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说书人 天光晦明， ...
-
天光晦明，清明雨落。似乎在记忆中，清明时节总是离不开雨水，也不知这是清明唤来了雨水，还是雨水衬出了清明。
我独行在江南的羊肠小道上，起初只是细雨微风，打在身上也不见染湿衣衫，倒是觉得身上一阵凉爽。可愈往前行，这雨势便愈大。不多时豆大的雨滴串成了雨帘，砸向地面、屋檐、行人。雨砸进眼睛，视线不再清明，我了然此时已经不适合继续前行，前后探望忽见前方几里处有一客栈影影绰绰，便不再多想，向着那家客栈跑去。
好不容易跑到客栈屋檐下，身上却是湿了个彻底，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我叹着气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看清楚了才发现此处并非客栈而是个茶肆，只是房屋老旧其中陈设也积了一层厚灰，还不时能看到蜘蛛结的网。我猫着身子慢慢往里探去，这破败茶肆看样子是废弃了有段时日，应是不会有人在了，但说不定……听着噼里啪啦的雨声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会的，这世上哪有什么牛鬼蛇神。
我在心里给自己壮着胆。可越往里走，我的耳边仿佛传来一个男声的低吟浅唱。那似乎是从茶肆二楼传来的，歌声婉转声色清亮，若放在平时我定会驻足欣赏，可此时此情此景，我若是能安心欣赏也可谓是“没心没肺”了。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桌椅皆是木质，经过岁月的侵蚀早已不似往日那般坚硬。我便寻了个松垮的椅子，将它翻过来一脚踩在地面上，一脚踩在椅子上，双手抓住一条椅子腿儿，准备将它拆下作为武器防身。却不想那椅子着实松垮得厉害，被我一阵捣鼓，旁边的椅子腿儿也脱离了位置，伴随着清脆的木头掷地的声音，木头腿儿轱辘一滚，滚到了我的脚边。
这异响让我呼吸一滞，手中紧紧握着刚扯下来的椅子腿儿不敢有任何动作。我心乱如丝，心中仿佛有小人儿在打着鼓，心想这般动静会不会惊动楼上的“那位”。我稳定了一下心绪，凝神听去，却不想再也听不到那浅唱的歌声。
完了，完了，完了。
我心中大喊不妙，想必刚刚的响声必定是惊动“那位”了，目光往楼梯处瞥去，漆黑一片，不见人影。再往背后茶肆大门处看去，外面的雨仍在噼里啪啦地下着，天也是暗得厉害，明明是白昼却犹如黑夜。此处离门口也不过二十来步的距离，眼下三十六计走为上大概是最好的选择了。我努力想把自己往门的方向挪去，但也许是惊吓过度，双腿抖得厉害根本不听我的使唤，我甚至用手去扒拉我的腿试图让它迈开步子行走。
天公总是不作美的，我正在拼命挪动腿的时候，外面一阵骤亮，是一道惊雷劈下，又惹得我一阵心惊。
“怎么有人？”
“轰隆隆隆——”
男声与雷声同时灌入我的耳内，我惊叫着挥舞着手中的木头腿儿，双眼紧闭口中一阵胡言乱语，“你别过来，别过来！南无阿弥陀佛！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福生无量天尊！救命啊救救我！”
“嗯？你说什么？”那声音中带着些许疑惑。
“我我我是说这位鬼大人我与您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您大人有大量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个小小跑腿的今日躲雨进了茶肆不曾想冒犯了您请您莫要怪罪我马上就走！”我向着男声传来的方向双手合十抵在自己的额头处，炮语连珠般的说完了一串话后，欲转身拔腿就跑。
不曾想身后传来了一阵笑声，“真是个有趣的人，不如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听到“留下来”三个字，我的头皮一炸，“这使不得！”
“外面如此大雨，你确定你能离开？”
“……您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走得了吗。”我哭丧着脸。
“来吧，小友请来二楼一叙。”说着他扬了扬手回了二楼，我望了望门外的滂沱大雨，再看了看漆黑的二楼，牙一咬心一横，便走了上去。
上了楼梯后我向里看去，“那位”就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四周仍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不时的惊雷给四周打个亮。也是透过那雷，我才看清“那位”的模样。他面容姣好，若放在坊间，那必定是各女子在茶余饭后所谈论的对象，但此时我只觉得有些阴森可怖。他身着碧色长袍，即使是天色昏暗也能看出这长袍的料子质地极好，手中还执一扇。想不到这鬼大哥生前还是个富贵人家。
“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这间茶肆荒废了些时日，若要吃茶还需自行准备。”他看向我，转而眯起一个笑脸，“好巧不巧，在下正巧身上备了些茶末，便有劳小友了。”他从衣袖中掏出一个小袋子，应是他口中的茶末了。
“额……您这茶末……确定我能拿得到吗？”我怀疑着，却见他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几分。紧接着他手一扬，将那袋茶末向我抛来。我条件反射连忙去接，仔细一端详，就连这小小的荷包用的料子也是顶好的织锦。
茶农采摘下来的是茶叶，茶叶碾碎制成茶饼，茶饼捣碎后便是茶末，这倒是给我省功夫了。我环顾四下，寻到一个还可以用的茶釜，清洗后将袋中的茶末放入茶釜之中熬煮，此处荒废了那么久，香料是没有的了，也只能将就一下。有了火的炙烤，身上雨水混合着汗水，粘腻的感觉袭来。我偷偷瞥向那位鬼大哥，他看着窗外的雨，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又看向我和茶釜。他居然不怕火，我小声腹诽，他对我似乎没有恶意，难道是个好鬼？
待煮制完成，我拿起一个茶盏，用茶勺将茶分入其中。小心翼翼地把茶盏放在他的面前。他稍会儿便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此乃姑苏的洞庭碧螺春茶，此物难得，小友何不坐下与在下一起品尝。”
我脸上一阵阴晴不定，奇了怪了，这鬼还能摸到茶盏喝到茶吗？
“先说好，你……保证不害我。”
“在下何德何能，如何害得了小友？” 我心知就算他保证不害我也没什么用，却还是问出了口。我又拿来一个茶盏，给自己分了一盏茶，煮茶时还不曾注意到，这茶颜色清亮，茶香悠长，品尝一口，茶味甘甜。
看到我尝了口茶，他笑着，“茶汤澄清碧绿，茶香清爽袭人，茶味良甜回肠，如何，还不赖吧。”
“确实是好茶。”
“热茶也喝了，火也点了，这屋子总算暖和起来了。”他笑着起身活动了下手脚，“江南的三月还是这么冷，再没人来的话，在下说不定就要冷死在这了。”
没人来？冷死？他不是鬼？
看到我狐疑的表情，他探身过来，“小友还怀疑在下是鬼吗？话说回来，鬼能长得像在下这么好看吗？不信小友你摸摸看，在下的手是热的。”说话间他将一只手伸了过来，被我一挥掌拍掉。
嗯，确实是热的。
但这不是重点！
“所以，你明知道我把你当成了鬼，还做戏骗我？”我恶狠狠地看向眼前这位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富家公子，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他脸上笑容不减，手却摆了摆，“此言差矣，你仔细回想下，在下哪句话同你说过在下是鬼，又有哪句话骗过你呢？”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一直以来是我误把他当成了鬼，但心中仍是愤慨，双手拍向桌面，茶盏腾起落下，发出瓷器碰撞的清脆声，“装神弄鬼，你怎的来这乌漆嘛黑的地方还不晓得点火！”
他叹了口气，“确是在下疏忽，身上没备打火石，这茶肆中在下逛过一圈也不见打火石的影子，生不了火便只能作罢。”我心骂道得亏我把打火石贴身保存着没被雨淋湿多少，不然休想点起火喝上茶。
“那你还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唱什么歌！”
“在下被困在此处着实无聊，也没什么能寻个乐子，便只能唱个小曲聊以自娱。”他说得有些无可奈何，我努力压制着想下楼去拿我拆下来的木头腿儿往他头上梆梆两锤的欲望，忽地又听到他开口，“小友你好生烤着火，莫要着凉。在下观这雨一时半刻不会停，反正你我二人被困在此处，不如在下给小友讲段故事，就当是给小友赔不是了。”
我往火光处又挪了三分，先前煮茶时也顺带把身体和衣服哄了哄，虽然还是湿漉漉的，但所幸没有着凉。
“小友是想听那魏蜀吴三国纷乱呢，还是想听那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各路志怪神话呢？”他手中一抖，将先前握着的扇子打开，俨然一副说书先生的模样。
我小声嘀咕了句“这架势是说书先生吗？”不想被他听了去，他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捻了捻胡子，“说书先生？在下倒也不介意做一做这说书人。”可惜他并无髯须，也没有哪个说书先生会长成他这般模样。
“三国和神话，我听镇里的说书先生讲得已经腻了，你们不会是只会讲这些吧，没有其他故事了吗？”我抱怨着。
“若小友不想听这些说惯了的故事，那在下便讲讲别的。”我发现他很爱笑，没讲几句话脸上却总是挂着笑。
“容在下想想，要讲什么呢？”他一手摇着扇，一手轻轻点着桌面。
“有了，就讲讲数百年前的故事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说书人
