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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阳谋 除了清君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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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叛军就要攻入离京城了,您还要沉溺于声色多久?”
男子的浑厚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
沈朝刚放松两天,从赵嫔处回宫,便见这个无常堵在门口。
萧凛披肩上厚厚一层雪,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向前一步行礼道,“事不宜迟,请陛下下令让莫延莞挂帅。”
南安王起兵真的是造反吗?战事真有如此紧急?
沈朝脑海里浮现出一遍又一遍昨日的猜测,然而在萧凛面前一时语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
沈朝被这一句镇住了,苦思冥想着对策,身后传来清亮的女声。
“将军何必如此着急呢。”
林宸漫步至沈朝身侧,从昭阳殿到后院举着红伞,踏雪而来。
“放权给谁,何时起兵,我相信陛下自有决断,这样吵吵闹闹的实在有伤天家威严。”
林宸看向萧凛,皮笑肉不笑。
“国家大事,何须后宫来干政?”
萧凛见林宸一袭红衣宫装,冷哼一声,便听林宸不急不缓,不卑不亢道,“后宫不得干政,那征伐谋断,自然决于陛下,将军亦无权干涉。”
“本将军在和陛下讲话。”
林宸站在陛下身后,那个本应君临天下的位置,她鬓间戴着流苏后压,远看多了几分顺从的感觉。
“陛下便是这个意思。”
沈朝没敢回头看那张脸,那是二十多岁不该有的沉着。
萧凛盯着沈朝的眼睛,他心跳如雷,忙不迭的点点头。
“好,既然陛下心中有数,那臣便多问一句,您到底何时派兵,主将为谁,行军路线、粮草供给进度如何?”
萧凛说着陛下二字,看的确是林宸。
“不急,还不是正儿八经的寒冬,他们渡不了河。州兵可以打着勤王的名义,可以沿途削弱他们的势力。”
萧凛嘲讽道,“这便是陛下的御敌之策?”
林宸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南安地处偏僻,同京城的富庶不同,每家每户以男丁入伍为靠换取粮食,凡是能上场御敌的将士个个素质极强,曾有传言“有南安军三千,则进可攻退可守。”这是其一。沿途诸州府,兵松器械,自嘉恒十二年便被厉帝一道圣旨免了每年朝拜,至今近三十年,他们是否忠心无人知晓,放任其与叛军接触,只能增加无妄之灾。这是其二。”
萧凛身微躬,列出利弊,被林宸满不在乎的打断。
“这些陛下早已知晓,有劳将军费心。”
林宸微不可察的扫过沈朝,目光投向萧凛。
“既如此,臣告退。”
他直杵在原地说告退,令人不寒而栗。
沈朝疯狂示意林宸,林宸点点头对着萧凛背影道,“陛下近来说自己身子已经大安。”
“请将军还朝于陛下。”
萧凛听到这话转过身,神色冷若冰霜,那双锋利的眼睛让沈朝想起头身分离的周树萍。
沈朝最先坚持不住。
他似乎想拽着皇后进殿,最后迎着萧凛要杀人的眼神瑟缩了,叮嘱了皇后几句,逃也似的回了内殿。
林宸望着他的背影良久。
萧凛行至宫门小园,寒梅屹立。
林宸屏退左右以观赏为由,独自行走在园子里。听到悉索的踩雪声,“今天这场戏,演得不错。”
萧凛从花影中走出,似笑非笑的审视着林宸。
“皇后殿下,人前人后判若两人啊。”
他的目光弄的林宸很不舒服,林宸刚欲开口,便听到对方不正经的调笑,“沈朝看你这么同我说话竟然也没阻拦,不怕我一生气把他砍了。”
林宸听到这玩笑一般的内容,却正色的分析起来,“或许他只是吓的,又或许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你的疑心病还是那么重,不过我确实杀不了他,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有一场翻天覆地的战役,这大周终究还是要姓沈。”
林宸不理她,绕到无人经过处,伸手去折红梅,枝头被冻的有些僵硬,萧凛从林宸后面揽住她,利落的折断那株红梅。
“你是怎么想的,萧凛。”
林宸一字一句叫出他的名字,“你想做一个留下千古骂名的佞臣还是搏一搏……”
“我可不想受累。”
萧凛摇了摇头,“倒是有皇后帮我,想受累都不成,还朝这事怎么办,你提出来了,我是不是要践行?”
林宸盯着他颀长的手指微愣,“你能解决南安王的叛乱,我就能让沈朝上不了朝。”
“嗯?”
远处的宫婢提着扫帚鱼贯而来清扫,林宸眸色暗了暗。
“不说这些,现在还不是时候,沈朝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能说这些都是近日揣摩了他的意思得来的,这小子任人唯亲,相信南安王,相信他表妹赵嫔,还好我抓住了这一点,也能尽快得到沈朝的信任。”
萧凛默然,他把红梅枝丫递给林宸。
二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纷纷扬扬的大雪又开始了,覆盖满离京。
几日后,昭阳宫内炉火烧的旺盛,宫外五十步一波守卫两个时辰换岗,沈朝向外面看一眼心中腻烦,叫来皇后想在宫中举办宴会。
林宸低眉岔开话题,“陛下,这几日萧凛都没有动静,他曾在清州有旧部,您不怕他按兵不动届时撕破脸皮吗?”
沈朝听到皇后直呼萧凛大名,他从软榻上一跃而起,去掩林宸的嘴,犹疑道,“你小声点……他不会吧,终归我是君。”
林宸盯着他,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若陛下心中有底气,也不至于惧他如豺狼。”
沈朝有些懊恼,“那你说,如今朕该怎么办,不若我修书一封给小叔叔,让他退兵?”
浓墨饱沾,狼毫笔垂挂在矮桌上,宣纸平整的铺着,上面是仿的前朝宋名士的笔迹。
林宸没有拦他,沈朝悬笔良久,最终墨色晕染了半边信纸。
他跪坐在地上,用手臂抱住双腿,叹了一口气看向林宸。
“朕……我不知道要怎么写,我都很多年没见过南安王了。”
林宸走过去蹲在地上,平视沈朝。
她专注又平静的问,“当真与南安王不熟悉吗?”
沈朝呆滞的点点头,林宸心中轻叹。
“如果陛下不想任萧凛摆布那便信臣妾一回,信的内容我说你写。”
她并不着急沈朝如何权衡,门外的风呼呼吹着,下一班又是苏将军的班。
沈朝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王叔亲启,数年未见,可曾安好……”
头尾的称呼沈朝仍然一口一个小叔叔。
林宸没去提醒,站在她自己的角度能放松叛军头领的戒心也好。
在信中她言名归顺的利弊,还不谙世事的用沈朝口吻直言思念之情,若能进宫宴饮,他的兵马全当护送他前行,不予追究。
“那个,我能不能在后面加一些自己想和小叔叔说的话。”
不得不说沈朝的字很好看,有棱有角,他洋洋洒洒写完一篇,小心的开口。
“小时候小叔叔还救过我的命,我贪玩爬到树上下不来,还是小叔叔接着我,因为这事他的手臂断了养了几个月……”
林宸正陷入思考中,被这样一大段打扰的烦心,便没好气的拒绝了。
沈朝被这么一吓,肩膀微微震颤了下不再言语。
林宸意识到自己态度的问题,皇帝刚对她敞开心扉,她便如此对他,实在不妥,想到这里温言道,“陛下勿怪,我思虑到信中提及良多,再画蛇添足恐怕不妥。”
“我写完信之后会给你看的,或者我换张纸再写一份,你可以检查。”
沈朝闷闷的,手中的狼毫蘸着洗墨水在衣服暗纹上画圈。
林宸知道沈朝在赌气,请罪道:“陛下息怒,臣妾不是萧凛那等窃国之人,怎能随意动陛下的信件,臣妾不是不让您给南安王写信,实在是现在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方才臣妾不是提到宴饮之事吗,您可以和南安王在宴会上详谈,便是论道一晚也没人敢阻拦,何必急于一时?”
“真的?”
林宸像哄孩子般劝慰,沈朝果然还是定力不足,听到这里眼睛一亮。
“南安王来朝拜,陛下自然要尽天子之职。”
林宸没想到随口提到的宴会沈朝真当回事了,她冷眼瞧着,将书信塞到衣袖里,说会让赵嫔操办起来。不知道这场鸿门宴,他敢不敢来。
夜晚,将军府。
烛火摇曳,四下清冷,即便府内无一侍妾伺候,内室中央仍要摆放着西海孝敬的烛台,它由鱼骨打磨,足足能盛放一百零八根蜡烛。
林宸摘下斗笠,被烛火的热源烤的暖烘烘的,同冬日里一盏残烛不同,她似乎明白了萧凛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及座,她拆开信纸在灯下细细读起来,逐字逐句再到纸张的品类。
“似乎没什么不妥。”
萧凛接过,顺便还夸了夸沈朝的字。
“你也是这般想的,若他是个普通的纨绔说不准还能留个风流的名声,可惜他正在帝王家……”
萧凛没继续说他,转而看信的内容。
“你倒是会说,字里行间的都是老练的做派,这样一封信怕是南安王不会相信出自皇帝。”
林宸不置可否,“信不信都好,本来也不打算隐瞒他什么。”
萧凛也赞同道,“这封信原封不动的送出城,上面的笔迹清清楚楚,他若想反自然会说是我伪造的。”
“未必。”
林宸的拇指和食指转动案上倒置的茶杯,不解的开口:“我实在想不出一个远在穷乡僻壤的藩王为什么会选在此时造反,他打出什么旗号进攻……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清君侧。可当今陛下都御笔亲书劝他归降,他又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