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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归云去 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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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云去 21
吃了饭,叶环回屋第一件事,便是叫马嬷嬷帮她更换衣裳。
‘哎呦,好几处都折了,还是老奴拿去房里,烧了火斗熨一熨吧。’
马嬷嬷满脸担忧的看着衣架上料子,叶环则撇了嘴将下巴从后搭在她肩膀。
‘嬷嬷真是势利眼,看了好衣裳,比看我还金贵。’
‘我的主儿,看它贵还不是因为要穿在你身上,几尺布料的醋也来吃,多大了,没断奶似的...’
马嬷嬷嘴里说着埋怨,眼睛却是弯弯的。
主仆俩笑着都了会儿嘴,才在萧铎从书房进门后停下。
‘一日的风吹天晴,正好看星星,环环,去么?’
‘看星星,去啊!’
本是要搬衣架的马嬷嬷忙又停手,张罗了人去院中摆上茶炉零果。
仙居殿外,去了华服宝钗的叶离,一袭素净蓝衣立在阔台围栏边。
‘回娘娘,周内官身边小德子传话,陛下去了华贵嫔处。’
‘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嬷嬷挥手,散去报信的小宫俾。转过头再看叶离时,眼底多了几丝心疼。
‘这宫里总是今日这个高,明日那个低,过的跟个跷板似的。娘娘不要多思,伤了自身才不划算。’
‘呵,这个道理我懂。’
叶离苦笑看天,出了片刻神,恍然又看向李嬷嬷道:
‘父亲说,僖王对...她,极是宠爱,还说有了这份宠,未必不是家族另一条路.... 要我在宫中安分......’
李嬷嬷知道,这是那日叶离急慌慌要在宫道与宰相老爹相见所谈。显然,老爷子与淑妃娘娘所想,已露背道。
当初嫁叶环去僖王府,叶离本着是讨好皇帝,以自家做筹码。可没料,宰相虽勉为其难的应了,却并非与女儿所想一致。那个老狐狸,显然是有着莫将果子放在一篮的谋算。
‘王府与皇家,孰轻孰重,王爷与皇帝,哪个真龙...’
叶离声量极轻的似在感叹,李嬷嬷虽知言语不妥,可好在周遭无人,也只能由她抒发。
‘有陛下恩宠,本宫便是指甲缝里漏出丁点,都够一家子荫泽半世。父亲难道连这点帐都不会算。不说帮我邀宠,反而向着她...’
‘自小就如此,我是嫡女,诗书礼仪无处不优秀,可父亲心里惦记的,永远是环环爱吃什么果子,想看哪本画书......’
‘嗨,姜氏依仗美貌,勾了相爷魂儿,她女儿虽傻,可在争宠事上从来随她那个娘。殿下,旧事便别多想,反而伤身伤神。’
‘可我不能不想,嬷嬷,陛下买了她爱吃的糖瓜,还凭白筹备... 我不得不多想......’
白玉栏杆上笋尖儿般手指,因为施力而渐渐变的发紫。星空浩瀚,似为眼底美人展露的狰狞而悄悄划走,却又在另一处缓缓驻足。
叶环歪坐在木马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晃悠。脖子扬起老高,呈现出个好看弧度。
‘星星闪的,月亮都快没啦。’
‘若令月无物,当极明。令月淡则行云浓或星耀。我少时,便极得父皇母后宠爱,甚至钦天监还曾只说,我乃...辰星。’
萧铎立在秋千旁,慢悠剥着橘子说话。
周遭悄寂,所有侍从早都被马嬷嬷遣开,为的就是方便王爷王妃说体己,做亲昵。
‘辰星,这个我知道,日出东方即为...哎,不对...’
叶环后知后觉的收了下巴,不解的望着萧铎。
‘日月盈仄,辰宿列张,你是那个...辰么?’
将一枚橘瓣塞进朝向自己的嘴巴,萧铎笑了回她: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我呀,是美景良辰的辰。’
叶环将他手里存着的橘子抢过来,一次三瓣塞嘴巴,眼珠转了想下,才道:
‘不还是一样。’
腮帮鼓着,叶环扯了一瓣探过去也喂了给萧铎,道:
‘我听爹爹讲过,先皇生来便是太子,那人家这样听了,不会生气啊。’
‘皇兄为人宽厚,父皇也是很看重他的。只是...我生晚,年岁小,自然得母后偏私些。’
木马摇晃的身躯忽然中止,是叶环抻直腿脚尖点地阻住的。
带着好奇神情,他探身过萧铎处,声音压更低问:
‘都怎么偏的呀?’
萧铎勾了下眼底人的下巴,反问回来:
‘环环在家时,你嫡母又是如何偏私淑妃的呢?’
叶环明白,这叫礼尚往来,你想要人家摘桃,总该先送点什么。
‘无非吃的穿的,还有拖着不给入塾进学,日常出门宴请,多与阿姐,少少带我。’
‘如此,环环可是过的委屈。’
‘没有呀,大娘子限制我们院里伙食用度,厨房鸡鸭鱼羊,给过来都少。但阿娘大病一场后,爹爹给设了小厨房,他还置办田产给舅舅们,舅舅们又以田亩收成每月给阿娘上份子钱。其实,我们院想吃什么就能吃的到,也吃的起,从来没觉多难为。’
‘手里有钱,穿戴自然也不怕花费。但,阿娘说,要守嫡庶规矩,给上房留脸面,刺绣坠饰这些,她自己不能越过大娘子,我也不可超了嫡姐。只要在布料质量,刺绣技艺上,别落了档次就好。’
说到这儿,叶环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忽然贴在萧铎心口,仿佛怕人不信自己说的真话般,但又自然带出许多不谙世事的孩子气,道:
‘大娘子生在诗文大家,看书说字头头是道,可她穿衣裳和打扮,呵呵,阿爹话说,白脸套在五彩布袋上,让人看见就恨不能点根蜡,当孔明灯放天上去。’
‘呵呵,还有,说大娘子家,多蒲团少椅凳,打小跪多坐少,人一立整起来,裙子盖住还好些,稍微露出点鞋袜,好么,内八脚尖亲亲热,走路后跟不落地,半夜里见了还当是在跳....呵呵 ,阿弥陀佛,我错了,佛爷神仙饶一饶,我今日说完,保证以后再不说嫡母坏话了,哈哈...’
萧铎顺势将个拜佛求饶的小人捂进怀里,搞的叶环伏在他胸前闷声唔唔了笑。
说的一时没了把门,叶环开心的竟然忘记自己为啥掏心掏肺揭家里短。
不过好在,萧铎并没耍赖,听了她的话,搂着她的人,自己那点事也没再藏:
‘母后当年,曾求过父皇改立...后来,父皇驾崩,也曾试图威胁皇兄...兄终弟及。’
叶环笑止住,面上神色正了抬头。
‘所以,后来我随容老将军远赴战场,也是想避开这些。可打了五年仗回来,反因身上挂着的军功,更被人说是...胁迫君上的手段。’
叶环因这话,恍然想起萧铎腰上的一长道疤,虽然没问过,但她嫁前就知僖王有军功,那疤自然是战场所为。
萧铎垂下头,看着身上人儿手臂绕住自己,蹭痒痒似的把额头在他从胸前蹭到肩甲。
‘你这手段可够要命的,为了当个皇帝,值当不活么!’
‘为皇帝不值一当,为你可值百当,环环,心肝儿,亲一口。’
叶环半拉脸靠在萧铎肩上,侧眼仰目看他,皱了下鼻子,道:
‘亲两口。’
树影给没来处的风晃了晃,地上人影也合住。
‘都亲三口了,你还咬我,狗王爷~’
‘我若是狗王爷,那你呢?’
叶环嘻嘻笑着凑在萧铎耳朵边,用只有他俩能听见声量回:
‘我是狗王爷的小媳妇。’
地上那俩人影又粘成一个,随之还有咯咯笑声散出来。
天上星星眨眼功夫,地上人就找不见。只是过了会儿,院中多了个迎人的老仆妇。
官娘子与马嬷嬷低声招呼下,问了王爷王妃可安寝后,两个就闭门在马嬷嬷处,开壶小酒,说着小话。
‘老姐姐,你意思先头王妃的病,都是亲妹子......’
‘老妹子可见外头那口井,它原本是在院里,事后,先王妃身边一个丫头说是殉主......’
‘ ......’
马嬷嬷这里惊的心口碰碰狂跳时,叶环在卧房床幔里,已经累的恨不能当下断气。
酸透的腿放下来,好容易安宁的身子,软在萧铎怀里,懒死般不动弹。
‘热,开会儿帘子吧。’
‘动不了啦?’
‘嗯。’
‘呵,体力真差。’
叶环没劲儿反驳,只是由着萧铎把自己放进软枕里,看了他人下地掀帘,又去倒茶。
‘凉的,喝口舒快舒快。’
‘嗯,拉我起来,手刚才给箍的使不出劲儿。’
萧铎依言,把个软塌塌人儿拉扯了偎过来,手抵着嘴边帮她灌凉茶。
鼓动几大口,叶环那出窍的魂儿好像才给拉回不少。
萧铎去放杯子时,状若无心的拿起妆台上的荷包,走回床边捋着那双道穗子,道:
‘倒是宫里材料,不过往日没见蟒服禁步有这样款式,从来明玉墨石的,这也新鲜。’
‘到时入宫,环环带了,与人不同,肯定更好看。’
瞧着萧铎已经拎着东西往自己身上比划,叶环按捺不住推开道:
‘那是阿姐送来的。’
‘哦,淑妃?你们...姊妹感情有这样好么,她还送个绣品给你,手艺不错,不似宫中绣娘做活。’
叶环夺过荷包,看也不看丢在地上,转手跟只猫儿般攥紧萧铎怀里:
‘我不想参加宫宴,阿姐也是这个意思,萧铎,你想想法子行么。’
她像主人抱着甚少出门的猫崽,受了惊不敢看周遭,只会一头扎进主人臂弯缝儿里躲。但这幅模样也就更让叶环没法看到,此刻萧铎意料所在的浅笑。
呼啦下后脑,萧铎往叶环耳朵后吹口气,道:
‘小家伙,你怎么知道淑妃不愿你去宫宴的?’
深深呼吸下,叶环挪动身子抬抬头,扒紧了萧铎如同他是救命枝干。
‘以前有好人家的诗会雅集上,不得不我俩同去的,阿姐就与我用荷包约定。单穗是她看不上,我可以随便走动吃喝。双穗便是她瞧不错,让我找理由提早离席,不许走出帘幕。’
萧铎眸里光线变的晦暗下,眼皮垂了转向地上荷包,脑海中闪过的是叶环那枚未能呈送御前的小像,以及皇帝杀掉画师之举。
‘哎....’
眼前花了一瞬,叶环被萧铎抱着离开床铺,倏然落座妆台。
对着菱花,里头是两人侧脸相贴的影。
‘子时照镜,说真无碍,讲假见鬼。环环,我问你...’
叶环性子直憨,看似没甚她怕的,实则却是个闻鬼色变。
萧铎一句,足足将她吓的扁了嘴巴。
‘你要问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
叶环紧紧抓住萧铎从后探出来在自己脖颈下的手臂。
‘当初那样的会,你都相看中过谁?’
镜中人明显怔了下,能感觉到,叶环似是因为问题的轻松,而放开些力气。
‘我嫁你才多大,参会更没几岁,兴许有旁人看上我,可我看的只有吃喝,眼里没人。哪个来说话碍着我吃东西,还不够招烦的呢。’
‘再说,那回子也就十二三,敢凑了胆子瞧中我的,得...多邪乎。阿娘说了,去就低头吃,吃完低头回,不笑不说不过话。我从来都是很听的。’
为了强调,叶环最后还连连点头。
萧铎从镜里,似也是信任的迎着动下巴。
‘那你嫁给我...邪乎么?’
叶环没回话,但是又对着镜中人点头。
萧铎眼睛慢慢弯下来,笑容在叶环看来像极了画本上要吃肉的狼。
‘现在...还邪乎么?’
眼珠左右晃了晃,叶环才道:
‘还是有点邪乎,但没那么邪乎了。’
‘喜欢我么?’
萧铎忽然发问,叶环又是怔住,沉吟下,嘴巴闭紧,鼻子发声:
‘嗯。’
‘喜欢我亲你么?’
‘嗯。’
‘喜欢...这样么?’
‘ ... 嗯。’
‘这样呢,喜欢么?’
‘ ....嗯。’
菱花镜面只够到脸,看不到具体萧铎做了什么。但叶环的眼睛却是渐渐眯缝,萧铎也已不再看镜子,而是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