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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相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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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州边境因为裁减防军而致使青州山匪入境扰民的消息,伴随着山匪袭击太平郡被李珉打退的消息一并传入丹阳城。
与这两个消息一并传入丹阳城的,还有山匪来袭时太平郡出现刺客,在守城的最关键时候刺杀李珉的传言。
没两日,丹阳城的街头巷尾流传的,已是李珉遇刺受伤,却因山匪袭扰不断不能好生修养,利用手上仅有的兵力阻止山匪进一步进入燕州,并在太平郡以西试图招兵的时候因伤重晕厥。
丹阳城内,在传言四散,人心有些浮动的时候,孟佑和谢必清却正在孟佑家中下棋。
对面的孟佑端坐挺拔,谢必清却是半歪着身子撑在矮几上,捏着一颗白子落下。
谢必清:“咱们那位新州牧特地送了你不少下人,还得用么?”
孟佑低垂着眼睛,捻起一颗黑子也落在了棋盘上:“厨间用着不错。”
谢必清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手段委婉些,结果就这么直接丢去打杂了?”
孟佑:“没必要浪费心力。”
谢必清:“不愧是江州孟氏的底气。”
孟佑捏棋子的动作微不可查得一顿,而后又自然地继续了下来。
谢必清仿佛并没有察觉他只有一瞬的反应,只轻笑着提醒:
“那位州牧大人挑的人自是不要紧,但你还是要小心些,防着点儿的。”
这话说得仿佛很矛盾,但孟佑却没有疑问,只微微点了点头:
“我明白,长庚亲自盯着,必不能从我这里坏事。”
“难为长庚了,你从江州过来身边只带了他一个,平日里的杂事就够忙碌了,眼下却还要应付州牧大人的盛情。”
与往常一样孟佑对谢必清话里透出的好奇打探仿若未觉,只又下了一子:“长庚能干,应付得来。倒是有人,若再多分心思,怕要输了。”
谢必清瞥了一眼棋盘,有些漫不经心得捻着棋子:“输便输呗,又不赌什么的。我倒觉得,闲聊更有意思些。”
孟佑抬眼看了看他:“的确,与必清闲聊,比下棋更费心思些。”
谢必清闻言也并不尴尬,只朗笑出声。
而孟佑也没几下就如他所言,真的下赢了这局棋。
但他倒不觉得是自己棋艺较谢必清高出多少,完全是下到后来谢必清有意摆烂没再花心思琢磨棋局。
一局过后,两人都没有提出再来一盘的意思,便撤了棋盘捧起茶来。
先前一番短暂的,不算交锋的交锋过后,两人终于准备说起真正的“正事”。
“州牧府没有派人。”孟佑开门见山:“我亦试探过那位吴州牧,听得主公遇刺重伤消息后他倒有几分成竹在胸的意思,没考虑过再令人特地查证。”
如今在丹阳城孟佑和谢必清两人也算分工明确,孟佑被那位吴州牧“盯得紧”,三两日就要被召到府上吟诗设宴一回,便干脆专注州牧府那边的动静,尤其是试探吴凡身边可有他们推测之外出谋划策的人手动静。
谢必清原就是李珉这里管着各地眼线情报的,如今变也是将心力从丹阳城内撤出全力关注其他地方对于燕州发生的大小事件的反应。
“比起这位很是沉得住气的吴州牧,太平郡那里就热闹多了,连冀州那边都派了人去查证。”
“王明泉?记得前日消息,冀州北有突厥骑兵穿过代州劫掠,南边先前驱赶过去的青州乱军仍有数股未灭,竟还有余力关心燕州。”
谢必清:“王明泉跟咱们那位才‘凯旋’回京的大将军,倒一样都是‘性情中人’呐!”
谢必清这话,也就是没有明说这两人都是情绪上头就不管不顾的人物,既无远见也无眼光。陈灵锋会因为觉得丢了面子就迁怒根本没与他作对的燕州李珉,认真算起来对王明泉而言看不过燕州的理由更“充分”和“正当”一些。
正是因为代州那边大量仍有战力的军队被燕州收归,与之相比,大量百姓也随着军队一起进入燕州成为燕州土地上能够生产贡献的居民,反倒不那么让这位王冀州跳脚。
冀州一贯富庶,又少有民乱匪乱,一向安稳,人口不缺,与它相邻的代州,燕州,和更西边的青州凉州,要么是边境苦寒的同时还时时面对外族的劫掠,要么是天灾和人祸之后人口大量外流至今还没完全缓过气来。相比而言,冀州的确对这些多出来可供税收徭役的人口没有太过强烈的需求。
只略一思虑便想明白了的孟佑慢慢松开了眉头,只是神色仍不算好。
“一州之主,如此草率。”
谢必清轻笑了一声:“王冀州倒是有这个底气草率,毕竟遍数整个大景,除了雍州,也没几个地方比得上他的冀州。而且……”
孟佑抬头看过去,等着谢必清的后文。
谢必清既然话头已经落在此处,也就没想再藏掖什么,很是直白:“他人虽不聪明,运气却着实不错。偌大一个冀州是有些豪门望族,可能让他敬畏三分的一流世家,却恰好都不在冀州境内,如此,可不就……”
孟佑微垂下眼睛没有搭话。
他是出身三大世家之一的江州孟氏,另有袁氏在雍州,高氏在淮州。三州相邻,三大世家也算彼此互有往来寻常利益或有摩擦可大事上一向共同进退。
冀州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三家的势力,只是毕竟并非本家所在,没那么强势。
“如今已然确信给吴凡出过主意的‘高人’不在他身边甚至此时应该已不在燕州之内,至于他背后……主公与我虽都不认为是与潼州相关,但还是不得不防。除此外我们有另个怀疑,虽未有足够实证,但……”
孟佑:“雍州?”
谢必清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感觉与雍州有关,却又好似与雍州无关。”
谢必清这话说得奇怪,但在他对面的孟佑却很轻易的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雍州也是一层障眼法,这背后的人,藏得也太深,太过谨慎了,所图只怕不小。”
他们在说觉得这件事或者说那个人的来处与雍州有关,却应该不是雍州朝廷的意思。朝廷这边大将军陈灵锋已经下手送了一个燕州牧过来“挑事”,以那位大将军的个性和他对燕州实际的重视程度,应当至少短期内没有什么深入的后手才是。
至于他们那位陛下……却是不提也罢,更不会是能做得出这样手段,也全没有道理做出这样的事。
至于雍州京城的其他高官……
除非在这背后仍有隐藏更深的用意。
一时之间,他们知道的消息还是太少,不足以做更全面的分析。
谢必清一叹:“可惜啊,主公在雍州没什么根基,我等追随主公的也都没什么身份,想要往都城探听消息,真是有心无力。”
孟佑轻轻放下茶盏,抬头看他,而后叹了一口气:“孟佑尚有一二好友恰在京中,可以写信询问一二。”
谢必清一改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端做起来对着孟佑一拱手:“如此,劳孟佑费心了。”
谢必清倒全不担心孟佑给友人写信会否有什么疏漏,不觉得有什么需要他多嘴嘱咐的事情。他与孟佑也算共事过一段日子了,彼此到底是什么样的个性,又有多大的能力,彼此自然是各有清洗的认知了,也已经算是在过去的合作中达成了对彼此的信任。
谢必清将茶喝完,才起身准备离开,拦了孟佑没让相送。才出了房门没走两步,正遇长庚微低着头迎面走来,见到他很快行礼,态度却并不显得卑微,很有几分不卑不亢的模样。
谢必清微笑着打量了长庚一番,敏锐地察觉到他是特地来寻孟佑有事,便也没有多耽搁讨人嫌,只十分自来熟地上千拍了拍长庚的肩膀,笑说了两句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长庚是自幼跟着孟佑的,见惯世家公子们的模样姿态,后来投向孟氏的小世家豪强,乃至寒门子弟,他也都见过不少,也能自称一句见多识广了。
但即便如此,他仍会觉得,谢必清这位他们公子如今的同僚,一个会毫不介意分外自然地与他一个仆从勾肩搭背说笑的士人,着实是个很特别的人。
长庚在谢必清走后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而后快步往屋内而去。
屋内即便身为客人的谢必清已经离开,只有孟佑一人在此,他仍旧端坐在位上看起来没有丝毫疏懒。
抬眼瞥见长庚过来,孟佑眉心微微一动。
“公子。”长庚来到孟佑身边,从怀里掏出信件:“江州又来信了。”
孟佑微微抿了抿唇,而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却没有伸手接信的意思:“先收到书房,我晚些再看。”
“是。”
这主仆二人的对话很是平常,像是这种事已经发生过许多次,每一次他们都是这样处理的。
来自江州,或者说来自本家的信,孟佑收到过很多,也确实每一封都有看过。
但他一次也不曾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