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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欲拒还迎是正道 出世后,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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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阳光打落屋檐,何夕从小东院出来,穿过长廊,走向父亲大人的书房。
四年之前,也是同样的正午,父亲第一次要将自己许配给司马家,导致父女离心,这一别便是四年。
如今,何夕穿着同四年前一样的寒丝羽衣,缓缓走向书房,这一次,何夕却是成竹在胸,她早已不是那个十八岁刚下山不懂得人情世故的姑娘了。
缓缓推开书房的门,何次道抬眼见来人是何夕,便放下了手中的持心梵天所问经。
何夕望了一眼案上的经书,笑盈盈道:“这经书,父亲大人可还喜欢?”
何次道点了点头,道:“这经书甚是难得,若不是夕儿将这经书赠与为父,为父恐怕有生之年都不得见。”
二人轻描淡写的叙旧,仿佛四年前离家拒婚之事从未发生过一般,父亲还是那个父亲,女儿还是那个女儿。
何夕微微笑了笑,道:“我听方怨跟我说,父亲又在给我准备婚事了?”
何次道面无表情,道:“是,会稽王司马昱,纯孝悯善,清虚寡欲,与为父交好,为父觉得他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选。”
何夕点着头同时道:“又是司马家。”
“是。”
沉思了片刻,何夕道:“我对他有印象,依稀能想起他稚嫩的笑颜,我记得他比我小两岁吧,如今应该是二十岁行过弱冠之礼了,他也未曾婚娶?”
何次道本以为何夕会张嘴直接拒绝,没料到何夕竟细细盘问了起来,这话锋让何次道觉得这事有戏,原本铁青的脸,也绽开了些笑容,准备与何夕细细道来,“没有没有,他刚行过弱冠之礼,眼下正想要寻一良妻呢,这不正巧,夕儿你回府了,这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夕儿你与司马家的姻缘,真是命中注定呀。”
何夕见父亲喜笑颜开,自己脸上也挤出了一抹笑意,道:“那真是太巧了,话说回来,女儿今年也二十二岁了,有时候女儿自己也在想,这在不嫁人,都成老姑娘了。”
听了这话,何次道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俩忙点头道:“哎呦,我的大姑娘呀,你终于是想开了,你要是同意,为父立即修书一封与会稽王,我们选个良辰吉日,便把这婚事办了。”
何夕娇羞的点了点头,道:“全凭父亲大人做主。”
“好!好!这真是太好了!”何次道连声叫好,激动兴奋之余,双手不自主的拍了起来。
书房之外,方怨和幕临倚靠着窗户,听着墙角,屋里二人的对话尽收入耳中,幕临小声道:“公子这是要嫁做人妇了?”
方怨哼笑一声,仿佛早就料到二人谈话的内容,道:“放心,不会的。”
幕临疑问道:“你确定?说起来公子身为女子年纪也是不小了...”
方怨道:“她要是能嫁给司马昱,我以后改名叫方喜庆,为她助兴添喜。”
幕临:“......”
书房内,何夕佯装着沉思片刻,道:“不对呀,父亲大人,女儿若是嫁于司马昱,这可是个赔本的买卖呀。”
何次道不解,一脸疑惑,道:“恩?赔本的买卖?什么意思?”
何夕解释道:“女儿一手建立的三两客栈,眼下已然是四大策源地之一,而且凉王已经答允女儿,待五国退兵之后,便把敦煌郡交给女儿,若此时女儿嫁与司马昱,女儿手上的三两客栈,敦煌郡,岂不是姓了司马,若司马昱把整个会稽国作为聘礼,差不多才能配得上女儿的这份嫁妆吧。”
何次道也知司马昱定然不会以整个会稽国作为嫁妆来聘娶自己的女儿,可何夕说的也在理上,三两客栈加上敦煌郡,确确实实抵得上一个会稽国了。
见父亲沉思着,仿佛是在权衡利弊,何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得意的奸笑。
何夕又道:“若女儿不出嫁,这三两客栈和敦煌郡,那可是实打实的姓何,说不准将来父亲还能借此平步青云,封侯拜相呢。”
果然,这世上还是,命由己造。
何次道一边沉思一边点着头道:“夕儿,你说的有道理啊,这司马昱本就是最不被看好的亲王,哪配的上我的女儿呢。”
何夕道:“那这婚事?”
何次道眼神紧了紧,道:“夕儿不必担心,这事自有为父来斡旋,为父定然不会将你嫁与司马昱。”
何夕微笑着点了点头。
四年前何夕一时冲动,让父女之间生了嫌隙,可如今的何夕,却早已不是四年前的何夕了,几句话,便让父亲看清了局势。
书房门外,方怨回头望了眼幕临,道:“走吧,这何老爷子算是彻底被公子拿下了,唉,连一个回合都没坚持住,没劲。”
幕临笑吟吟道:“就算现在公子想嫁人,估计何老爷也会拼命劝阻吧。”
方怨道:“无论世道如何,你实力过硬,便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向来如此。”
幕临点了点头。
书房内,何夕沉思了片刻,道:“父亲大人,除了女儿的婚事,还有一事,女儿想与父亲详谈。”
“何事?”
何夕环顾了一下书房,目光最后停留在了那两扇朝花园开着的窗户上,一扬手,那两扇窗户便关了起来,道:“父亲,女儿接下来要说的事,事关重大,除了你我二人之外,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
何次道神情也稍微紧张了起来,何夕缓步走到何次道身侧,道:“今日是八月十三,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王导王丞相,便会因病离世。”
“什么!”何次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也睁圆了。
何夕又道:“几个月之前,我安插在建康城的暗线便传回了王丞相的脉案,方怨医术通天,断言王丞相的病情最多能支撑到九月上旬,后来曲执施展衍天之术,确定了王丞相会在九月七日离世。”
何次道显然是有些慌了,说话也结巴了起来,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何夕又道:“王丞相离世后两个月之后,太尉郗鉴也会因病离世...”
何次道一脸惊恐的转头望着何夕,话都说不出来了。
何夕又道:“明年二月十八,女儿的大舅公,征西大将军庾亮,也会因病离世。”
这轻飘飘的语气,却让何次道差不点站不住了,踉跄的跌坐在了椅子上。
何夕道:“大舅公离世,女儿并不想母亲提前知道这件事,徒增伤感,所以此事只能你我父女二人知晓了。”
后面的这句话,何次道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一般,神情有些呆滞,痴痴的望着桌子上的奏疏,缓了半天,才道:“这是天要亡我大晋吗?”
何夕道:“父亲,当女儿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一直要做的事,便是当三公离世之后,确保晋朝不被他国蚕食,眼下这会稽也不安全了,父亲应当带着母亲回朝了。”
何次道望着案上的奏疏,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了指。
何夕拾起案上的奏疏,打开来一看,这奏疏里的内容,是王丞相请求皇帝调任何次道回朝的文书。
见这文书,何夕心想,果然,这人油尽灯枯,自己是能感觉到的,王丞相这个时候调父亲回朝,想来是要把军国大政的担子交给父亲了。
何次道望着何夕手里的文书,道:“为父还纳闷呢,为何这个时候,这么急的将为父调任回朝,原来是丞相身子已经到了这般田地。”
何夕道:“父亲,这次回朝,父亲就要接替王丞相成为三方制衡中的一方了,面对颍川庾氏和司马家,父亲心里可有底?”
何次道叹了口气,道:“朝局之上,关系千丝万缕,万般复杂,王丞相一旦离世,琅琊王氏的权势亦如覆水东流,不再会像从前了,为父虽没有其他的倚靠,可也定当拼尽全力,保住琅琊王氏和庐江何氏,不使朝局动荡。”
朝堂之上,琅琊王氏,颍川庾氏,司马家,三方掣肘的局面已然多年,其中一方势弱,都可能影响朝局的安稳。
何夕望着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第一次觉得,父亲的目标与自己的目标,出奇的一致,好似也理解了父亲想要两次将自己嫁与司马家的想法,轻轻拍了拍何次道的肩头,道:“父亲,有女儿呢,女儿这一生想要做的事,便是护佑晋朝的安稳,待父亲回朝之后,凉州,定然会成为父亲的助力。”
如有凉州为助,何次道在朝局之上可谓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听了这话,何次道扭头望着何夕,眼里第一次萌生出了一种情感,那种情感,是同僚互相倚靠的信任,是救兵抵达后方的安稳。
二人四目相对,都稍稍颔了颔首,父女二人竟达到了惺惺相惜的程度。
何夕道:“父亲可曾想过,将来要封侯拜相,接替王丞相,站在那万人之巅?”
何次道一脸惊恐,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为父连想都不敢想。”
何夕见父亲这反应,恐怕当真是从未想过,噗呲笑了一声,道:“那父亲从今天起,就得想一想了。”
何次道也没想到,这女儿的野心比自己要大的多,一时之间望着何夕,竟愣了神。
何夕又道:“父亲要是不站在那万人之巅,没有那滔天的权势,拿什么制衡颍川庾氏和司马家?王丞相离世之后,王氏定然是一片颓势,而我们庐江何氏本就是依附着琅琊王氏,唇亡齿寒,这道理,父亲是懂的呀,我们何氏在朝堂上能站得住的,也只有父亲你了呀。”
何次道看着何夕侃侃而谈,皱了皱眉,未语。
何夕又道:“父亲,女儿给你一个建议,既然王氏和何氏指望不上,父亲理当再扶持了一个氏族门阀,以他山之石,垫自己的路。”
何次道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何夕又道:“待大舅公庾亮离世之后,想来应该是三舅公庾冰担起颍川庾氏的重担,到时候依旧是三方掣肘,保晋朝安稳,女儿会在凉州帮着父亲,看着父亲,一步一步走上那万人之巅。”
何次道点了点头,道:“夕儿,你不亏是我何家的女儿,这关键时刻,有你在为父的身后,为父心安啊。”
何夕微微笑了笑,而何次道却突然将何夕搂入怀中,何夕也是一愣。
这父女二人之间,久违的相拥,何夕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何次道小声道:“夕儿,过去很多事,是为父做的不够好,本来是自己要承担的事情,偏偏想用你的亲事解决,夕儿可千万不要怪父亲啊。”
听了这话何夕顿时眼角湿润了,道:“没事的,父亲,我都走过来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何夕离开书房之后,徘徊在花园之中,父亲久违的相拥,和那类似道歉的话,一直萦绕在心头,通过自己不懈的努力,何夕第一次感受到,被家人依仗,轻轻的抚着心口,“原来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