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心随你动 他说他要终 ...
-
“你,也是来杀我的?”
嬴政小心试探着。他的声音清澈,干净,不惹一丝凡尘,温润中又透着君王与生俱来的孤傲。
“那秦王殿下恐怕没有机会与在下对话。”盖聂说着便将手伸向嬴政,嬴政迟疑了片刻,才将手搭上去,彼此掌心的温度温热着对方,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开始了下一轮的转动。
盖聂稍稍用力便将嬴政拉了起来,方才摔下马车时,脚先着地,伤得不轻,疼痛难耐,这猛地一站起来,倒真还有些吃不消,顺着边上就要栽下去,幸好盖聂眼疾手快,绕过嬴政的后背环搂住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都揽在了自己臂弯里。
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彼时,为何也觉这般难为情呢?
盖聂将嬴政扶上马车,“在下送你回王宫。”嬴政很好奇,这个人究竟是如何断定自己就是秦王的,难不成他一直都在跟踪自己?倘若他所言非虚,鬼谷传人,文武兼备,的确很令人心动。
“盖聂?你怎知我是秦王?”
盖聂掉转马车,驾起车来也是相当娴熟,“罗网要杀的人,要么绝顶高手,要么王公贵族。公子出行,四驾并驱,车饰玄鸟,又有大批精壮侍卫跟随。在下听闻,秦王殿下冠礼在即,按照秦制,加冠之礼需在秦国旧都雍城宗庙举行,公子装束虽简,但也不难推断。”
“罗网?为何刺杀寡人?”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由来已久,嬴政听说过,但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把矛头对向了自己。
“你挡了他们的路。”
马车从尸体身旁缓缓驶过,车轮碾着鲜血裹着尘土渐行渐远。嬴政没有回到马车里,而是与盖聂一起并坐在外面,他看着从身旁掠过的尸体,满目凄凉,无论是他的亲随,还是刺客,方才还如此鲜活,此刻,都已成了无声的躯壳。
“杀戮,究竟有没有尽头?”嬴政悲痛沉哑,纵然死里逃生,可他并不怨憎,他很清楚,他的王位意味着什么,手握生杀大权的同时,也伴着此起彼伏的危机。只是他没有想到,许久没有离开过王宫,这次,刚一踏出城门,就遇上刺客围绞,在那某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少时,回到赵国那段每天被刀架在脖子上过活的艰难岁月。他也恨,可他恨的不是这个充满血腥肮脏与残杀的世道,他恨的是王朝更迭,大周共主八百年,竟然没有一个维护秩序与和平的规则来约束这样的世界。
仅那么寥寥几字,却入了盖聂的心。他周游过列国,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来没有人发出过这样的叹息。他将眼角的余光投向身旁的嬴政,黑红相搭的服饰,衬得他既高贵又孤独。嬴政的故事,盖聂是知道一些的,他出生在赵国的邯郸,那时候秦赵两国的长平之战刚刚结束,赵国仇视秦庄襄王一家,因此,嬴政的儿时过得并不太平,甚至常遭欺凌,可谓惊涛骇浪。
盖聂原本以为,嬴政曾遭遇过这世间的许多不平之事,他会为此心生怨恨,变得冷酷,极端,可听他所言,看他神情,他知道,他的胸襟与气魄远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狭隘。
马车穿过林荫小道,穿过莽莽平原,嬴政偷偷的看着盖聂,眼睛里凝着天光,他顿顿道:“盖聂,你……能不能……留在寡人身边?”
“吁——”
盖聂勒马收缰,马车剧烈一晃,嬴政没坐稳,身子一倾,竟靠在了盖聂的肩上,嬴政连忙挪开,白皙的脸上泛起丝丝红晕。马车停在康庄大道上,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太阳西沉,红彤彤的挂在天边,晚霞覆盖人间,覆在青青的麦田里,覆在马车上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上。
留在他的身边,他们不过萍水相逢不到半日,“就因为那句‘鬼谷怒而诸侯惧’的传言?”是的,前辈们的光辉事迹,流传至今,得鬼谷者得天下,可在盖聂看来,有此等想法的人,难免俗气。什么宏图霸业,千秋功绩,岂是一人之力可以做到的,因而,世人将鬼谷奉为神话,这本身就是一种曲解。
“不,我需要你的剑。”嬴政诚恳且坚定。盖聂跳下马车,风吹麦浪,霞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格外柔和。“剑,是凶器,会伤人的。”盖聂淡淡道。
“可他也会保护人,寡人想把性命交托于你,护我一世周全,你可愿?”
“给我一个保护你的理由。”
嬴政撑着受伤的身子,也跳下车来,走到盖聂身边,眺望远方,他道:“此刻,你感受到了什么?”晚风温柔的吹着,盖聂道:“没有硝烟,没有战火,也没有残杀,惠风和畅,万物生长。”
“没有硝烟,没有残杀,寡人欲缔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盖聂看向嬴政,目光里充满了好奇与期待,“什么样的世界?”
“前所未有的,一统六国,天下归一。从此,芸芸众生,远离战火,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你……当真是如此想的?”盖聂不禁被其所震,多年来,纵横家一直在各国之间进行政治游说,纵然也干过不少出谋划策,领兵打仗的事,不过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维护各国和平,减少战事,却从没有想过要结束这种分裂。
是啊,天下分分合合,芸芸众生如何避得过战火的离乱?根源不是一个国家是否有一位好的君主,而是,这片土地,分裂得太久,今天我打你,明天你又打他,争来夺去,受苦的是从始至终都是黎民百姓。倘若这个世界,不再有国界,那是否,便不再有纷争?
嬴政走近盖聂,看着他,郑重道:“我要终此乱世,我要解救苍生,我需要你的剑术。你护我周全,我护天下苍生,你给我保护,我还你太平盛世。”
“离开鬼谷后,遇到嬴政,彼时俱是少年,他说他要终此乱世,他说他要解救苍生,他说他需要我的剑术。”盖聂哽咽。或许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只有在卫庄面前,他才能表露一丝丝的伤感。那天的夕阳很美,照得整个天地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红,少年郎青涩的模样,烙在心上某个悸动的地方。
“就这样?”卫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愉悦,他们多年的同门情谊,敌不过嬴政的三言两语,不知是嬴政的幸运,还是自己的悲哀。
“就这样,从相逢到相识不足半日。”盖聂沉声,浸在回忆里,不知悲喜。
后来……
后来,护送嬴政的军队追了上来,扑通跪一片,也是吓破了胆,赶忙认罪。
“王上恕罪,属下救驾来迟。”
嬴政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王者之气,瞬间扑面而来,厉声道:“失职者,论责领罚,继续前进。”
“诺。”
“跟我走。”宽厚的手掌伸向自己,这一幕似曾相识。
车轮滚滚,马蹄阵阵,推动着命运,也推动着历史。
马车上的少年,莞尔笑谈。
“你很了解寡人吗?”
“不了解。”
“那你为何救我?你不怕,我十恶不赦吗?”
“如此,在下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哦?如何负责?”
“杀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