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时不赋》容容肉手

14、第十四章 苦涩

　　回时殿，集书阁之顶，时珞悠然自得地躺在那飞檐之上，双手枕着头，微闭着双眸，享受着夜风之爽，月晖之清。繁肃那厮应了隔壁那清君去下棋了，芸谣牧汐也不来找她聊聊，她只好一人找个清净的地方休息休息。
　　躺了也没多久，时珞就听见下边的门被推开的声音，以及脚步声，一前一后，想来应是进了集书阁吧，时珞转了个身，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反正不会有人察觉到自己。
　　下边传来说话声，时珞本不是八卦之人，却很好奇此时进集书阁的人是谁想做些什么，便侧耳使着神力去听。
　　“方才同你讲的那些你都记住了多少？”是长空那厮？
　　“嗯，记得差不多了，师父可以考我一考。”还有林夏。
　　纸张被拿起的簌簌声，长空接着说道，“那你看看这份卷，哪里需要改？”
　　“嗯……”林夏应是拿过了卷细细看了，不久便同长空开了口，“这里，这里，嗯……还有这儿。”
　　“不错。”长空的声音之中略带欣慰的味道。
　　时珞挑眉，这集书阁的卷都是经过筛选，准备由仙使们编撰成传奇的，若还是能挑出一二个毛病，只能说林夏学的倒是很快。她掐指算了一算，这才听课两个时辰，看来是个好苗子，这心里边突然有些不服气了，父上居然把这么个人才给了那厮。
　　“徒儿还有一处不解。”林夏突然开口。
　　“何处？”长空应道。
　　“并非这卷轴上边的事，只是徒儿不解师父既然对仙君有那般的心思，当初为何……要私自改了……仙君在凡间的命盘……”林夏本是一鼓作气说着，怕是见了长空的脸色，越说越慢。
　　时珞挑眉轻笑，看来本君真是运气好，这都能遇上。
　　纸张被放下的声音，接着是步子挪动了一下的声响，长空沉默了许久，久到时珞以为他并不打算和林夏这个小娃娃讲这些，正要再转个身的时候，底下的长空开了口，“那时候为师虽初入回时殿，自然是知道有些命盘可以改，有些不可以。”
　　“那……”林夏不解。
　　长空轻轻笑了一声，略带着讥讽，“仙君的命盘放在集书阁里边，自然是无人能动。那日……有仙婢呈了一卷命盘上来，说是一个司命使写的需要修改不知道怎么改，所以交予为师来改，又说，要改惨些。为师当时确实忙昏了，随便就应下了。”
　　他似乎叹了口气，“次日方觉不对劲，想要改回来的时候，四处找了并没有找到那卷子，却未曾料到那是集书阁里的卷。”
　　“那仙婢……为师找遍了回时殿，寻遍了这天上边，都未再见到。”
　　时珞静静地阖眼听着，这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平静的让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她一直想知道的真相就这么干脆地铺开在了自己面前，这么简单，这么纯粹。曾经她以为若是知道了真相，自己必定会大闹一场，不平息愤怒之前不罢休。可现在的她，平静地让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啊，原来是这样。
　　时珞轻轻笑了起来，面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同那月光一样清冷。
　　反倒是那林夏小娃娃，知道了真相沉默了许久，愤愤道，“那仙婢实在可恶，不知道是哪窜出来的，真是碍事！”
　　长空轻轻笑了一声。
　　“师父，那你当初为何不同仙君讲清楚呢！”
　　时珞听了林夏这话，笑了起来，无声地笑，他讲了又有何用，改命盘的终究还是他自己，若他当初这么讲了，但是找不到那仙婢，没有任何的证据，怕也是没有人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且又已然造成了这后果，讲出来局面难道就会比现在好了么？
　　不会。
　　“因为最后落笔的，终究还是我。”长空说道，语气带着无奈同自嘲。
　　“师父……”
　　时珞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那圆满的不得了的月亮，伸出了手，衣袖滑落，露出了白皙的小臂，仿佛是想要去抓住什么，却没有心思与气力，这么简单啊，幸好自己没有去追究，若是废了一大堆的力气只得了这答案，还不知道自己会有多么的不服气。
　　“那……”林夏又开口，却带了些欢快的语气，“师父是怎么喜欢上仙君的？”
　　什么？时珞揉了揉额角，希望自己听错了。
　　长空似乎是愣了一愣，一本正经道，“时候不早了，你且回去复习功课。”
　　“哦……”林夏终于吃了瘪，“那师傅也早些歇息，徒儿告退。”
　　林夏步子很轻，却遮不住少年郎的活力，走到还挺快。见他走远了，长空将烛火熄灭，走了出来又将门合上。
　　时珞缓缓起了身，半倚在了飞檐上，右手撑着脸，微微歪着头看着已然踏着青瓦走过来的长空，他未穿那玄色官袍，同她一样是一身素白，散着发，夜风将他的衣角卷起，让此人徒生出一种仙风道骨。
　　“感知不错，还能察觉到本君。”时珞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长空面上神色淡然，“你何时就在此处了？”
　　“在你来之前。”时珞身后是那轮月，清冷的月光染上了她的轮廓，将她显得更为单薄了，仿佛那夜风一吹，她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却未，反倒是卷起了她的裙角，露出一双赤着的足。
　　“你都听见了。”他神色中似有疲倦。
　　时珞只笑，仍旧是那种没有笑意的笑，“怎么？是呀，都听见了，那又如何呢？嗯？”
　　长空转过身背对着时珞，他再开口，却有些无力感，“没什么。仙君早些歇息吧，臣下告退。”
　　长空正要提步走，时珞又开口，“慢着。”
　　那人停下脚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珞从飞檐上落下，如一滴墨汁坠入水底一般，她轻盈地落在了青瓦上，好笑道，“谁允许你背对着本君告退的？你可还知道什么叫规矩吗？”
　　长空呆呆地站在那里，不作声，也不动。
　　时珞缓步走到他身侧，面对着他，微微仰着头，将长空那厮眼底里的落寞与无力尽收眼底，故作好奇地问他道，“方才林夏告退之前问了你一句什么来着？本君未曾听清，仙君可否告与我？”
　　闻言，长空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这满面笑意却虚假到让他心颤的女子，她耳畔的发乘着夜风微微扬着，掠过她半遮半掩着的锁骨，他人眼中应是如何的撩人，长空眼中这便是如何的刺骨寒凉，他眼底泛上苦涩，却也学了她的笑，风轻云淡的开口，“他问我是如何喜欢上仙君你的。”
　　时珞挑眉，带着了然的语气“哦”了一声，又问，“那仙君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她眉眼如旧，只是清澈的目光里混杂着几分冷漠，长空看在眼里，心又纠了起来，默然叹了口气，却还是回答了她，“初见时我便已将你放在心上……”
　　“嗯。”时珞仿佛早就知道一般，然后轻轻笑了一笑，淡淡道，“多亏了天尊把你我的红线连在了一块，才让你我初见时，便动了心。”
　　“你原来是这样想的。”她原来把当初的一切都归咎于那红线，长空喉中塞满苦涩，却一点也倒不出来。
　　“可这是事实啊。”时珞似是无奈地摆了手，然后目光飘向远处，絮絮叨叨地说着，“本君的红线本就和那朔尘上神连在一块的，若不是天尊自作主张……”她抬手，想要触碰那月亮，委婉一笑，“本君本该一切都是顺顺利利，幸福美满的。”
　　她立在飞檐之上，转身将似是无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看，毕竟红线断了，他对本君还是那么深情。”
　　长空望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掩饰好了内心狂乱的一切，他只轻声说道，“那你与我和离，去阻拦了朔尘他的婚事，不就好了吗？”
　　他语气很轻，带着几分苦涩，落在时珞的耳朵里，却飘飘忽忽扎进了她的心里，她凑到他面前，似讥讽一样说道，“他会有适合他的归宿，而我永远都不会与你和离，不会离开回时殿，我永远都会是司命君。”
　　“你却还以为我想要的，是这个位置吗？”长空笑了起来，眼角却有些红了，说话的声音也微微带了些颤抖，“你若是要自欺欺人，用这个借口麻痹自己，我往后也就不会拆穿你。你若是还想听我说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时珞却愣住了，心底仿佛生出什么在一点一点攀岩上自己的心，一点点注入苦涩的味道，她睫毛忽闪时仿佛带着一些晶莹，她无言笑了笑，“我想听你说……”
　　“对不起。”长空知道自己坚持不下去了，他不想再她面前落泪，便踏步离开这集书阁阁顶，飞落于地面，一步一步，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