥全无过错之人,未免过于荒唐。”
一己私欲?时珞呵呵笑了两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同你这人讲什么,对牛弹琴说不定还更风雅合适了。”
林夏皱皱眉,没听懂上边几位到底在讲什么,好像是说他不该写这命盘,又好像是在嘲讽自家师父?
少年郎挠挠头,憋屈地望了一眼繁肃,却被仙君冷酷的眼神吓的心神一颤,赶紧又低下了头。
幸好幸好,大人大量的繁肃仙君并没有和自己这个末笔司命计较什么,将卷收回到了手中便拂袖离去了,仙君更加没说什么,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让林夏心里瘆的慌,他只好求救于自家师父。
长空瞥了他一眼,不说话,憋着气坐回到了自己的侧位上继续奋笔疾书了。
直到这一日将结束时,方有几名司命使同他详细解释了这事是怎么回事。
林夏听得懵懵懂懂的,只知道这卷子确实自己不该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