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笔谈》我还能接着睡

3、广陵再遇 琼香楼是位

　　琼香楼是位于城南的一家酒楼，虽不及城中央的醉满楼规模大，但胜在价格亲民实惠，菜的味道也还算不错，所以酒楼的生意虽不能说有多火爆，但是每日的来客也算是络绎不绝了。琼香楼还在酒楼外支起了一个小摊子，专门展出每日的特色菜品来吸引食客。今日展出的，是一道地方特色菜食，名为“三套鸭”。所谓“三套鸭”，即是用家鸭、野鸭、菜鸽各一只，将鸽子套入野鸭腹内，再将野鸭套入家鸭内，配合料酒、葱姜等，置于清水中焖煮至酥烂，再放入盐巴炖上一炷香的时间，便是大功告成。

　　“好香的鸭子，夏日里倒是不多见。小二，来一份三套鸭。”林岱之和阿槐两人甫一进门，就看到店小二迎了上来，“好嘞。哟，林家三公子，里边请里边请，还想吃什么我给您一起点上。”

　　“和平时一样，随便来几个菜就行。”二人寻了个靠近窗的隔间进去，这隔间说大也不大，靠着墙的位置立有一个屏风，上面绘有山水与题诗。桌子在屋子的中央，往外看去便是窗子。

　　“得嘞，公子请稍等~”

　　见那小二走远，阿槐将茶水倒入茶盏之中递给林岱之，“小少爷，您不是用过午膳了吗，这才未时啊。”

　　“阿槐你清晨出去了，有所不知啊。”他喝了口茶，转而面色沉痛，“卯时阿娘带着海棠和水仙出去了，午膳是芍药做的。阿槐你可有吃过硬得像鞋底一样的烧肉？还有凫茈，你能想象焦黑的凫茈烧甜瓜是什么味道吗？”

　　“这……我想象不出也不敢想……委屈您了小少爷。”

　　小二的菜上得很快，不多时三四个菜就接连上了桌。

　　“小少爷，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林岱之此时的吃相着实有些狼狈，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听见阿槐说话，想回应他但口中实在是没有余地，支支吾吾应了两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您说那位少侠为何要走屋顶呢？是这大路走着烫脚吗?” 他看着自己少主人不修边幅的模样，连忙给他又倒了一盏茶，“您慢点吃，我用过午膳了，不跟您抢。”

　　林岱之好不容易把口中的食物顺着茶水送了下去，“你说他啊，他在躲人。”

　　“躲人？他也躲人？躲什么人？”

　　“这我就不晓得了。你还记不记得他的衣裳，那制式看上去不像这一带的人。而且他的衣衫上有不少整齐的切痕，看起来像是刀划的痕迹。衣衫上还有很多破损，应是许久不曾更换了吧。你说一个外乡人，来到广陵，还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怎么看也不像是游玩或者来经商的吧。”

　　阿槐听林岱之这么一分析，倒也做出了认真回想的模样，“或许……是从镖队刚回来的？”

　　“广陵的几个镖队都有统一的服饰，不是那模样。近日山匪闹得凶，镖队临时雇人的可能性也不大。再说，咱们在城中跑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再有和他相同打扮的人。依我看，不像。”

　　“那您那时候邀请他一同用膳，也是在打探他？”

　　“那倒不是。是我真饿了，正巧他在便问了一嘴。不过有些好奇倒也是真的。”说着他又用筷子夹起一些菜来，先前上的三四道菜，没过多时便已经被扫了大半，“这三套鸭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一直没动筷的阿槐听闻，也吃了一口那三套鸭，“可现在人也没影了，再好奇也没用。”

　　他用筷子向着面对自己的阿槐晃了两下，“非也非也。他是个外乡人，衣裳的制式还那么特殊，走到哪都会被人注意到的。等吃完我们就去四处问问，总能有些线索。”

　　“算了吧小少爷。要是真按您说的，他都被人追着逃命了，咱们还是不要再插一手了，万一您受牵连了呢？”

　　“人家刚可才帮过我们呢，不要那么没良心。回头我让海棠多给你做点猪心，缺心补心。”

　　“您还是想想等会儿回去怎么交代吧。”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趣，忽然从两人头上屋顶传来一声巨响，“小心！”阿槐立马起身将林岱之拉起挡在身后。林岱之一手拿着筷子，口中还有未咽下的吃食，一脸纳闷地望着天花板的方向。两人就这么站了片刻，见不再有所动静，林岱之从阿槐的身后探出身，用筷子又夹了一块肉。

　　“小少爷，您可长点心吧。”

　　“点心？什么点心？啊……你说得对，我等会儿再叫小二上点点心来。”看着阿槐幽怨的眼神，林岱之默默放下筷子，“这不是没事了嘛。要不我们出去看——”

　　还未等林岱之说完，窗口一个身形轻巧地一翻而入，正好撞到了站在靠近窗口位置的阿槐后背上。后者则扑通一声面向下摔在了地上。

　　林岱之望向这位不速之客，竟也颇为熟悉，“黎桓少侠，真巧啊，又见面啦。”

　　黎桓忙把被自己撞倒的阿槐扶了起来，目光急切地望向林岱之，“劳烦，帮我躲人。多谢。”随即一只手伸向林岱之，手中赫然是先前林岱之给他的玉佩。林岱之匆匆打量了来人一眼，此时的黎桓跟先前相比，额前有几缕头发被汗打湿黏在了脸上，衣衫上还多了几处血痕。他将玉佩重新推向黎桓，示意他收好，“好，少侠请躲去屏风后吧。”

　　虽有些不解，但话刚说完，黎桓连忙往屏风后躲去。林岱之将阿槐扶坐到椅子上，阿槐跟他道了谢后开始抱怨，“今日的黄历指定写的不宜出门，我这背后刚摔了一下，不出一个时辰前面也摔了。”

　　“可有哪不适？”

　　“那倒没有，我经摔得很。”

　　“你们可有见过一个身着奇怪服饰的男子？”两人闲聊了两句后，一个中年男人推开了隔间的门，他身着一身劲装，制式上没什么特别，但身上还挂有些许银质的装饰，看起来颇为独特。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相同打扮的男人。一旁的小二满脸着急地一边给林岱之赔不是，一边说着这里面是贵客，各位客官莫要打扰之类的话。

　　“你说奇怪服饰的男人？噢噢，在下知道，往城东的方向去了。”林岱之和阿槐一脸镇定地用着茶。

　　“多谢。”听到有线索，那几个男人立马掉头出了琼香楼，向着城东的方向离开。小二讪讪地跟他们道了歉也退出了隔间。见那群人都离开了，黎桓从屏风的后面走了出来，向着阿槐道歉。林岱之看向他，只觉得他身上的血污颜色似乎又深了几分。

　　“多谢二位。林公子，这个，物归原主。”说着，他将玉佩双手递向林岱之，“不多叨扰，再会。”

　　“黎桓少侠，先别走。咱们一个时辰内见了两回，着实是有缘，这玉佩便赠与少侠了，就当交个朋友。”他再次将玉佩推回给黎桓，“他们都往城东方向去了，你在这很安全。可有空陪在下一同用膳？”黎桓看向他，他便挽出一个笑脸，“这是第二次了，就算是在下也没脸再问第三次了。”黎桓思索片刻，便坐在了桌前的空位置上。

　　“阿槐，你去药铺抓些止血的药来，顺便也看看自己的伤。小心路上不要碰到刚才那些人。去的时候跟小二说这里再上两道菜和点心。”

　　“好嘞，小少爷您放心。”说完阿槐便出了隔间。

　　“为何引他们去城东？”

　　“城东那边商铺人家都多，道路复杂，他们一时半会儿应是绕不清楚。”他顿了一顿，“而且嘛，城东最近两日来了个戏班子，他们的服饰有够奇怪了吧，在下可没骗他们。”

　　黎桓一听，自见面以来鲜少有表情的脸上倒也有了几分笑意，但转瞬即逝。

　　“少侠你放心，在下不会害你。你先前救过在下，阿爹从小就教导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就当这是一报还一报。”

　　屋外传出轻叩门扉的声音，估摸着是小二上菜来了。在林岱之一声“请进”后，店小二端着狮子头和葵花斩肉就进了来，身后跟着的人端着透花糍和樱桃毕罗。见有人进来还有些警惕和不自然的黎桓，待一道道菜肴上了桌，看了看菜肴又望了望林岱之。林岱之竟觉得自己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丝光亮，如果忽略他皱起的眉头的话。

　　“这些皆是这家酒楼有名的菜色。虽不知合不合少侠口味，不妨尝尝。”

　　黎桓犹豫片刻，拿起一块透花糍，半透明的糕体中透出红棕色的灵沙臛，看起来煞是好看。他咬下一口，林岱之顿时就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了欢喜。

　　看不出来原来他喜欢吃。林岱之心里这样想着，看着眼前的人专心致志吃着食物，笑容更胜了些。

　　待菜肴吃的七七八八，阿槐也从药铺回了来。

　　“小少爷，药抓来了，大夫说外敷即可。”见林岱之准备自己上手，黎桓拦住他说这种事不用劳烦公子，便带着伤药跑向屏风后去。

　　看到屏风后隐约透过的身影，林岱之才发现他比自己想象的要瘦小一些。但不同于自己未曾习武的样子，黎桓的体态端正，身材匀称。他想起透过衣服的缺口处隐约能看到那副身躯上错落的伤痕，似乎在诉说这副身体的主人曾经遭遇了怎样的苦难。

　　“少爷，收收视线吧，您现在看起来像个变态。”阿槐忍不住低声吐槽，惹来林岱之的一击。

　　收拾妥当，黎桓从屏风后出来，也不知是那药草抹在伤口上疼痛难忍还是怎的，黎桓又抓起还未吃完的樱桃毕罗就塞入口中。阿槐瞥见桌上的几盘已经所剩无几的吃食，“我以前只觉得小少爷能吃，没想到今日开眼了。”

　　“莫要对少侠无礼，不然扣你这月月钱。”林岱之站起身抖了抖袖子，“少侠，接下来随我们一同去成衣店吧。就在这附近，不远。”

　　黎桓听了直皱眉头，林岱之接着说，“你的衣裳不能继续穿了。你不是中原地区的人吧，身上的衣裳太过特殊，走在此处过于引人注目，他们准还能再找到你。”

　　黎桓意识到林岱之这是要给他换一身行头，赶忙推辞，“多谢……林公子，但我受不起。”

　　林岱之略微思索了下，“少侠受得起。你总不想再被一逮一个准吧。再说，在下也有事想请少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