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聂】相顾迟》江上独白

49、萧昱遗愿 他太孤独了

　　那是大秦完成统一大业的第二年，大地回春，六合殿的樱花开得比往年都要盛。

　　微风骤起，剑气狂澜，那漫天樱花雨下翻飞的白衣，多少是带了些怨气的。诺大的寝宫，嬴政不在，即使浴着春风暖阳，也如寒冬冷窖般，凄凉之意无可抵挡。

　　“还记得第一次见先生舞剑，那意气风发的样子，不仅羡煞了老奴，就连陛下也都看痴了去。”盖聂轻轻地擦拭着渊虹，萧昱沧桑的嗓音诉说着过去，来日之日不可追，往日之日不可复，一晃眼竟是这般年岁了。

　　“不过是随意比划两招罢了，我是一个剑客，无论何时，总是离不开剑的。”盖聂淡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忧伤，七国的战争打了两百多年，而嬴政只用了十年的时间结束了这一切。你不高兴吗？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可为什么，越来越怀念曾经的岁月了？

　　尤其是嬴政，他站得好高，走得好远，盖聂觉着，他就是拼尽自己全部的力气的去奔赴他，也够不着了。

　　“说起来，老奴的这个总管之职，也多亏了先生。”自陛下统一六国之后，终日忙于政事，很少回寝宫，也不让盖聂陪同。据闻，陛下已经着力培养了一批暗卫，且重用罗网刺客团，意图用这两股势力彻底取代盖聂的职务。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就连盖聂也不知，但萧昱相信嬴政，必然有他不得不为之的理由，他一个宦臣，替这位帝王分不了什么忧，那就替他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爱吧。

　　“此话何解？”

　　萧昱和蔼的笑容，似要融了这春日里最后一丝清冷。他没有正面回答盖聂，只道：“先生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如果有，那老奴只能说，那道烙在陛下心上的印记，越来越深了。”

　　“是吗？会吗？”盖聂抬头望望天空，碧空万里，白云缓缓，那双清澈的眸子变得愈发的优柔。看着来来去去的春燕衔泥筑巢，看着颓败的樱花从枝头飘落，他紧紧握着渊虹的剑柄，恐惧，孤独，早已爬满了心头。

　　“先生不相信陛下？”

　　“人，总是会变的。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六和殿高高的宫墙就是那个囚笼，我想飞出去，可是，我又好像很眷念……很眷念那个将我困在这里的人。”

　　“先生，你千万别多想，咳咳……”萧昱一着急，连连咳了起来，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更能感觉得到，终有一日，这两个人会因为重重叠叠的误会而走向分离。如此，那该是多大的一件憾事！

　　萧昱这一咳便停不下来，盖聂忙地扶住他，“大人，你怎么样？”

　　“唉，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约摸过了半月，萧昱病重。

　　盖聂时常去看他。生老病死，那是生命的轮回。有人说，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在慢慢走向死亡。

　　那天的夜晚，无风，无月。

　　盖聂守在萧昱的身旁，榻上白发苍苍的老者，拖着残躯，宽慰道：“先生，你别难过，人，总归是要死的。我这一辈子能陪在陛下和先生的身边，已经很知足了。”

　　“为什么？您不恨吗？”

　　“恨？恨什么呢？恨我遭遇的不公？还是恨这个残忍的世界？是的，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有太多的苦难，命如微尘。我知道，先生心中的理想很远大，我也知道，先生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不过，那太遥远了，我看不到了，或许你和陛下也看不到。但是，历史会留下你们的事迹，千秋万载。”

　　“我不要什么千秋万载，我只希望那一天能够早日实现。”盖聂泪目。有没有那样的世界？没有剥夺他人繁衍生息的制度，没有高低贵贱的等级，没有肆意被践踏的生灵……

　　“那你为什么不去章台宫看看，你们许久未见，陛下一定很想你。你不想知道，他都在忙些什么吗？为了你们说的那个世界，他竭尽了全力。”

　　“不，他并不想见我，他下了令，不让我去找他，他不需要我了。”

　　萧昱从盖聂的语气中听出了明显的恨意，这个傻小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这是你的结论？你是这样认为的？”

　　“我……”盖聂别过头去，“他……”他想说他变了，变得陌生，变得他无法企及，可这样的话，即便是面对一个将死之人，他也无从说出，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惶恐，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怅惘。

　　烛火在无情的燃烧，火光吞噬了黑暗，也会吞噬鲜活的生命。

　　萧昱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盖聂，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常有人说，人在接近死亡的那一刻，会看到许多未来之事，果真吗？若如此，让他看一眼这两个孩子的结局吧。

　　不，强烈的预感告诉萧昱，他们不会善终。

　　萧昱用尽余力抓住盖聂的手，诚道：“先生能不能答应老奴一件事？”

　　盖聂怔了怔，这位萧大人一向从容，这是怎么了？

　　“您说。”

　　“永远不要离开陛下。”当萧昱恳求的口吻与奢盼的眼神传向盖聂之时，他只觉，仿佛有倾山倒海的力量朝自己压来，压得他透不过气。“为什么？”盖聂问。

　　“他太孤独了。”萧昱遥遥头，泪水早已模糊了眼眶，“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你。”

　　“不，他有帝国，我才是，什么都没有。”盖聂辩解着，他是恨的吧，恨自己交付了他全部的真心，可那个人再也不是把他抱在怀里嘘寒问暖的政哥哥了。

　　“他撑起了帝国，可帝国不是他的，至少不会永远是他的。我知道，奴才身份卑微，求不了先生什么，就这一件，可以吗？”

　　“我不明白。”

　　“或许，当你真正爱上陛下的那一天，你就会明白我今日的话了。”萧昱哀声：“罢了，但愿你今后，不会为你所做出的决定而后悔，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就是永远。”

　　“我不懂，您为什么会认为我不爱他？为什么总是向着他？就因为他是帝王？”

　　傻子！

　　萧昱放开了盖聂，轻轻闭上了双眼，喑哑道：“我是看着陛下长大的，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他帝王的尊位，却让他没有爱啊。你一定会很奇怪，我一个宦官为什么会去同情一个皇帝？”

　　是的。为什么？

　　“在我入宫之前，也曾拥有过一个完整的家，虽然过得清苦，但我们很爱彼此。后来，连绵的战争摧毁了这一切。当我偶然听见刚刚登上王位的陛下，说出他要结束战乱的话时，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话。我见证了他的成长，他的心中自始至终都装着万民，装着天下，他不顾一切的奔向那个梦想的终点，可没有人懂他，更没有人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