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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归云去 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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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云去 31
花厅中,一盏香茗入口后的御医,面上紧张与严谨神色渐渐缓和不少。
‘听闻先生乃贵妃信重,必是医术高超,远胜同僚。’
‘哪里,不敢不敢,在下仅为六品医官,上有四品院判,三品院正,医术都在我之上。’
姜氏与御医简单两句客套,便暂引着他将自己位份吐了出来。
不过,由此言语可知,这位不是那种夸大自诩之徒。
就着喝茶功夫,姜氏与官娘子目光相对,观人明断在两个上岁数心底默默落实。
脑门垂在茶碗上方的御医,眼角瞟到姜氏招了官娘子低语什么。
对他而言,身在贵地,面前人即便叩门小厮也非自己好惹,更何况这王府半主。于是,官场老油条的睁眼瞎那套,他玩的顺溜。
‘贵妃一切可好?’
‘娘子放心,我们院正亲自照看,皇后指了我们院正亲自照看,自然好的。’
‘那可真是辛苦诸位,咱们在宫外,有心无力,也只能烧香拜佛求神明护佑,再者就是您们有本事的多多上心。’
两个客套间,门边站住个婆子。官娘子过去接了她手里东西,径直来到御医身边放在桌上。
‘娘子这是...’
早听见其中一个锦囊里咔哒声,御医心底早知是什么,但还是明知故问。
姜氏笑了道:
‘承您在宫中照拂的情意,正所谓情比千金,这点真算不得什么。何况,寻常人家请大夫上门哪有不给诊金的,您百忙中来为我儿瞧病,王爷与王妃给的回报,踏实收了便是。’
一番话将宫中贵妃和僖王都搬了出来,有理有情更有威势,御医自然没有拒绝理由。
就在他起身掬手还礼,准备笑纳时,递东西的官娘子也开了腔。
‘这是杯子里沏的白毛猴,时年新茶,略包了几包,您若喝不惯,回家打赏下头,或送亲朋也好。’
‘哪里哪里,真是好茶,咸鲜香醇,口感甘甜,王府的茶自是尚品。’
听了这话,官娘子微微身量后拔,笑道:
‘您们学医的没一位不是品茶高手,听话就知道在行。这茶,院正和院判两位大人日前与王爷下棋钓鱼,还特意要讨,结果咱们王爷才只给个人一包,那二位就乐呵呵了。这会儿王爷不在家,我们王妃和娘子说了算,三包好茶,都是您的了。’
明显的,听了这些话,拿银子接茶包的御医,眼珠转动活泛,眸光也晶亮许多。随着身型同样更弯了些。
自己两位顶头上司,不是等赐茶,而是主动讨要。
官娘子话里透露信息,是僖王与太医署最高长官的亲近。
官大一级压死人,上官癖好与交际,下头的自然要逢迎。何况,僖王,王妃,贵妃,哪个都不好惹。夹在这些摸不清的贵族关系里,即便是个医者,能做到如今品阶,为官之道自然深入骨里。
而在一层层厉害不明的权利夹板中,要想活,就只一条路走...
和稀泥,见了哪个都别把话说尽说实,真假参半,谁也不得罪。
‘在下蒙贵妃看的起,才能有幸登门王府。不过我医术有限,也只能勉强给王妃看看,眼疾病因繁复,理疗时长,痊愈不定。真有什么最后还的依仗院正。’
这话听来满满推脱之词,但也正合了姜氏心思。
笑意缓缓地,她道: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不病,到时需要多少贵药良方,您尽管开,王府不计花费,时间长些无谓,慢慢调理到好便是。’
不差钱,不愁治疗时间长,这是多少大夫喜欢的病患家属。
但现实中这样的好说话的家属可是凤毛麟角,尤其王府家世更不可能。
反常态度御医尽收眼底,心中判断也渐渐雏形。
富贵人家,权势顶端,该如何应对,人家暗示,自己理解,那么余下也就剩了顺势而为。
炉香馥郁,白玉瓷瓶上携着管笙飞天的仙女静静看着室中人物。
‘为了不参宴席,小叔叔就让婶婶称病,这可是你夫妇欺君呢。’
叶环垂头看着萧安摩挲在自己手背的指头,腮帮子鼓了又扁。
‘我们没有,是...是病了,然后又好了。’
她的言辞磕绊,明显心虚。
萧安笑呵呵将想抽走的手攥紧,顺带拉近两个距离:
‘好了就不代表没有欺君,而且,贵妃派了御医来,真假病,病多久,给他一看便知。’
显而易见的叶环双肩颤了下。
萧安得逞的样子也表露更分明,趁着小人儿分寸大乱空当,他将嘴唇蹭了对方发丝道:
‘我一直想与小婶婶亲近,难道,你是为了避朕,所以.....’
‘是阿姐!’
在感受到耳畔暧昧言语,以及腰际蛇般涌动的手掌时,生怕皇帝越发没有分寸的叶环,下意识脱口。
萧安怔了下,意外与狐疑让他停下一切。
‘叶离,她如何了,给你下药!’
‘不,阿姐没有。’
看着叶环欲言又止,勾动了萧安好奇神经。
‘没想到,小婶婶对夫君情意如此深厚,甚至不惜攀诬自己长姐来包庇么。’
他这话是故意扣了帽子,其效果在没什么城府的叶环身上,自然顺当得到彰显。
‘不是的,的确是阿姐,是她...不想我赴宴。刚好,又逮到宋娘子那边给我饭食下药的事,所以...就顺便...病了。’
‘宋....’
萧安眉心拧紧,思绪飞速整理,很快有了眉目。
察言观色间,叶环话中真假很容易判断。
原本自小像事后,萧安就对叶离怀了怨恨。此刻叶环的一句因为阿姐,虽然没有再往深处叙述,但却也是更证实了心底,那些关于叶环自小被叶离欺负的行径。
于是,对于自己爱妃的怨埋也跟着深刻起来。
至于那个王府贵妾,萧安的一切憎恶都来自于其家族。
宋氏门第之高,早些年何曾将他这庶出王子放在眼底。即便登基称帝,仗着家世,不顺帝心,不尊圣意的更没少做。
他家里出来的女儿,歹毒跋扈似乎都是顺理成章。
想着这些,萧安看叶环的目光映出怜惜。
‘小婶婶委屈了。’
叶环垂眉,目光落在又攀了自己上臂的手。
这人还有完没有,蹬鼻子上脸。
拧了拧身子,晃开那手,叶环心里不耐烦,但声音却还是因为底气不足而发软:
‘我说的真话,你...您别怪罪王爷。再说,真扯出来,有阿姐,有宋家,都不好看。再怎么说...’
五指抓紧了被褥,叶环沉吟下,才道:
‘咱们都是亲戚,家丑不可外扬。’
盯住叶环的眼底,随着亲戚家丑,渐渐浮上浅笑。
‘对啊,亲戚,所以,小婶婶与朕亲近些...无妨。’
叶环诧异抬头瞬间,收入眼帘是萧安再次直直靠过来的脸。
五指握拳,在她堆积满腹的义愤,几乎要把小肉团挥出去一瞬,门外忽然传来人声:
‘王爷让带给王妃的,你们挡什么呢?’
门开的动静响起,垂幔很快掀了,马嬷嬷走在最前,后头跟着端午,在他们之后是个男人。
‘王妃。’
马嬷嬷进屋看见皇帝站在塌边,叶环也还全须全影,心里一口老气总算勉强落下。
屈膝施礼后,她才又道:
‘这位李先生,咱们王爷近人,他说替王爷给王妃送东西。’
站立中央的李世济面上做着惊讶状,对了萧安就是大礼。
‘在下王府管事李世济,不知陛下在,惊扰圣驾,请您恕罪。’
萧安眉眼不动的看着男人,倒是个相貌堂堂模样。
其实对于李世济,他是知道的。
此人为先帝朝殿试三甲,后不睦同僚,为母丁忧离朝。待孝期满,官家招他赴远地上任,得来却是薪俸微薄,当官不如当官家。
随后,僖王府就有了这么位带着功名的财务总管。
‘王叔要你带什么来?’
‘回陛下,今日王爷应旨陪您阅兵,打着其后顺带巡几处私庄,所以叫我一同。谁知半路看花儿好,王爷念着王妃喜欢,就摘了命在下送回来。’
叶环身子隐在落了一半的垂帘后,看不到情绪。但她还是道:
‘对呀,王爷说了,陛下阅兵...时辰不早,别耽误正事。’
隔着帘幔看人,萧安思忖下唇角勾动。
‘小婶婶提醒对,是不该误正事,那朕就不久留,改日...你去宫里看看贵妃,她怀着龙胎心绪不安,常见见家人能宽散些。好不好?’
房中沉默片刻,叶环慢悠悠答:
‘嗯,知道了。’
马嬷嬷几人鉴于天威,都不太敢抬头,只能竖了耳朵听声。
皇帝与王妃对话里,怎么听怎么透着威迫与委屈。
在皇帝往外走着路过李世济身边时,目光不禁在野花上停留:
‘虽然小骨朵,倒也别致,王叔眼光独到。’
李世济没有回话,只是更恭谨垂身。
那位还在花厅吃茶的御医也很快得了消息,忙提了衣摆往外走。
府中大道上与皇帝迎着。
‘朕要往东郊,你既来了,好歹看看,开些名贵补药,宫里御药房尽管取用。’
御医听了,跪在地上称是。
黄鸟落在并蒂枝头,彼此梳理羽毛,不被来往反复的人事干扰。
姜氏在午饭前离开王府,走前自然是与女儿还有马嬷嬷商议过。
皇帝来后举动荒唐,尽数收在眼底。贵妃遣了御医,说是看诊实则看真,这中间心思以他们共在宰相府生活多年,姜氏和马嬷嬷都看得明白。
偏生两个老的惶惶不可终日时,叶环还是副没心肺样子。
她就一句,等萧铎回来,让他解决,反正有萧铎在,天肯定塌不了。
既感喟女儿夫夫情意,同时也有些恨铁不成钢。
自小到大,这孩子缺心眼的性子总也堵不上。且你越是要她堵,还能漏更多风出来。
知道女儿指望不上,好歹还有王爷和自家夫君。
所以,姜氏急急回去就是要与叶六之通信,让他定个主心骨照应女儿。
至于王府这里,姜氏想来叶环那句天塌了萧铎给他顶的话也不是没道理。
僖王爷权势手段,连自己老男人说起都要敬着,算来也是女儿所托没有非人。
半幅悬心半幅落定,姜氏就这样离去。
而在她去后不过须臾,萧铎马匹就停在府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