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武侠复仇指北13 城郊，夕阳 ...
-
城郊，夕阳斜照。
剑客的交锋是沉默的，不见身形，只见剑光，一招一式或轻或重或缓或急，带起萧萧狂风、飞沙走石。
不远处，素裙的小姑娘在院里忙活，矮凳围成一圈儿，正中泥炉子冉冉升起白烟，浮玉拎着食材回来，先是将小姑娘夸了一番，却发现少了个人。
两人一顿找，角落里白发老人烂醉如泥，抱着个酒坛哆哆嗦嗦地灌，双颊酡红。
“这老头，还是让他偷了酒去。”
她无奈摇首，唇边笑意却温柔，“由他去吧，小朝儿和闻荆那家伙也打了两个时辰，该吃饭了。”
天色渐晚，寒风渐渐，柴火劈啪。
夜幕下，四人围炉而坐，炉上烤着好肉，手里捧着美酒，畅谈言欢，好不快活。
经历方才酣畅淋漓的过招，夙朝与闻荆看彼此都顺眼许多，聊着剑技上的心得，羽祈听不懂，缠着浮玉问八卦，后者也乐意惯着，兜了一大圈，才意味深长地盯着她，问：
“你想知道的不是这些吧？”
见她猜透，羽祈嘿嘿笑了两声，“还是瞒不过姐姐，其实我是好奇申屠出云啦。”
“申屠出云，一代游侠，死前武功乃是天下第一，其妻是上任武林盟主之女，前景光明，生活美满。”
羽祈追问，“可他为什么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啊？”
“识人不清、与虎谋皮，他抵抗不住一个卑鄙的邀请，和一个坏蛋分享不义之财，却没想到那个坏蛋只是希望他保守秘密，好把他背刺了独吞财宝，最后啊，一代赫赫有名的游侠就这样被谋杀了。”
“听说他以前帮过许多人，是个好人呢，怎么会最后却是这样的下场？”
浮玉抚了抚小姑娘的头，音色轻缓：“人啊，是很复杂的，我们往往只能看见一个人的正面，却忽视他脚下的阴影。善恶只在一念之间，有时那一瞬的贪念和迟疑，就种下了恶果。”
她抬起眼，对上闻荆审视的目光。
虽然方才的叙述中没有姓名，却不难猜到女人讲的是申屠出云在九星峰围剿中死于君韦安之手。
可她是如何得知这些秘密？
羽祈年纪尚小，没多久在浮玉怀中睡着了，浮玉把她抱入房中，合上了门，余下的三人对视一眼，谈起正事。
“何时收网，需要我做什么？”夙朝开门见山。
“我会在武林大会结束第二天动手，但是小朝儿，你要在此之前离开。”
夙朝眸色微寒：“你又不要我？”
“龙渊剑庄必须站在正义的一方，小朝儿，到时候要拿剑指着我这个大恶人，你做得到吗？”
她们对彼此过于了解，所以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不在乎什么正义不正义，别拿这一套诓我。”
“但是我在乎啊，小朝儿，这是龙渊剑庄的机遇！更何况，我也不是孤军奋战。”说着，她眨了眨眼：“你出城之后，帮我叫个外援，乾元门向来作恶多端，与我这恶人沆瀣一气，倒也般配。”
“什么般配，不许再胡言。”
“好好，我不说便是了。”她乖巧地点头，又给夙朝斟满了酒，说：“之前我们说好了的，唯独这件事你不能插手，你也别担心，我会全须全尾地回去，我保证。”
听着她们的交谈，闻荆大约猜到了什么，眼神闪了闪，并未言语。
忘尘客栈老板娘像一个谜，越是了解，便越觉她神秘，从住进忘尘客栈开始，她支使他杀的每一个人，看似毫无联系，却每每都能挑起新的争端，令各方势力互相猜忌厮杀。
他隐约知晓她的意图，却不予阻止，说到底，他来此的目的是找人，这武林的存亡与他何干。
更何况……
思及往事，男人眸色微暗。
更何况，这是他们应得的。
……
赏月宴上出世的千日醒，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流落到了盟主府中。
武林大会举办以来，局势愈发难以控制，随着死的人越来越多，君韦安陷入了极端焦躁之中，在武林盟主的眼皮子底下闹出这么大的事，仅无能为力这一点便难咎其责，与此同时城主在施压，要他尽早解除封锁，恢复经贸往来。
那些愚笨的凡夫俗子，根本不会明白玄冥掌的珍贵之处！它不只是普通的武功秘籍，它极有可能是这世上仅存的仙法残诀！这种力量，这种力量……
哪怕不惜一切代价，他也要得到！
君伟安狠厉的目光掠过眼桌上辗转几番得手的千日醒，又思及侍卫长禀报的调查进展，男人眯了眯眼，心里有了主意。
终于，时间来到武林大会的决赛，角逐即将落下帷幕。
清晨的会场，声势浩大，武林中人无不是各怀鬼胎，聚集在此地，只不过比起一个月前，少了些人，又多了些摩擦。
比起热闹的会场，后花园是一如既往的清静，一袭齐胸襦裙的姑娘捧着鱼食信步廊桥上，她杏脸桃腮，略施粉黛，是与江湖儿女截然不同的雅静。
鱼食撒下来，鱼儿便争先恐后地翻涌起，喂鱼的人却看也未看，娟秀的眉峰微微颦起，顾自思索着什么。
“小姐！小姐！”
几声呼唤传来，她敛了眸色转过身，细声细气道：“何事？”
“老爷命小姐去比武台。”
“这个时候？”
“老爷早先说过，这次武林大会最杰出的儿郎就是您的夫君，小姐您忘了？”
侍女这般说道，却不曾注意眼前的少女冷了眸色，语罢还感慨了一句：
“老爷对小姐真是上心！”
先前还特地动用关系，带小姐去京都参加迎春宴，要不是小姐在飞花令时表现平平，恐怕现在已经是诰命夫人了吧，她还记得当时老爷大发雷霆，罚小姐跪了整整一个月的祠堂。
虽然罚得重了些，但再怎么说，老爷也是为了小姐好，侍女艳羡地想。
“上心……他当然上心。”
君枝礼心下冷嗤，不愿再听烦心话，加快了步子。
会场上热火朝天，比武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她一眼就望见了离字擂台上手持长剑、意气风发的少年。
少年如启明星一般耀眼，但曾被月光垂怜的人，只会仰望婵娟。
她四下搜寻，好不容易瞥见了那抹艳丽的红，却被君韦安叫住，只好垂着眼眸走向相反的方向，也就没看见那红裙的身影忽而一个趔趄，栽倒在身旁青年臂弯里。
“小心。”
萧旗下意识扶住浮玉，软玉温香令人心猿意马，后者在他怀中抬眼，乌眸似一汪碧水。
他呼吸一滞，稍稍回神，只见她秀气的指尖划过额角的发丝，眼睫若羽翅张开，眸色妖冶：
“公子，妾身美么？”
萧旗闹了个大红脸，连连退了好几步，错开视线，连舌头都像是醉了，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九、九娘、请自重！”
“恐怕不行，”她坏心眼地凑近：“实不相瞒，妾身早就对萧公子芳心暗许。”
他悚然一惊，瞪大双眼，就差没把“非礼勿言”写在脸上，女人见状，心头暗笑，面上却是不显，柳眉浅颦，手帕遮住了唇角，只露出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泫然欲泣，惹人心怜：
“妾身向来同他人不假辞色，单单对你……与众不同，萧公子莫非感受不到么？”
一番真情告白下来，路人的眼刀齐刷刷刺向萧旗。
无他，嫉妒像喝水一样简单。
“这……在下已有婚约在身……”
“妾身不在乎，”她贴上来，捧住他的脸颊：“妾身只要你，哪怕是做妾……也使得。”
萧旗不是未曾遭遇过这般表白，但从未有过现在这般，明知不可为，却半点不由心，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正不知所措时，就听见一道清清渺渺的声音传来：
“光天化日，二位在大庭广众下搂抱，成何体统。”
浮玉向来者投以敌视的目光：“是你？你就是萧公子指腹为婚的妻子么？”
她更加楚楚可怜，扑到来者身上恳求道：“妾身自知身份低微，只愿能在萧公子身边有一席之地，哪怕是做妾也是好的！”
“做妾？”
夙朝挑了挑眉。
“还望姐姐成全！”
“做他的妾，不行。”夙朝径直揽过她，不容抗拒：“做我的妻。”
浮玉还企图再做做样子，唇角却早就透露了心情，正止不住地扬起，弯成月牙儿的眼眸全是她的倒影。
“这怎么使得，妾身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是来加入你们的。”
瞧见挚友无限娇羞的模样，夙朝眼皮直跳，握拳咳了咳，示意她适可而止。
“哎呀，我这不是替你试探试探嘛。”她亲昵的挽着她的手撒娇，沙沙柔柔的嗓音像是日暮时分婉转的熏风，能将人的魂儿勾了去。
一位墨发红裙，极妖极艳，一位则白衣胜雪，浩气缥缈，分明是绝不该相融的存在，却又像太极图的阴阳两极，相辅相成，你瞧见了，只会想：这天地间没有比她们更相配的了。
大老远便看见浮玉同旁人你侬我侬的夙朝原本正一肚子火气，又知道拿她没办法，只好轻轻点在她的额头，小作惩罚：
“你啊。”
连这声无奈的叹息，也听着宠溺。
“别人也就罢了，萧旗这种人，十个把都不够你玩的。”
萧旗：……我听得见！我听得见好吧！
见浮玉转移注意力，他也松了口气，心知若是她有意勾引下去，恐怕也无法坐怀不乱了。
无可否认，他真真切切的心动了一瞬，但……怎么可能啊。
青年一笑置之，抱拳道：“幸会，柳长老。”
“萧会长，天阳会可安好？”
“一切如常，不必挂心。”
两人并不热络，连问候都是公事公办的模样。天阳会同龙渊剑庄交好多年，“生意”上多有来往，说不上一损俱损，却也一荣俱荣。
不多时，轮上龙渊剑庄柳雯对阵弥音教弟子，这些天的比试里少女进步飞快，如今已经位列前茅。
夙朝一眼便看出招式间隐约有浮玉的影子，不赞同地同她说道：
“不好好养身体，净干这些苦活累活。”
“不累，这孩子有天赋，可不能浪费了。”
她没说自己是想着柳雯尽早成长起来，剑庄多一分保障，夙朝也能多个得力助手。
比试还在进行，却见一侍卫快步进来，对君韦安低声汇报了什么，后者笑容满面地走上高台，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玄冥教的余孽已被抓获，即日起，漠城恢复进出！”
此话一出，全场沸腾，同时也有人追问：
“那余孽如今在何处？”
君韦安道：“诸位稍安勿躁，此事事关重大，还需君某审问一番，明日君某自会给诸位一个说法！”
说着，他大手一挥，宣布比试开始，众人只好按捺住心情，看向擂台，同时，场下几个老家伙互相对视一眼，意味不言而喻。
进入到最后一场比武的两位人杰，一是龙渊剑庄柳霖，二是秀山弥音教的圣女。
二者的胜率在赌坊是五五开，对于早就知道结局的浮玉来说，这一盘并无悬念，保准大赚一笔，如今令她忧虑的，是君韦安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她原本的计划并不复杂，利用贩卖情报之便在武林中埋下矛盾的导火索，使得他们借武林大会之天时地利，会集于漠城一决高下；而后，用一本抄录的玄冥掌秘籍引诱君韦安封锁漠城，君韦安自以为在瓮中捉鳖，实则她才是真正的猎手，不慌不忙地将所有在十五年前沾染过玄冥教教众之血的人尽数斩杀；至于“千日醒”，那是为君韦安精心准备的坟茔，一个穷其一生追求力量的人，最终死于力量的反噬，想必十分有趣。
但如今，她还有仇人未能杀净，君韦安竟解除了封锁，他意欲何为？
察觉到她的消沉，夙朝低声道：
“放心，揭晓结果之前，那几个老东西不会走的。”
剑圣的眸光掠过一张张苍老的脸，冷冷勾唇，“没亲眼见到秘籍，他们能走得安心？”
擂台上的两位都是天之骄子，这场对决，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分出胜负。
夕阳中，武林盟主授予胜出者以丰厚奖赏，根据江湖规矩，若这位年方弱冠的少年能够在一年后打败君韦安，便能够继任武林盟主的头衔。
君韦安向他抛出橄榄枝，愿将爱女君枝礼许配给他。
可众目睽睽之下，少年拒绝了。
满座哗然，武林盟主的脸当场就黑了下来，底下看戏的浮玉意外地挑了挑眉，问夙朝：
“你吩咐的？”
迎娶盟主之女，那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既得美人又得高位，柳霖那么精明的人，怎会拒绝？
无怪乎浮玉会这么想，毕竟原剧情里，柳霖确实同君枝礼成了亲，得到君韦安的教导后，成为了武林至尊。
“不知。”夙朝摇首。
这话不假，她对这两个师侄向来只管教导武艺，其余概不关心，听浮玉问起，又添了句：
“柳三武功尚可，日后你若用得上，尽管使唤。”
她说得随意，实则这世上能担得起剑圣的一句“武功尚可”的人，并不多。
“知道，做金主的，怎么着也得取点报酬吧？”
这些年龙渊剑庄的开销，大部分是源于忘尘客栈贩卖情报来的收入，若不然那么一群穷剑客，哪有钱养庄里上千柄好剑。
说起浮玉同龙渊剑庄的渊源，要从她幼年四处流浪，偶遇龙渊剑庄的庄主柳元说起，柳庄主可怜她经脉俱损、时日无多，把她带回了剑庄。
那时的柳夙朝还是个孤僻冰冷的小屁孩，龙渊剑从不离手，每每练剑遍体鳞伤，透着股疯魔劲儿。未免她哪天把自己整残，幼时的浮玉便每日都去后山捞人，督促她按时吃饭、疗伤。
说来也奇怪，夙朝身上的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常人要快，且这种自愈能力随着她年龄增长而增长。她也曾询问过柳庄主，后者对此讳莫如深，只摸摸她的头，打发她去找夙朝玩儿。
最初柳庄主将她带回来时，曾嘱咐浮玉不要靠近夙朝，后来却又不知怎的一反常态，安排她住进了夙朝的院子里，这位庄主似乎不愿看见夙朝沉迷武功，所以便让她这个玩伴去陪着，好让夙朝分分心。
属实是个怪人。
另一边，在柳霖坚定的拒绝了这门婚事，君枝礼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却对上君韦安阴沉沉的怒视，身形一滞。
上次没能攀附达官贵人，罚跪一个月祠堂，这次没能留住青年豪杰，又会降下什么惩罚呢，父亲？
盟主的爱女垂下头颅，掩盖唇边弧度，旁边的侍女却无端打了个冷颤，四下张望。
奇怪，大白天的，怎么有点渗人。
散场后，夺得魁首的少年越过道贺的人群，径直往那一红一白的身影而来。
“恭喜了，柳少侠。”浮玉笑吟吟道。
“师叔，九娘前辈，”他彬彬有礼地作揖，“霖，幸不辱命。”
夙朝微微颔首，将早就准备好的锦盒交给他，她是个不偏不倚的师叔，柳雯和柳霖无论谁成做第一，都能拿到最好的奖赏。
“表现尚可，早些回去疗伤，今晚启程回庄。”
闻言，少年一怔，“实不相瞒，霖还受盟主嘱托调查血魔伤人一事，恐无法一同回庄。”
“准了。”
此时柳雯已经回客栈修养，三人慢慢悠悠往回走，路途中浮玉按捺不住吃瓜的心情，问：
“柳公子为何拒绝君小姐的婚约？你可知若是答应，假以时日，盟主之位非你莫属。”
“捷径于修行无益，在下亦志不在此，更何况……”少年直视着她，目光如炬：
“在下，已有心悦之人。”
此时的少年，心思不躲不藏，全写在眸里，只盼望着有一天，她愿亲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