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聂】相顾迟》江上独白

9、故人入梦 故人入我梦

　　离开你有多久了，万事娑婆，早已记不清年月。我只记得，离开你的那个夜晚，大雨滂沱，我心如刀绞，我泣不成声。

　　偶尔，你是否也会想起我？我的梦里，时常有位少年，恰似你的模样。嗐，我怎么忘了，你应是恨极了我，对于背叛者，你向来都是格杀勿论。你一路追杀，我一路逃亡，而今，我们都彻底回不去了。

　　你曾说，我是你的救赎，可你从不知道，你是我企及一生的奔赴。

　　小庄问我，为何离开你？我说，为了一个朋友的承诺。我很清楚，这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一时冲动，或是三思良久，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我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尽头，还是你。

　　据闻，你的身边，十步之内，再无佩剑之人。可你赠我的剑，我却没能好好珍惜，它就折断在我眼前，折在我手里，断刃划过心上方寸，那是你停留的地方。

　　“先生，寡人有东西要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不信”

　　“寡人还给它起了一个名字，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我，也不信。”

　　嬴政打开木盒，一柄长剑映入眼帘，普普通通的样子，倒真看不出是什么名贵之物，比起王上以往所赠，实在是超出了想象范围。尤其是那剑鞘，到底是何人所铸，活像个麻布口袋，丑出天际。

　　盖聂微微皱眉，从内心来说，相当拒绝。

　　“打开看看。”

　　噌！

　　“这？”盖聂波澜不惊的眼神里，骤然间盛满了九天星河，如嬴政所说，他很喜欢。“这是它的名字吗？”剑身端口用秦国的小篆刻着两个字，盖聂细细的摸着。

　　“渊虹……渊虹……”盖聂喃喃念着，手中紧紧抓着身旁的佩剑，可那不是渊虹，只是一把很普通的铜剑罢了。

　　“师哥，你说什么？”卫庄倚在窗边，无法入眠。每个人都有一段过去，或悲伤，或喜乐，而他这轰轰烈烈的前半生，所有的快乐，都给了鬼谷和韩非的流沙。流沙还在，韩非已故，师哥还在，鬼谷荒芜，物非物，人难旧，身不由己，是为原罪。

　　卫庄握着盖聂青筋暴起的手背，他不善温柔，可他却总把这仅有的一点温情，都给了盖聂。盖聂浑身冷汗淋漓，浸透了胸前的衣衫，口中断断续续，“渊虹……渊虹……公子……公子……”

　　渊虹！

　　卫庄连忙抽回了手，脸色阴沉，不太好看。

　　那时轻狂，那时怨怼，他用鲨齿折断了他的渊虹。此刻方才明白，他折断的不仅仅只是一件名器，他是折断了师哥和嬴政一生的羁绊。他知道，师哥不会怪他，但，渊虹，真的是，就只是，师哥留在身边唯一的念想了。

　　“公子……”

　　盖聂从梦中惊醒，些许悲伤，些许失落，没有秦王宫，亦没有嬴政。

　　“小庄？”看见坐在自己床边的是卫庄，盖聂多少是有些意外的，这个师弟似乎习惯了孤独与冷漠，可近来，他又好像不那么孤独与冷漠了。

　　“你没睡？”

　　“睡不着。你睡了，但又好像没睡。”卫庄一贯的孤冷。

　　“什么意思？”盖聂茫然。

　　“你知道，你都说什么梦话了吗？”

　　盖聂眉头微锁，他并不想知道，因为那个梦他还记得，都是关于嬴政的，他们的事，他并不想提。奇怪的是，最近总是梦见他，人们常说，如果你总是在一段时间里梦见同一个人，那说明你与他的缘分尽了。

　　尽了。尽了。他不想的。这样被他通缉着，追杀着，也挺好。

　　至少，他们彼此靠着这些军队、杀手交织着。将来，谁会先走，谁也不知，盖聂想，许是自己吧，毕竟江湖漂泊，刀口剑尖，生死无常。

　　卫庄轻勾嘴角，“我大致数了一下，你一共念了十三声渊虹。”盖聂暗喜，幸好没说什么特别的，扑通跳跃的心脏刚要平静，又听卫庄沉甸甸的道：“三十二声公子。”

　　人间何来十三月，一月何来三十二。

　　有些人，有些事，是注定的，万万不能够。

　　“看样子，你和嬴政的关系远不止君臣那样简单。”卫庄调侃着，语气里夹杂着淡淡的恨意。

　　“都过去了。”盖聂轻描淡写，他真的不想再提，干脆将话题抛给卫庄，“你和红莲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卫庄看着盖聂，冰冷的眸子里映着烛火的微光，仿佛也暖了几分，“你还记得她叫红莲？”

　　“我记得韩国的一切，时日虽短，但很美好。”这对盖聂来说，的确是他和嬴政腥风血雨十七年里，度过的很不错的一段时光了。一路上并不太平，不过，能这样陪在他身边，览尽身边风景，挡过刀光剑影，真的是一件很值得铭记的事情。自韩国一别后，他的王上再也没了那种意气风发，随之踏来的是，赵太后祸乱宫闱，吕不韦饮鸩而亡，知己死大牢，荆轲入咸阳……

　　“我把他哥哥弄没了，韩国也没了，师哥你告诉我，我该怎样面对她？”这……真的很无奈，卫庄一句话又绕回了他和嬴政身上。

　　韩非的死，是卫庄永远的痛。“是嬴政，是他害死了韩非。”卫庄面露凶光，如果这世上有人值得他对着师哥发脾气，那只能是师父和韩非。

　　“不是他！”盖聂忙地将话抢了过去，快到，着急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他避开卫庄写满恨意与惊诧的表情，沉了沉，才从容道：“的确，九公子因嬴政而死，但凶手不是他。”

　　“六魂恐咒，阴阳家的拿手绝活。含冤入狱，死得不明不白，红莲说，她会在韩国，等他的九哥回去，一朝入秦，再无归期，她等来了他的死讯。师哥，嬴政在你心里的分量有多重，同样的，韩非在我这里，就有多痛。”

　　烛火与泪光相互交融，他一生好强，尤其是在师哥面前，唯独事关韩非，他控不住情绪，崩溃，只是一瞬而已。他背过身去，双眼紧闭，屋外草色青青，更深露重。

　　“我被关进炼狱的那段日子里，我不在他身边的那段日子里，我以为，我的师哥会替我保护他，我以为，他视若知己的秦王殿下，会护他周全。他这个人，其实很傻的，总做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我知道他此行凶多吉少，我也知道他有他不得不去的理由，可我不知道，途中一别，竟成了阴阳两隔。”

　　“九公子的事，我很抱歉。”是的，除了抱歉，只余沉默。盖聂可以有很多大道理，很多宽慰人，鼓励人的话对天明说，但面对小庄，又事关韩非，他愧疚到词穷。

　　“我不需要你的抱歉，我要真相，手刃真凶，这就是逆流沙存在的意义。”

　　“小庄，仇恨并不能化解仇恨，九公子不会希望你们带着仇恨过一生的。”

　　“那你告诉我，他出事的时候，你和嬴政在哪里？”卫庄越发的悲愤，握紧了拳头重重的锤在旁边的墙上。

　　盖聂倒了一杯水递给卫庄，“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对于九公子的死，嬴政也很难过，他跟你一样，查了很多年，从未放弃。”

　　“你真的相信不是嬴政？”

　　“我信他。”盖聂没有片刻迟疑，相信他已成为了一种本能。

　　“哼，我真的很好奇，你和嬴政，明明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究竟是如何走在一起的？”窗外月光皎洁，洒落人间，偶尔吹起的夜风，温柔地撩动着卫庄胸前的根根银丝。

　　“你不会感性趣的。”盖聂望着卫庄的身影，低下头去，往事历历在目，汹涌澎湃，他和嬴政，给了彼此最美好的十年。

　　造化弄人，缘分在转瞬间灰飞烟灭。

　　“不，我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