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天》蔓荆

9、第十天 我是不是快

　　那一夜，不知道姐姐梦里到底见到了什么。

　　第二天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又是笑意盈盈的那张脸，仿佛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我的身体依旧反复无常的衰弱下去。在每天送到医院过后，得到短暂的恢复，然后又陷入更长时间的衰落期。

　　漫长的拉锯战损耗着我的根基，让我不得不在心底承认，或许，我活不到姐姐说的以后了。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姐姐对我的要求也越来越低，从盼望我每天白天的时候能够醒着，到只求我每顿饭点能够吃上一点东西，到现在都只是希望我，每一天都能睁开哪怕一次眼睛。

　　医生问起病情的时候，她总是沉默许久。在低声描述完我的衰弱状态，末了总要不认命一样的，再加上几句解释。

　　就好像她如果能够骗过医生，骗过她自己，骗过我，我就能奇迹般的好过来一样。

　　医生还是照旧翻看了我的眼睛，用手捏了捏我的四肢，脸上的表情并未轻松半分。

　　“阿月的身体状况，我不说想必你心里也有数。这些天咱们都已经这么熟了，作为一个朋友的角度的话，我想劝你，要不咱还是算了吧。”

　　姐姐一把从他手里把我接了回来，仰头看着二楼隔离间的那些小伙伴，坚定的摇了摇头：“不，你当初不是说他们也是跟阿月一样的病吗？现在他们不都熬了过来，都还活的好好的吗？”

　　“我不相信。我们阿月虽然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什么，但是我相信她一定也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想要活下来。”

　　“阿月她只有我了，我绝对不会放弃她的。”

　　楼上的小伙伴听见声音也低头朝我看了过来，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好生羡慕。在之前几天我就已经知道，他们都是居无定所的流浪儿，机缘巧合遇见好心人，才会得到救治。

　　可是眼下，他们的身体虽然虚弱，却也在一天天的恢复，再过上三五天，就会有人来接他们出院。

　　而我……

　　医生有些不死心，继续说道：“是，你说的那些奇迹确实是有。之前的时候也有一个跟你们家阿月一样的，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她根本就活不下去了，她最后也还是好好的活着。”

　　“可是，你根本就没看到过她现在的样子。在后期，她因为一次突发的高烧抽搐落下了病根，好了过后，也有一只腿没事就哆嗦几下，口水有时候都控制不住。”

　　“当时她家的人也跟你一样，是那样的爱她非他不可。可是后来呢，后来带她出门的时候，老是被人跟旁人比较，再加上那无尽的口水，不到半年时间，她又被扔到了我们这。”

　　“那时候的她又是怎么想的你知道吗？她觉得还不如就死在那个被深爱着的重病期，也好过遭遇家人的白眼和抛弃。”

　　“你能保证，你一辈子都不会抛弃她吗？不会因为或这或那的理由，把她送到别人的手里吗？”

　　“我不会。”这个答案姐姐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会让阿月过上那样的生活。”

　　“我不知道对于你们旁人来说，阿月他们到底有多重要，又是该怎样计算价值。我只是觉得，生命的价值本就不应该用来计算。我知道你连番劝我是为了帮我及时止损，可是，我想要阿月活着。”

　　“就算是奇迹，我也愿意付出一切去追寻它。阿月还在努力呢，我又怎么能就这样止步不前呢？”

　　见姐姐铁了心，医生也不再劝说她，抱着我上了楼上的隔离病房。

　　这一次，简单的扎针已经不足以遏制我的病情，连着几包液体输完我才能够跟着姐姐回家。

　　姐姐沉默的坐在我的身边，有时候会看看周围已经逐渐好转的伙伴，却根本不敢伸出手去触碰他们。

　　输液管软管中间一段被姐姐一圈圈盘在手心，冰冷的液体在经过她掌心的位置，变成跟体温相近的温度，再滴滴进入我的身体。

　　我睡着的时间比醒来的时间更多，看到高高挂起的输液袋的时候，心里却更加难过。

　　姐姐拍了拍我的头：“没事，不必睁着眼睛陪着我，闭上眼睛再休息一会姐姐就带你回家啦。”

　　我顺从的闭上眼，姐姐也跟着安静了下来。我半个身子躺在病床上，上半身靠在姐姐的怀里，只求时间可以过的慢一些，再慢一些。

　　第九天，第十天……

　　时间依旧不紧不慢的继续往前走，房东几次三番的上门表示希望姐姐能把我送走，我躺在床上看着姐姐垂着头，不再出声辩解。

　　等房东走了，她再回到我身边陪着我一起坐着，顺了顺我被汗水打湿的头发。

　　流质的食物被换成了各种浓缩的营养品，等我精神好一些，姐姐就忍着眼泪掰开我的嘴，强制性的给我灌进去一些。

　　尽管我已经努力吞咽了许久，然而更多的东西却只是无情的顺着我的嘴角流了下来。我的努力，似乎毫无用处。

　　吞下去又吐出去，如此反复几次，最后才会在我和姐姐的眼泪中停下这一场战争。

　　我的身体，已经虚弱的不足以支撑着我再站起来了。我只能跟软泥一样的躺在那柔软的床上，用歉疚的眼神看着姐姐，看着她为我流着眼泪。

　　可是，渐渐的，就连姐姐流泪的样子我也开始看不清楚了。

　　我的眼前好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我只能透过那层大雾看见姐姐的轮廓，听见姐姐流着眼泪带着哭腔求着我再吃一些。

　　可是……

　　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

　　就算短暂吞下去的那些营养品，不出十分钟又会在一阵肠道抽搐中全部吐了出来。我的身上，我的小床上都带上了食物残渣的酸臭味。

　　不论姐姐一天给我换上多少次床单都不能免除。

　　不过，我却是一次都没有发生跟医生说的高烧情况。虽然，虽然我藏在被子里的那只手，已经开始不可控制的颤抖。

　　颤抖开始只是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的位置，最后连带着我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抖起来。我浑浊的眼看不清前方，也看不清楚姐姐，心底害怕的只能大声的哭泣。

　　我怕，我怕这就是医生所说的最严重的后果。我怕，我会就在这样间歇性的抽搐中彻底死去，再也见不到姐姐。

　　姐姐呢，她去哪了？

　　她为什么不在我的身边？

　　我好害怕，我好想她。

　　她可不可以突然出现来抱抱我？只要能够看到她的身影，只要能够感受到她的气息，只要她能够抱一抱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不论是生病，还是死亡，哪怕是离开她的身边，我都什么都不怕。

　　虚弱的身体，就能哭泣都不能容许我哭上许久。

　　等姐姐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疲惫的不能再发出一个音节。

　　小床上的被子早已经被我踢翻到了地上，我藏起来的抽搐症状瞬间落入姐姐的眼里。

　　我仰起脸，鼻尖轻轻的嗅了嗅，我能在空气中感受到姐姐的味道，以及她眼泪的味道。

　　我往气息浓烈的方向靠了靠，仰起头用浑浊的眼神看向她。

　　我的五脏六腑仍旧在止不住的抽搐，我看不清姐姐难过的表情，我浑身上下每一块骨骼血肉都在喊着疼。我只是想靠近她，让她抱一抱我。

　　只要她抱一抱我，我一定就能够好起来的。

　　久违的怀抱，让我想要扯开嘴角笑一笑，可才张嘴，破碎的呻吟声就传了出来。姐姐把我抱的更紧一些，用跑出细密汗珠的额头，贴了贴我的脸。

　　然后我被她抱在怀里向楼下冲去。

　　我靠在她的胸口，能听到她不安稳的心跳，似乎都能感受到她的心慌。

　　我睁开眼看着街道的人流和花草树木，觉得这一生怎么就这样短暂。

　　我是不是，就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