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赐福〕吾之物，必取之》怀鄉

7、第7章 暮色降

　　暮色降临。
　　黑暗将云山镇笼罩，零星的烛火在夜色中闪烁。小镇中心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纸钱随风飘动，令人悚然。
　　一声声妖兽鸣叫回响在云山镇上空，吓得几家还留有烛火的人家纷纷吹灭，小镇瞬息变得漆黑一片。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哼唱的小调，那哼唱的人好像在笑，小调里还夹着铜器摩擦的声音。
　　一个富态的女人扭动着粗壮的腰肢缓缓走来，脸上带着笑意，一只手拿着钱袋一圈一圈在半空中转动发出声响。
　　这是那个胎记姑娘的婶娘，她每日必去的地方就是赌坊，是个彻头彻尾的赌鬼。
　　她今天在赌坊里赢了不少，心情很好，她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谣，手掐在腰上，一扭一扭的往家里走。
　　在她身后，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垂着头，身上的衣服满是补丁。女子步伐很轻，轻得像是飘在空中。
　　女子的衣摆下垂着个毛茸茸的尾巴，在地上左右晃动，将她所经过之地留下一条干净的小道。
　　富态女人浑然不知后面还有一个似人非人的东西跟着，直到她突然感觉到她肩膀被人轻轻的碰了一下。
　　一转头，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左眼处的胎记在发丝中若隐若现，仿佛在滴血。
　　她心跳仿佛漏掉一拍，汗毛也在这一瞬直立，她连连后退，一时忘了要开口呼救。
　　“婶。”
　　胎记姑娘开口，声音就像从黄泉口传来，阴冷得诡异。
　　“死丫头，大半夜的不在家好好待着，顶着这个鬼样子出门是要吓死谁。”
　　富态女人被她那一声喊回来了理智，她瞬间明白眼前这个人是谁，抬手就想往那人脸上留下一巴掌。
　　可这巴掌还未到‘目的地’，就被人半路截了糊。
　　胎记女孩一手抓住她的手腕，纤细的手指也仅仅只能包住手腕的一半。
　　女孩的身体明明很瘦小，但她力道却很大，手腕被她抓得‘咔咔’作响，疼得那富态女人五官扭曲，脸色也跟着苍白。
　　富态女人想甩开她的手，可怎么挣扎也没有将那手给甩掉，那五个手指就像长了吸盘一样，死死的吸在上边。
　　“快放手，是要疼死我吗？”
　　富态女人抬起另一只手，手上的钱袋也随之甩了出去，砸在胎记女孩的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女孩浑然不在意，拨开那被风吹乱的头发，下面那双黑眸显露出来，眼神很犀利。
　　她的双手搭在富态女人的双肩，挑起一抹笑，“再忍忍婶，待会就不痛了。”
　　富态女人还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正要开口问，就看见她的黑眸瞬间变成蓝色，在夜色中发着蓝光。她张开嘴，一排整齐的银牙上竟有几颗开始慢慢变得尖利，就像话本里面常出现的吸血的鬼一样。
　　富态女人被这一幕吓得瞳孔剧缩，刚想开口求救，却在她张嘴的刹那，她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流逝，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受。
　　她忽然感觉那胎记姑娘背后有什么在动，瞥眼一看，居然是条毛茸茸的粗尾巴。
　　“啊……”
　　富态女人一说话，嘴里仅能发出一个音节。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极速发生变化，从她的脚趾开始一直往上，正在枯化僵硬。
　　而在几个呼吸之间，富态女人的身体从满身肥肉变成枯搞的干尸。
　　“呸，真难吃。”
　　胎记女人擦掉嘴边并不存在的污渍，将富态女人甩在地上，扬长而去。
　　街道再次恢复死寂，纸钱依旧在空中飞舞，只是道路上多了一具干枯的尸体。
　　…
　　旭日东升，太阳洗净昨夜的阴冷，五彩斑斓的光晕随着光线洒向大地。
　　镇口有两人一边吵闹一边朝镇子里走。
　　两人正是被派下来调查云山镇干尸的灵妍和慕情。
　　谢怜将来龙去脉和他俩说完后，两人达成了莫名的默契，都不愿意。可整个仙京，神官们要么已经被灵妍霍霍得上吐下泻，要么就有自己事。纵使两人有多少不愿意也得愿意。
　　“你这馊主意行得通吗？”慕情打扮朴素，短打的深蓝色粗布衣服上打了补丁，洗得发白的裤子裤口发了线，几根线头拖在地上被泥土染黑，一双脏布鞋被脚趾头钻出了几个洞。怎么看都像出生于贫困家的人。
　　“信我的准没错。”灵妍同样也和慕情一个穿着，她将插在发丝里的几片树叶扯出来，正色道，“人很贪的，吃喝嫖赌总会占一样的，无欲无求又怎么可能招惹那些晦气东西。”
　　灵妍临走时问过灵文，那些死者生前都是怎样的人，结果和她想得一样：花天酒地在外乱混、早进晚出在赌坊赌钱。
　　从仙京到云山镇脚程快的话，也只是一柱香的时间。之所以到现在太阳初升，还得多亏了慕情。
　　两人踏着长虹到达云雾山上空，跳下来时一路畅通无阻，可没想到接触地面反而不顺了，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把缚仙网隐没在草丛里，导致灵妍脚尖刚点地就被网收在半空。
　　这网之所以被称为缚仙网，是因为被它困住的神仙还是灵兽，都不能施展法术，跟凡人动物无异。
　　且制作它的材料特殊，被困者是不能从里面破坏。如果被困者喜欢单独行动，那就只有等死和等别人来救这两条路。
　　灵妍当时也是哀求和道歉了很多遍，才把站在一旁看戏的慕情给说动。本以为慕情会在地下接着她，结果他倒好，把网弄坏后扭头就走。灵妍从半空掉在草丛里，吃了一嘴巴树叶泥土。
　　而慕情嘴里所说的馊主意是他俩假扮成一对难民夫妻，来这里讨些吃的。而慕情好色好赌，被灵妍一路骂进镇子。
　　灵妍确实是有点私心，想报刚刚慕情‘见死不救’的仇。
　　镇子内又是哗然一片，几乎住在镇中街道的百姓都围在一起，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这，这怎么又死人了？”
　　“这次死的又是谁啊，你看她脸上那皮，怎么那么皱巴巴的？”
　　“这阵子到底怎么回事啊，不会真的有鬼吧？”
　　“鬼不鬼的先不说，反正我觉得这地方不安全，大伙还是收拾收拾东西，早点搬走吧。”
　　“说的轻巧，俺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就算俺同意搬，俺娘也不会同意的。”
　　“就是啊，我家祖业也在这，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搬走嘛。”
　　“这搬也不是，不搬也不是，到底怎么啊。”
　　“神灵保佑，神灵保佑，求不要让那些妖魔鬼怪缠上我家里。”……
　　人群喋喋不休说了一通，全然不知镇子里多了两个外乡人。
　　“阿伯，你们有看到我婶吗？”说话的人就是那个胎记姑娘，她叫罗翠。
　　昨天她婶娘出去后，到晚上也没见到回来，以为是她赌钱赌得忘了时间就没太在意，一到早上也没看见房间里有人，就出来找。
　　中年男子戴着个破烂的草帽，肩上扛着一把沾满泥土的锄头，感觉另一边的肩膀被人碰了一下，转身时，那把锄头险些撞到他旁边的人，在他看见罗翠时，愣了片刻，这才想起那被人群围住的干尸是谁。
　　“都让让，快让小翠看看这是不是她婶。”那男子将肩膀上的锄头丢在地上，也顾不得自己要去田地里干活。他将一层层人肉盾牌给扒开，扯着罗翠往里面挤。
　　人群百姓也被他这句话给点醒，这是罗翠她婶娘李如花，怪不得这么眼熟。
　　罗翠在见到地上干尸的那一霎那，整个人都呆住了。自从她父母去世，在世的亲人就是叔父和婶娘，后来叔父在云雾山上打猎，不知道怎么就摔死了，现在唯一的亲人就是这李如花。虽然李如花对罗翠不好，但罗翠没怨恨过半点。
　　“婶。”罗翠抖动双唇，声音颤抖。她跪在那李如花的尸体旁，将整个脸都埋在李如花的衣服失声痛哭。
　　李如花平时说话直来直去，得罪不少人，在知道尸体是她时，有好几个“啧”了几声就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也没人敢上前帮忙把尸体送回去。
　　罗翠趴在李如花的尸体上，眼泪止不住的流，而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她的嘴角微挑，两颗尖厉的牙齿露在外面。
　　这一幕，来的快去的也快。
　　灵妍用手肘捅了下旁边的慕情，眼睛却一直盯着罗翠，舍不得挪开，她小声说：“你不去帮帮那姑娘，挺可怜的。”
　　“为什么我去？”
　　慕情自然是不愿意，虽然自己活了这么些年，见过胎记长在脸上的，但也没和他们说过话，现在让他主动去搭讪，心里多少有点隔应。
　　“既然要做戏，那不得做的像一点。看着这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你不得上去献献殷情？”
　　“好色那也是对方长得好看才好啊，这样子……我不去。”
　　慕情支支吾吾说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是相当嫌弃。
　　灵妍感觉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将眼神从罗翠身上扒下来，不可思议的看向慕情。
　　“我说玄真将军，你心里多少也要有点数，你多大人家多大，我没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已经很不错了，你现在倒嫌弃人家姑娘了，再说了，又不是让你来真的，你变扭个什么劲。”
　　慕情被她这句冷嘲热讽的话给哽住了，牙关紧咬，‘咔咔’发出声响。他自认为自己也算得上是个五官端正，样貌俊俏的公子，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只□□。
　　如果不是谢怜说多照顾照顾她，少和她计较，他现在真想一刀就此了解她。
　　他不情不愿的上前，蹲在罗翠旁边，抬起一只手，却在半空停顿了会，最终还是放在罗翠背上。
　　“姑娘，节哀顺变，有什么可以能帮到你的，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只求姑娘能够施舍我夫妻二人一些吃食。”
　　慕情的声音从罗翠头顶传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不过和眼睛变得红胎记比起来，还差了一点。
　　得亏慕情自控能力强，换作别人，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
　　“多谢”她卷起衣袖擦掉眼角边的泪珠，抬头又看了一眼朝她走来的灵妍，最后微微点头，带着鼻音轻声说了句，“那就麻烦二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