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话》席暮言

5、那种奇迹 这几天

　　这几天江悠的日子有些难捱。

　　从前江悠很喜欢发呆，思绪像风一样飘到远方，虽无落点，但舒适又自由。江悠太热爱跳脱现实桎梏的酣畅，发呆的时候，人是快乐的，是浪漫的，好像在另一个世界，得到一些期许已久的愉悦。

　　但江悠现在不能发呆了，或者说，不敢。只是稍稍放纵思绪，便不可控地想起了顾知影追求文学时泛着光的双眸，顾知影入侵睡梦时微勾起的嘴角，顾知影走路微喘时念着的名字，江悠同学。

　　思绪不再漫无目的，而是像早有目标的箭矢，没有半点偏差地指向顾知影。

　　情绪失控的状态让江悠慌张极了，她从未想过欣赏一个人竟会让自己患了癔症，那样扰人。

　　早知如此，

　　江悠靠在床头，暗自咬了咬牙，

　　早知如此便不该发给顾老师那些，徒生事端。

　　嗡嗡，身旁的手机振动让江悠回了神。

　　打开手机，是顾知影发来的微信消息，

　　江悠呼吸一滞，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江悠，你的比赛初稿我看了，总体思路很清晰，观点也足够有新意，只要复稿在细节上多加润色就差不多了。我是很喜欢这一篇的，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当时看你的作品我就知道我们是有共鸣的，总而言之，你真的很好。”

　　江悠看着这段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克制着自己心底里那些微小的雀跃，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斟酌之后用了最官方的回复：

　　“谢谢顾老师的帮助，也很开心你能喜欢这篇。”

　　“没关系，这是我作为指导老师的职责所在。

　　对了，我最近看到一段话，在想或许你会喜欢。”

　　’去爱永远不会看到第二次的东西，在火焰与狂喊中去爱，随即毁灭自己，人们就在这一瞬间活着。’

　　—加缪

　　江悠紧抿着唇，看着这段话，觉得自己心脏中残存着某一处被重锤敲击后的余颤，让人全身发麻，动弹不得。

　　顾知影用指尖轻点桌面，等了许久，未见江悠的回复，无奈的叹了口气，心中有点自嘲，

　　怎么就莫名觉得这个人会懂呢，也许是自己期待过了头，高估了所谓的共鸣吧。

　　顾知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还是犹豫着再次尝试，发出了消息：

　　“江悠，你能感觉到么，这样震慑人心的，浪漫”

　　就在同一时刻，江悠的回复也映入眼帘，

　　“顾老师，你知道么，这有多么浪漫。”

　　顾知影先是愣住，再然后，无法自抑地，上扬嘴角，展开一个微笑，连着眼睛，也笑起来。

　　顾知影三十二岁了，甚至有些记不清上一次因为他人心上溢出愉悦感是什么时候，年龄带来的空洞感像是不可逆的命运，让人越发觉得这种愉悦感的回溯好似一种奢望，一种奇迹。

　　但此时此刻，顾知影清晰的感觉到，那即便在血液里也不停奔涌的愉悦，确乎就是她期盼已久的，就快放弃期盼的，那种奇迹。

　　顾知影含着笑意低声呢喃，

　　“江悠啊，能带来奇迹的小孩，你还有多少惊喜”

　　而江悠几乎在看到顾知影消息的那一刻，呼吸一瞬间重了，整个人像火山喷发一样难以自控

　　如果心中的余颤是因为浪漫，那么这种心脏快要爆炸的感觉又是因为什么呢？脑海中突然升腾而起的惊喜感愉悦感让人头脑发昏，空间都好像扭曲起来。

　　江悠想逃离，却好似身处泥沼，越陷越深。

　　好想，好想看到顾老师，好想和顾老师对视，那该有多么浪漫。

　　水，好想喝水。

　　江悠直感觉喉头烧灼起来，像燃起的枯木，很痛，昭示着她分辨不清的渴望。

　　江悠狼狈地翻身下床，凉水入腹，才寻得安宁，可究竟要如何言明，这根本不该存在的渴望，这样下去，又该怎么面对顾老师呢。

　　江悠找不到答案，烦躁起来，若文学上的惺惺相惜是如此恼人的存在，那些互称知己挚友的人们，又是怎么熬过这些的呢。

　　接下来的日子江悠只觉得自己的癔症越发严重了。所幸她和顾老师之间除去沟通大赛事宜，偶尔简单讨论文学，倒是再没什么，相安无事

　　一天晚上，刚下过小雨，校园里凉风习习。

　　室友周琦越提议大家一起下去散散步，毕竟如此气候在渐热的夏季实在算得上宜人。

　　江悠几人欣然应允，便结伴下了楼。

　　走着走着，夜幕降临，偌大的校园在这墨蓝的天穹笼罩之下竟平添几分唯美，让人惊叹。

　　赵欣和许映云走在前头，叽叽喳喳，举起手机忙着记录校园美景，周琦越和江悠坠在后面，走走停停，倒也拍了一些很有氛围感的照片。

　　突然，一直与周琦越并排走的江悠停下了脚步，周琦越面带疑惑地回头望向江悠。

　　江悠望着那盏与顾老师头像十分相似的路灯，微皱眉头，神色复杂。

　　看到这路灯，江悠就想起了顾老师，想起了自己无从解决的困惑，有些气恼。可又有些十分隐秘的，好像独属于自己的喜悦在心下蔓延。

　　江悠盯着路灯看了许久，始终没有挪动步子，周琦越走近些，叫了一声，“江悠？怎么了？”

　　江悠轻叹一口气，抿了下唇，转头请求，

　　“周琦越，能不能帮我拍张照？就在这个路灯下面，我很喜欢这个灯光，感觉拍起来很有感觉。”

　　话必，江悠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有种在向人撒谎的紧张感，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廓，果然有点温度异常。

　　周琦越微微笑了一下，

　　“当然可以啊。这样，你先站到灯下去，我先找好距离我们再拍。”

　　周琦越后退几步稍稍蹲下举起手机，顿了一下，哑然失笑。

　　“江悠，不怪许姐和赵欣叫你江干部，你站的这么直是在站岗么，放松点，你太紧张了。”

　　江悠张了张口却没说话，将手从裤缝边移开，却感觉自己好像徒增两条手臂一样，无所适从，放在身后也不是，扔在身前也不是。

　　周琦越实在看不下去，指导起来，

　　“你侧过身，面对着路灯。”

　　“对，低头，左手垂下去，别搭裤缝，对，自然一点，右手抬起来扶住路灯。”

　　“别动了，这样就很好。”

　　江悠低着头抿着唇，一动也不敢动，整个身子感觉都僵了，直到周琦越笑着说好了，才如蒙大赦一般呼出一口气。

　　周琦越走近，将手机凑过来，

　　“江悠你这瘦瘦高高的身材还真适合拍照，别说，这个路灯有点暖黄色，拍起来确实很有氛围。照片等我回寝室转给你啊。”

　　江悠点点头，这才感觉身体重新属于自己，应了声好。抬头看看天色已晚，便拿出手机发消息招呼前面那两个人一起回寝室了。

　　江悠坐在桌前，反复将手机上的照片缩小放大，心里一团乱麻。闭上双眼，江悠又想起顾知影了，实在是逃不开躲不掉。

　　江悠叹息一声，睁开双眼，咬了咬牙，好似带了壮士赴死之决心，把照片更换为自己的头像，然后红着脸把手机扔在桌上，睡觉去了。

　　顾知影睡前靠在床头，点开微信，回复了一下好友的信息，退出后又习惯性地划了两下。

　　“嗯？”

　　顾知影手指顿了一下，疑惑一声，又划了上去。点开了江悠头像的大图，顾知影几乎立马就发现那个路灯的巧妙之处，抿了抿唇，有点不自在地将视线转向江悠。

　　照片中的江悠显得很高，骨节分明的右手微扶着路灯，别在耳后的及肩长发无法挡住的侧脸，白白净净，不施粉黛的青涩。

　　一身白T恤，浅蓝的长裤，白蓝配色的运动鞋，衬得江悠越发有气质。江悠就像一块温润的玉，干净，纯粹，不含一丝杂质。

　　顾知影看了看江悠，又看了看那个路灯，复又看了眼江悠，感觉胸腔有些发闷发酸。

　　顾知影觉得有种情绪突破层层阻拦涌到心口来了，她好像明白那是什么，但又不敢确信，皱眉纠结了许久，也没什么肯定的结论。

　　想了想路灯什么的也许是巧合罢了，便也不愿再多想，只放下手机将这情绪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