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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晏柯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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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东方,阳光将天际染成橘红色,晨曦的暖阳随着云层流动洒落到南城。
早晨七点,东区夜市街褪去夜晚斑斓的彩灯,清晨的阳光直射在水泥街道,洒在肮脏的街面。
下水道旁的一处水垢,一块桂花切糕不知被多少人践踏了多少次,糕身如水滴落地般爆开。夏天的空气干燥,街上弥漫着一股食物腐坏的怪异臭味,切糕的甜腻的香味引来苍蝇,无头的苍蝇仿佛找到了归属,嗡嗡嗡的声音不断。
路上的行人好似并未察觉到这些,他们低着头刷着娱乐视频软件,若无其事从各类垃圾上面踩过,重力压过塑料食品包装袋,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南城夜市上的安心早餐这家店已经开了二十年有余了,‘安心早餐’这个招牌还是劣质塑料编织的,牌身已经有好几个罅隙。
店铺并不大,几十平方米的铺子,蒸笼还是传统老式的竹编,收纳木制桌椅都摆放在外面,放着四五桌。一大早,孤雏还未睁眼,店铺前就挤满了人,雾气腾腾间,只有一个消瘦的身影在店里忙前忙后。
“两个卤蛋,两个肉包,再加杯甜豆浆……好了就这些,宋姨,麻烦快点给我弄。”
“老板娘,一碗红油米线打包带走,赶时间。”
“唉唉唉,宋姨你这就有些那啥了吧,我都说了几次了,花卷,花卷,我的花卷怎么还没来?再磨蹭我那班班车都到姥姥家了!”
……
温湿的白气氤氲,随着蒸笼一打开,水蒸气迎面化成水泽。
宋书琴额头不知是白雾蒸发的水滴还是汗水,她脸颊被蒸得如一颗水灵灵的红苹果,衬得像一个妙龄的娇弱少女。
她已经有些年纪了,岁月润平了她的棱角,微卷的黑发不难看出几缕白丝,看向客人时,她眼里全是温和的笑意,她的五官和人一般温和儒雅,骨子里是藏不住的教养。
“您的两个卤蛋,两个肉包,一杯甜豆浆,一共十二块钱,请您拿好,谢谢惠顾,慢走。”
“您稍等,已经下锅了,五分钟就能给您搞定。”
“两个花卷,一共一块钱,您拿好,慢走。”
她说话细声细语,嗓音落到喧闹的人群,想羽毛那般,转瞬即逝。
……
早餐店人满为患,酷暑的气息还未被风吹过,一位穿着附中校服的少年等得不耐烦,踟蹰须臾,一屁股坐在一旁的麻辣烫店前摆放的椅子,低头玩手机。
[你在哪嘞?]
[一家早餐店旁边。]
[东区那么多家店,哪家店?]
少年不是东区本地人,他有些烦躁揉了揉自己微卷的头发,闻言抬了抬头,想找一找这里的特征。
这是一家很有年代感的店铺,招牌是老式的布料刺绣,和安心早餐如出一辙,铺面并不大,只放得下不上八桌八仙桌。
店铺内更是装饰单调,甚至有些简陋,粉刷墙底有明显的缺块皲裂,桌子是棕色的木桌,铺上浅绿米白格子桌布,每个桌面上放了一盆廉价小珠雏菊和一盒不大的抽纸。
[老刘麻辣烫。]他慢悠打道。
对面静了一瞬,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几秒,又变成原先的备注,等屏幕都快熄灭了,顶着沈二爷的人才发来消息——
[你在哪??]
少年莫名其妙回:[老刘麻辣烫啊。]
对面又安静下来,少年蹙着眉轻啧一声,许久才发来一句:[苏晏柯也在?]
苏晏柯?谁?
少年满头问号,他抬眸扫了一眼周围——
只有稀疏的人出入店里,而且全是借用厕所的。现在物价飞升,水费电费也越来越贵,借厕所行为已经不奇怪了。
少年这样想到,没忍住轻啧一声。
麻辣烫店现在已经开始善后了,店内冷冷清清,与一旁熙攘喧哗的崭新拉面店行成鲜明对比。
虽然店内只有寥寥几个顾客,但是一个忙碌的身影拿着撮箕对每个借用厕所的人笑脸相迎。
那是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一身格子凉衫套休闲短裤,系了一个大红色中央瘦金体‘老白除油剂’围裙。
他的眉目被岁月润得极其和蔼,脸色却异常煞白。他剃着光头,骨瘦如柴,连唇都没有血色。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炽热,刘振也侧头看向他,目光交汇一刹,刘振对他笑了笑。
“……”少年倏地收回目光,不知是天气太干燥闷热,还是什么,脸颊滚烫。
见他迟迟没有反应,那个沈二爷又开始轰炸,微信提示音噔噔噔响个不停,震得手麻。
[你看店里面有没有一男的。]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米八的样子,瘦得跟个猴似的就是他。]
[有点帅。但没我帅。]
“?”少年头顶冒出无数问号,满脸黑线看着沈二爷开始对自己颜值的吹捧……微信消息噔噔噔响个不停,像鞭炮齐鸣过新年一般,他看着对方发来的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玉树临风……到最后没词憋出的绝世帅逼。
“……”他倏地熄灭手机,没有丝毫犹豫按下静音键。
内心一边不断重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马克思列宁主义国家领导人思想,一边想到谁会扯着脑袋像个傻逼一样到处张望只为找一个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米八的样子,瘦得跟个猴似的没沈瞻帅的人。
过了须臾,他扯着脑袋左看右看。
早餐店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天气闷热,路面依旧杂乱不堪,昨晚忙到待黎明前夕才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刘振拿着撮箕偏着头和一旁被他挡着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少年吃力望了望。
用竹子编得摇椅半躺着一个人,因为被刘振挡得严实,只看得见那人修长的腿。刘振似乎有些恼,依旧低着声音说了几句,少年竖起耳朵听半天,才隐隐听见一句:“苏晏柯,你现在住在哪?”
苏晏柯?
少年眼眸微动,他的双腿此时已经盘到椅子上,双手支着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仰着头望着。
苏晏柯不知说了什么,刘振瞪了他一眼,唇齿微动,张开嘴又闭上,不再说什么。
少年:“?”
“娃娃嘞,你小心别摔着了!”宋书琴有些急切的声音响起。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看向了他,他墩地坐好,双腿闭拢,双手放在腿上——上课时都没这么标准过。
他的脸颊像开水烧开那般滚烫,感觉所有视线快要把他灼穿。
救命……他把头低得死死的,这是什么社死场面……想到这,他已经半只脚踏入阎王殿。
实际周围人的视线早已经收回去了,街道喧嚣繁杂,有秩序进行着一切。少年听着耳畔响起刘振同苏晏柯低声谈话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没忍住抬眸看向苏晏柯。
刘振已经走开了,烈阳顺着梧桐树缝隙斑驳洒下,苏晏柯穿着短袖衬衣,半瘫在摇椅上,他脚边倒着一把扫把,手里拿着破旧的抹布。光落在他脸上,只看得见高挺的鼻梁。
少年低下头。
……是挺帅。
太阳从东方移至当空,暖阳变至烈阳,麻雀站在电线上俯身叽叽喳喳,人流逐渐稀疏,燥热的空气中都照射出热气波。
“老刘。”宋书琴扯下一根熟料袋,边装包子边看着刘振,皱着眉问,“现在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挺好的。”刘振握着扫帚很豪爽笑着说,“老毛病了,书琴,不好意思哈,上周给你添麻烦了,我这身体也是,说倒就倒了,把你吓坏了吧?”
“你身体没事就好。”宋书琴眉梢舒了舒,她眉眼微弯,温声说,“和我道什么谢,我没帮上什么忙,还是晏柯镇定,多亏他才及时把你送到医院。”
听到这,刘振的神色缓了缓,他眼睛笑眯成一缝线,他语气带着调侃,却遮不住喜悦:“这小子关键时候还是靠谱的。”
“你啊,有福气。”宋书琴轻声叹了口气,笑了笑,她的眸光微动,不知想起什么,喃喃说,“半踏入鬼门关的人,才是最难熬的……能留下什么,屈指可数,却能击垮好多人。”
说完宋书琴就突然静下来,木楞在那也不知陷入什么回忆,等顾客不耐烦的声音催促才使她倏然回神。
刘振笑着岔开话题:“你快忙你的,别担心我了,身体好着呢!”说完又风趣说:“还好这小子争口气,私房钱还够我逍遥一阵,等熬不动那天,或许我还能住在房子里。”
宋书琴莞尔:“哪的话,长命百岁才好。”
“硬朗着呢!”刘振说。
“身体确实硬朗。”松惺的嗓音落下,“昨天是我头晕脑胀。”
“……”刘振瞪着眼珠子望向一旁半躺在摇椅上的苏晏柯,“我那是没吃晚饭!”
“嗯嗯嗯,我没吃晚饭。”苏晏柯语气懒散,带着没有感情的嘲讽,平静学舌说,“是我一点东西都吃不下,喝热水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听到全过程的宋书琴在一旁轻笑。
“……”刘振问,“几点了?你还不去学校?”
酷暑的气息还未被风吹过,苏晏柯把短袖卷到肩膀上,露出少年曲线健美的手臂。
“你提醒我了。”苏晏柯拿着垃圾桶,神情慵懒,斑驳的碎光顺着树影落到他脸上,他眨了眨眼中的光晕,两三下就把所有东西收拾完,淡淡说:“我得走了。”
“你不去学校,你去哪?”刘振问。
“拯救社会。”苏晏柯伸了一个懒腰,说。
刘振气打不上来,指着苏宴柯就要说什么:“……”
“老刘啊,别生那么大气,宴柯也是担心你身体,那天听说你晕倒了,着急忙慌就赶过来,一直在你身边照顾你。”宋书琴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打圆场说。
对刘振说:“你这人犟得很,嘴撅起什么就什么漂亮话都说不出来了,躺在病房时整日左一句宴柯在干什么右一句宴柯吃饭没有,人到你面前了倒开始倔起来。”
一语完,又对苏宴柯温声劝说:“宴柯你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你知道刘叔是为了你好,他一个病人,说病就病了,半辈子老实憨厚,你打心底不坏,嘴伶牙俐齿,他怎么说得过你。”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宋书琴整个人瘦如薄纸,站在两个大男人中间显得如此娇弱,却站的直挺,声线却平稳温柔,一字一句说:“我在这坐镇,你们爷俩有什么话当着我面说,吵吵嚷嚷的我可承受不起。”
苏宴柯眼皮微跳,无声叹了口气,说:“我已经休学了。”
“你休学了? !”刘振瞪着眼珠子,整个人都要跳起来。
宋书琴看着苏宴柯,轻声问:“为什么?”
“我不需要你养了,你那些钱留着治病。”苏宴柯言简意赅对刘振说。
“你才多大不要我养?你现在不读书今后能去干什么?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可以翱翔了,我告诉你,你现在不想读书你也得读,我身体好得很,不需要你来操心这些!”
“脑肿瘤晚期,你身体很好?”苏宴柯冷声问。
刘振气结,他刚想说什么,突然想起什么,破口大骂的话咽在喉咙。他看着苏晏柯,语气严肃不可逾矩:“你哪来的钱付医药费?你是不是还在搞那些兼职?”
苏晏柯慵懒的神情这才变了变,他挺直腰,语气依旧随意:“你别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刘振没好气说。
“工资。”苏晏柯言简意短。
“你哪来的工资——苏晏柯,我很早就告诉过你,你是一个学生,你应该去上学,而不是搞这些——你去哪!”
苏晏柯没回头往前走,他说:“别激动,等下气坏身子。”
“你少气我我能寿比南山!”
“别南山北山了,南山这几年造林不让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