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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项家村 酉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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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正烈,乐薏芒原本轻松的表情这时也有些严肃起来,认真地看向老妪。
“你这后生……”老妪声音沙哑,“让你们去庙里住一晚,是请山神保佑,消灾避祸。”
“哦——”盛倏辞拉长了调子,像是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眉,“可婆婆,我们是来帮忙的,又不是新郎新娘的直系亲人。真要避祸,也该是娟娟和她爹娘去庙里住,怎么轮得到我们?”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是不是这婚礼与寻常婚礼不同?是……冥婚?”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老妪的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只是摆了摆手,让身边的家仆先回去。
盛倏辞凑近老妪,语气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婆婆,我实话跟您说。我师父当年教过我,冥婚最怕的不是冲撞,是‘承负’。活人替死人操办婚事,办好了是积阴德,办不好……那晦气,可是要有人背的。”
他紧紧盯着老妪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婆婆,您让我们去庙里住一宿,是求山神保佑这场婚礼……”
“还是让我们提前在山神面前露个脸,好让那晦气落下来的时候——我们六个人,替所有人扛着?”
老妪的拐杖停在半空。
“你这小道士!”她的声音忽然尖了几分,“在胡沁什么?”
盛倏辞一看老妪的反应,便知道他赌对了。
“他没胡沁。”乐薏芒开团秒跟,挡在了盛倏辞前面。
“我们只是在想,婆婆您亲自交代的这三件事,前两件是给死人办的,目的是让这场冥婚办得顺利。可这第三件事,究竟是不是给活人办的?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几个在庙里住过一晚,到时候不管出了什么事情,就都只是我们几个人的问题,跟您、跟主家、跟这场婚事,都没关系?”
乐薏芒顿了顿,轻声说道:“婆婆,您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话音落下,老妪攥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浑浊的眼珠里终于闪过一丝慌乱:“你——你敢编排我?”
盛倏辞拱了拱手,笑得依旧和善:“我们哪儿敢编排您呀?”
他叹了口气:“我就是想替我们六个人要个答案而已,这样如果真的有天罚降临,我们也有个准备不是?”
老妪紧紧咬着下唇,没有回应。
盛倏辞见她这个样子,直起身来拍了拍身上衣服的浮灰,语气诚恳至极:“不过婆婆啊,您可能要失望了。我们没有在庙里住一晚上,甚至……都没有烧香。”
乐薏芒微怔,很快也反应过来,说道:“是啊,您的如意算盘看来是要打水漂咯~”
老妪的拐杖终于没拿稳,“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你……你们……你们满口胡言……天罚……那可是天罚!”
乐薏芒很是不解,有些无所谓地说道:“副本里可不缺天罚,你们都办冥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了,还害怕天罚呢?”
“这还真引起了我的好奇,天罚会罚你们什么呢?”
“财……”老妪的表情如临大敌:“财会流失……”
话音刚落,乐薏芒就“扑哧”笑出声:“婆婆,您这话说的,咱们村啥样您又不是不知道,这村子还有财可破?”
老妪没吭声,手里的拐杖在地上划得更快了。
盛倏辞盯着她的动作,忽然发现她画的好像不是圈,而是字——那字歪歪扭扭的,写的像是“上交”。
他心头一跳,上交什么?
老妪划了几下,猛地停住,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总比……总比去那边强。”
“什么?”乐薏芒没听清,往前凑了一步。
盛倏辞却听清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被拨响了。
盛倏辞扯了扯乐薏芒的衣摆,用口型对他说:那边。
乐薏芒身子猛地一僵。
是了,娟娟说随便出村可能会被军阀拐到“那边”,项菱舟的父亲也说如果不冥婚还不上钱只能去“那边”做苦力。
所以项家村的荣辱全在“那边”的一念之间!
因此老妪才会如此担心天罚降临,若财富流失,就会没钱上交军阀;没钱上交军阀,就只能去“那边”做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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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倏辞和乐薏芒离开村长家的档口,潘林海和项明辉已然准时到达了约定集合的糖水铺子门口。
阿瑶稍晚了一会儿才火急火燎地跑来,一坐下就口渴地干了一整碗绿豆沙:“呼……这天气可热死我了。”
乐薏芒三言两语总结了他们从盲眼老妪那里套出来的话,几人听了都是一阵后怕。
项明辉气得一捶桌子:“这老妖婆,竟然故意拐我们几个去给这项家村担天罚,神经病嘛这不是!”
潘林海叹了一口气:“是啊……小胖也因为她平白无故丢了一条性命。”
“你们呢?你们查到了什么?”乐薏芒问道。
潘林海很是不好意思:“抱歉啊……我好像不太讨人喜欢……问每一家都被赶出来了……”
“就只听到一个阿姨让我赶紧回家里去,晚上在家待着别出来,看来对于这场婚礼村民们都知道内情,并对此讳莫如深。”
“看来今晚注定是一场恶战啊。”
项明辉说道:“我穿着保安服,倒是没人会把我赶出去,只是我觉得他们说的话都是半真半假的,我能提炼出来的真话就是——这场婚礼是项家村第一次举办,之前村子里没有冥婚的先例,但大家对冥婚的流程都很熟悉,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
阿瑶兴奋地举起手,竹筒似的开始往外倒话:“我的老天爷,我这半天差点没把我的腿给跑断!”
“我先去的村东头,找了一个磨坊家的婶子,我一进门还没张嘴呢,她看到我这张生脸,差点像林海说的那样拿扫帚把我轰出去!后来我塞了两颗从村长家里顺走的糖瓜给她孙子,这才允许我坐下来说话。”
“你们猜怎么着?我说我是来项家村做客的,觉得你们村子环境挺好人也不错,打算在这里久居,问她觉得怎么样。”
“她犹豫了好久才拍了拍我的背,让我仔细再想想,我说为什么呀?”阿瑶的眼睛瞪得溜圆。
“那婶子说,你只看见了环境,没看见十里八乡就我们项家村人最少吗?!我问她什么意思,她压着嗓子跟我说——我们村隔三岔五的,就‘出人’!”她比了个引号的手势。
乐薏芒疑惑道:“出人?”
阿瑶用力地点了点头:“没错!按那婶子的意思我估计就是配冥婚!”
项明辉很奇怪:“可我问的那几家人,都说村子以前没有冥婚的习俗啊?”
阿瑶竖起手指摇了摇:“不是村子里配冥婚,是村里人给城里县里的那些个有钱人家死的少爷小姐配的!”
“她说单这两年,光她知道的,项家村就‘嫁’出去了四个闺女,还有一个男的,是‘入赘’到城里一个死了的富贵小姐家去的!”
“我说这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祸害自己家的孩子去给死人殉葬?她说当然是因为给钱呀!而且给的还不少!富商那边来人,拿红纸包着银元交到村长手里,然后村长就拿那些钱买米买面,隔三岔五的,就在祠堂门口分!”
“我问这钱是全村分的吗?她嘁了一声,说你想得美,不是家家户户都分,而是谁家揭不开锅了,谁家有人生病了,都可以去找村长借钱。村长从来不催着还,借了就借了,过年还会再发些年货给大家。”
盛倏辞听完心里冷笑一声,果然啊,赚大钱的方法都在刑法里。
阿瑶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然后我又去找了一个做木匠活的大爷,想确认一下刚刚那婶子的说法对不对,结果基本类似。”
“我跟大爷开玩笑说,你们村有村长在,日子过得还挺滋润。那大爷说可不是呢,外村总有人被抓去当苦力,只有项家村能这么消停,多亏村长都上下打点好了,县里镇上那些个抓壮丁拉苦力的,每次都专往别的村去。”
兴许是之前刚进副本心里犯怵太紧张,现在跟大家都熟了一些,气氛也没那么凝重,阿瑶终于暴露了自己话痨的本性,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总算是开始总结了。
她的眼圈忽然有些红:“所以说,项家村的舒坦日子,是时不时就有人牺牲自己,用命换来的……是村里那些‘嫁’出去的死人,换来了米面和钱粮,页换来了全村的太平!”
“我今天下午在村里走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说村长半个不字!都说他是大善人,是活菩萨!可我一问那几个‘嫁’出去的闺女叫什么名字,一个个的都说不出话来了!”阿瑶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打听到上一个被选中的姑娘才十四岁,她娘现在还活着呢,今天下午她在井边打水,我帮她提了一桶。她还冲我笑了笑,说姑娘你是外村的吧,晚上早点回去,别到处乱跑。”
“她笑得可和气了。就跟……就跟她闺女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还没回来似的。”
阿瑶正说着,眼泪“啪嗒”一声就掉了下来。
乐薏芒听了阿瑶的话,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综合我们现在得到的所有线索,那也就是说,项家村的习俗,就是出人给城里县里的富商配冥婚,村长收到彩礼钱就上交给军阀,换来太平和米面,村子也得以存活。”
盛倏辞眯起了眼,轻声说道:“说不定这也正是军阀和富商勾结的结果呢。”
酉时三刻,灰白的雾气逐渐在项家村弥漫开。
像是有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